![图片[1]-周立文诗集《分野》出版-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6/image-6.pn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诗集《分野》2025年12月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共收入周立文近年来创作的诗歌作品277首(包括组诗和散文诗)。全书分为五辑:风俗的旧岸、水上的面孔、土蜂飞舞、河水漫过汀步、水落至此。著名作家曹文轩、著名文艺评论家王干作序。王晨同志题写书名。
周立文诗9首
青与白
草丛间的一条小蛇
时而曲折前行
时而自怜自惜地
独自缠绕起来
一切,看上去
是那样稀松平常
我尝试着给它
一个名字:青,小青
一转眼间,事情
变得大不一样
我想给它一个绝配
我左寻右找
只在半明半暗处
瞥见一根树枝
蜕皮、断裂,一遍
又一遍地发白
西南方的雷阵雨
那天一出门,我就遇见了
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他只剩下影子,飘飘然
他说他还活着,并且活得很好
他用发白的指尖,戳向西南方向
喃喃地道,我从那边来!
他还说,有一场雨也在那边
距离麦垛和鸡鸭的场院
大约18公里,或者80公里
它可能来,也可能不来
他的嗓音略带颤抖,他的话语
像风的指引,瞬间草木皆动
村落间有太多的谎言
因此几乎没有谁,还去相信
那见鬼的天气预报
艳阳高照的日子里,男人和女人
依然蓑笠在身,脚蹬木屐
——有时候,惊雷和闪电
也经不起仔细推敲
只有我们这些孩子
和我们的耳朵,是属于雨的
当头三滴雨点儿落下
我们听见的却是这样的声音
——芝麻!开门!
——红蚂蚁!开门!
——孙悟空,开门!
有太多的人聚集在那棵
枝繁叶茂的泡桐树下
他们不仅要出门,而且要出远门
而且有可能一去不回
就像那个变成了影子的,比我们
提早10秒钟遇见雨的人
一阵电闪雷鸣,大路上走来了
女子唢呐队,我向她们高喊
“我要听《百鸟朝凤》!”
唢呐队假装没听见,一遍又一遍地
吹响《一枝花》和《挂红灯》……
西南方的雷阵雨,最终
停在那里,一条长长的鞭子
突然隔山打来——
娶一个不识字的婆娘
娶一个不识字的——
当你一声令下:研墨!她立马放下
手中活计,像一个小丫鬟似的
一路小跑着就来了
而不是像现在,杏眼一瞪,嘴巴一撇
——难道你自己没有手?
娶一个不识字的,你可以喊她“婆娘”
而不用将那些容易引起牙疼
和舌尖上火的叫法
时不时地挂在嘴上
你可以带她下乡,而不用担心
她割来一把麦苗
给你包青春味的饺子
娶一个不识字的婆娘
她会把两个人的账铭记心头
而不是随手写在一张纸上
再随手扔掉
她不会沉迷于上网点赞
当某人的粉丝,跟着发一些
动物主义的言论
她翻开你的日记本,怯生生地问:
“这上面都写的什么呀?”
你有理由念给她听,除了那些
让你不堪的词句
娶一个不识字的婆娘,你可以
手把手地教她认字、写字
认字只认好字,写字只用毛笔
教她念,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
或者是,一去二三里
烟村四五家……
——嘁!谁也不可能再娶到
一个这样的婆娘!
场景之一,没有之二
屋门外的空地上
站着、坐着、蹲着
十二个孩子
两个在泥水里哭
三个靠在岩石上傻笑
一个大一些的
动手去打一个小一些的
被更大一些的
扇了长记性的耳光
一个吃得慢的
手里的半颗烤土豆
被吃得快的劈手夺走
当他追过去,人家
早已热狗下肚
最轻的两个小妹正比试着飞行
一个已越过桉树之巅……
忽听一声“妈妈回来了”
十二个孩子
一半呼叫着跑过去
另一半站立在原地不动
已经哭的,哭得更凶
没有哭的,也大哭起来
每个孩子心里都清楚
妈妈不可能带来
什么新鲜的童话和鱼
风俗的旧岸
河边的坡地上,两个女子
一个在午睡,一个在看流水
午睡的假装睡着了
看流水的,也是假装在看
看流水的,紧抓一把青草
午睡的,把白色的裙子高高撩起
换一个时间和地点,两种姿态
可能引发一场河水倒灌
但这只是一种情景,不会有谁
放一匹荒凉的马来
不会有一条鱼,摇摆着
干渴的尾巴,爬上风俗的旧岸
汲水的女人
女人们赤裸着白净的双脚
走在草叶如毯的河岸上
女人们提陶罐的提陶罐,挑桶的挑桶
说说笑笑来到水边
女人们在水的清浅处站定
她们等待,但没等来开门相迎的鱼
面对远去的粼粼波光,女人们思想起
一切的源头,一切的终点
女人们把水桶和陶罐装满
发现河里的水并不见减少
于是,女人们俯下身子
每人又放心大胆地喝上几口
大瀑布
大瀑布像一方水幕
日夜映射出
千奇百怪的影像——
在那里,无数男人和女人
雾化之后再向下跌落
他们嬉笑着,同时做出
夸张的慢镜头动作
人群中有一个孩子,双手
紧紧拉住母亲的胳臂
嘴里喊着:“我怕!我怕!”
转瞬间影踪全无
我曾经到下面寻找过
但见衣服残片,摔碎的眼镜
开着的手机,帽徽和证章
湿淋淋地散落一地
唯有那对母子
依然完整,依然紧紧地
抱在一起——
网上直播
一女子,山东滨州的
种大棚,开大机器
她一步跨上联合收割机
说,驾驶座太高了
好在我腿长!
第二个女子,四川邛崃的
说一两句话,抿一口小酒
忽然沉默了,半晌
撩了撩额上的一缕散发
“这头发好恼火哦
老是塌下来遮我的眼睛!”
第三个女子,内蒙古西乌旗的
躯体像一台陆地巡洋舰
骑白马,跨大步
对那些望着她发愁的男网友说
“我的这两条大象腿
你们谁扛得动,就扛回家!”
奔跑的黄花沟
黄花沟,一个男孩在草尖上奔跑
那满山满川的野花也在奔跑
不知是男孩在追逐它们
还是它们在追逐男孩
风吹来的一切,与苜蓿无关
那男孩没有停下的意思
好像他急着要把某个消息传送到
关隘,或者牧人咬紧的牙关
岭壑间低头吃草的牛羊
听见了头发丝的呼啸声
它们纷纷动作起来,追赶男孩
高处跑往低处,低处跑往高处
卓资山,歌声中有一场
诸神汇聚的那达慕,被一个
头顶白色毡房和大风车的男孩
带起同一种速度和激情
但所有骑马寻找大山的人
最终都将在黄花沟里停歇
并在清新而又明亮的
花蕊间,安下家来
焉支山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清晨
山里的一个小女孩,端出一盆清水
一面照着,一面往脸上涂一种
说不上是红是蓝的东西
——然后,她独自出门去
她看到的第一棵树站得笔直
她摸到的第一块石头
沾满有温度的露水
她听见的第一阵鸟鸣
像是在花朵上,穿针引线的声音
小女孩早已打定主意,她要用
南匈奴的四种方言
向在晨雾中遇见的第一个好人
道一声早安!
同时给他的额头上
涂上不红不蓝的东西……
也是这样的清晨,另一个起早的人
沿着流过军马场的山丹河
且走且停,他也想道一声早安
——向秋天的牧草,向一匹
坐胎千年,尚未降生的天马!
(摘自诗集《分野》,中国青年出版社2025年12月出版)
![图片[2]-周立文诗集《分野》出版-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6/image-5.pn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周立文,曾用笔名周易、一舟。安徽宿州人。毕业于北京大学。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长期从事新闻、出版工作,曾任光明日报社图书出版部、新闻报道策划部和记者部主任。
4次获得中国新闻奖。2004年,因“诗歌创作和对中美文化交流所做的贡献”,获美国国会图书馆奖和旧金山市长奖。
2017年入选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工程。
主要作品有《周立文作品集》(4卷)、诗集《风里飘逝的鸟群》《凭空生长》《神圣春天》《分野》、散文集《说鼠兼说猫》《乱世哲人》,以及报告文学《英雄山河——1942年的衢州之约》。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