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论文原载《北方工业大学学报》2023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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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展中的华人文学概念、分期及学术研究价值》*
郑南川
(世界汉学会加拿大学会,H4V 2S9,魁北克)
摘要 探讨发展中的世界华人文学理论,对学术界传统的说法和观点提出质疑。通过学科理论及作家们文学实践的事实,重述新时期华人文学的概念、分期和学术研究价值。表明华人文学在世界华文文学、华裔文学中的存在性、关联性、和相互关系。华人文学的不断成长和发展,将对世界文学的多样化与跨界,产生深远的影响。
关键词 华人文学;概念;分期;学术价值
分类号
1 华人文学的概念
在海外移民文学中,关于华人文学一词的运用是最为广泛的。一般是把它当作学术性的代名词,泛指海外移民的文学活动,这些包括华文文学、华裔文学、移民文学等等,如同一种习惯性的定义或共同的说法。人们并没有把它作为一个具备学术内容的“具体”领域或方面,加以认真关注,甚至有些回避的倾向,不想打破原有传统“概念”的习惯说法。近几十年来,事实上的华人文学已经有了很大的发展,并形成一个整体性的文学现象和学术界的关注点,从华文文学和外国文学研究两个方面的领域展现出来。华人文学不再是简单的名词概念,它本身具有深刻的文学内涵,不仅包含了多重写作的自身特点,而且具有地域文化的特征,引发了研究领域的各种不同的观点和说法。也证明了法国现代文学与文化大师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在《罗兰·巴特随笔选》中表述的观点:“一个文本是由多种写作构成的,这些写作源自多种文化并相互对话、相互滑稽模仿和相互争执”的说法。[1]华人文学正好是“多种写作”“多种文化”与不同“文本”的“相互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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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华人文学研究。
作者简介:郑南川,世界汉学会加拿大学会会长,加拿大华裔作家。研究方向:北美华人文学、加拿大华文文学。
纵观华人文学论著,我们首先注意到华人文学通常是作为华文文学与华裔文学“总观念”提出的。代表性研究学者赵毅衡是较早谈到“华人文学”概念的人,认为“有助于综合研究华人的华文文学与外文小说,因为它们之间有不少的共同点。”[2]指出了它们之间存在的关系和值得研究的问题,点明了华人文学这一现象的存在。事实上,华人文学概念在学术研究论坛与杂志上,是使用频率很高而又“模糊”的概念。以近年出版的两部北美华人文学研究的代表性学术专著为例,从著作研究的专题设置、结构和大主题,都是以华人文学这一概念引论的。例如《中外文学交流史-中国加拿大卷》,“前言”引领的文字就说:“加拿大华人文学这个领域,包括了华文文学、英语文学、和法语文学三种语言的作品。”[3]《加拿大华人文学史论:多元和整合》一书,在书名和目录最重要部分的章节,也是以华人文学概念作为内容题头展开。例如第二章和第三章标题为:“加拿大华人文学的多元风貌”、“加拿大华人文学的整合研究”。显然,这里提到的“华人文学”,不过是一个大概念的“名词”说法。在具体的表述章节中,只保留了“加拿大华文文学”和“加拿大英语文学”的说法,华人文学概念被完全舍弃,不再保留。在实质内容上和具体的学术专论中,只有华文文学和华裔文学(有时称“华人英语文学”)这两个板块[4]。 华人文学只是作为“概括”名词意义而存在,并没有在研究的范围,更别提研究的意义了。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与学术界对华人文学概念的学术意义是否存在有关。从传统的华文文学与华裔文学研究的“历史”看,华人文学似乎是不存在的一个领域或方面,不过只是一个代名词而已,这确乎是一个事实。华人文学的存在与发展,乃至它可能存在的分期与特征,正是本文将论述和提出的一个重要观点。
应该说,从研究的普遍意义上人们难以对华人文学做出定位,是有它的历史缘由和根据的。一段时间以来,它的文学“身分”似乎没有明确的显露出来,并未真正成为学术关注的问题,人们更乐意把华人文学拉入华文文学的概念中,而华裔文学研究宁愿回避这一概念。我曾在论文《海外华人文学在外国文学研究中的定位与误区》一文中,[5]分析了长期以来造成这种现状的原因,并以“分类”的方式论述了华人文学存在的事实和特征,阐述了它在华文文学与华裔文学相互共存、相互关系中的意义。我们确信,严格意义上具有代表性意义的华人文学的存在是一个肯定的事实;是移民迁徙发展的结果,在时间概念上并不很长。传统上提到的华人文学一直是作为“名词观念”而存在,而作为一个“具体的”华人文学其内涵和内容很丰富,值得研究。
华人文学的概念,首先是由加拿大汉学家、作家梁丽芳教授2002年在美国加州大学海外华人文学研讨会上提出来的。并强调这一概念的存在更具有广泛的意义。这些内容包括:1)从“华族血统”身份出发作为依据的唯一标准,扩大了非华语写作的狭隘性;2)鉴于海外华人和华裔非华语写作的客观事实;3)并非摈弃华文文学存在的事实,它们是并存的。概括地说来,华人文学以“大概念”的形式包含了华文文学与华裔文学的属概念。梁丽芳教授坦言,当时提出这一观点,纯属是鉴于事实存在的表述,并非在学术上有更多的想法。[6] 对于这样的提法和观点,我是基本赞同的。这个说法的意义在于强调了“人”的概念,不再受区域、语种等范畴的局限,突出了文化的意义,具有广泛的包容性,是一种跨越。这里,让我们就发展中的华人文学概念提出一个全新整合的论述,阐明这一概念的实际内涵。
什么是华人文学的概念呢?具体地说,就是华人文学的双重性,即:华人文学的“大概念”与华人文学的“具体概念”。
关于华人文学的“大概念”: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名词概念”。对于所有的华人写作者,无论是在什么国度或地域、以什么语言写作、表达什么不同的情感,只要是以文学为主题的写作,都可以称之为华人文学。这种称谓并没有赋予华人文学具体的含义,更大的特征是一种概念的称谓和泛指。如同我们论述华文文学与华裔文学时,通常统称为华人文学的大范围,是一个统称谓的代名词。具体的研究中,这一概念并不存在实际内容的意义。这也是最通常使用的“代名词”。
关于华人文学的“具体概念:华人文学的具体概念”是一个全新研究的文学领域,也是移民发展阶段出现的文学“新现象”。是我们今天提出这个概念的现实意义所在。具体地说,华人文学是存在于华文文学和华裔文学之间,有它的并列性,又有它的独特性,是一个新的文学事实、新的文学状态和新的文学领域。而且,同样是华文文学与华裔文学都不能忽视的文学研究部分。华人文学“具体概念”的内容包括:1)华人文学是以“华族血统”出发,并非局限于华文写作的华人。他们可能是华文或非华文写作的群体。与华文文学写作不同,他们至少是跨母语写作的,可能是第二种语言写作或多语言写作;与华裔文学写作不同,他们并非只是摈弃了华文的写作。2)华人文学存在的实际意义,是有“时间”起始的因果关系,并非笼统的概念意义。它是移民及海外文学发展时代进程的产物,和严格意义上的华裔文学是不同的。在一般身份上他们并非出生国外本土,身份上具有双重性。3)华人文学的存在有自己的特征和规律。由于时代背景和时间的不同,他们的文学具有中华历史与文化相并存的特征,思想意识受到双重文化的影响。华人文学的出现,是海外移民文学发展到一定阶段的结果,可以划分出它的分期。4)由于上述历史、文化背景的差异,华人文学和华裔文学的创作观念和内涵也是有差别的。他们的文学成就,可能因为研究者用传统的语言分类标准“划界”而被忽略。5)华人文学存在于华文文学、华裔文学之间,也属于它们的共同范围。无论是哪一方面的研究,任何一方面都不可偏离,都不能忽略华人文学的存在事实。[7]事实上的传统学科观念就存在严重偏离的情况,中文系与外语系之间的定位有些尴尬。尤其当涉及外国文学的时候,受专业知识与语种多样性的限制,中文系学生们总是情不自禁地把它定位为华裔文学,不会去阅读原文而只能阅读译本,华人文学中的外语写作完全被忽略。外语系学生存在着只关注华裔写作的情况,华人文学作品的研究如同空白。
2 华人文学的分期
华人文学在世界文学与文学史的研究中,一直是一个“模糊的”关注领域。传统华文文学研究中的华人文学实际上是不存在划分的,被视为华文文学研究的本身内容。在华裔文学的研究中,虽然通常也有“亚裔文学”或华裔文学的一部分,但是在实际的研究操作中,相当部分内容仍被忽略和排除。
我们纵观华人文学发展史,很快就会清晰地发现,华人文学之所以被忽略和边缘化,是因为它的存在和发展是有一个“时间过程”。而这个“时间过程”并没有被人们“发现”和意识到,因而并没有受到关注。在研究华人文学的成长与发展史中,传统上说的华人文学似乎从来就没有一个清晰的、具有明显特征意义的起始阶段。正如上述所论,不过是一个总称谓的概念名词,把所有的海外“华族血统”作家的文学活动,情不自禁地称之为华人文学作家。甚至包括了早期的作家汤亭亭、赵建秀、李群英和崔维新等等,他们也是被这样称谓的。事实上他们是真正概念意义上的华裔作家。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华人文学群“新现象”的真正出现也不过几十年,是“新华文文学”、“新移民文学”开始后的产物。按照长期以来的传统研究的方法和模式,当然不可能注意到它的存在和影响,特别是要从理论上提出来,需要一段深化的实践和认识过程。这样说来,造成这一领域开发、关注的缺失,甚至产生“误区”和偏离都是可能存在的。
那么,华人文学的分期应该是怎样的呢?具有代表意义的华人文学的出现是何时?它的存在意义是什么?我们说作为“华人文学群体”特征意义上的出现,准确地说,发生在1970年代末期,以留学生出国为标志的北美新移民“热潮”开始。通常以1978年12月26日,一批五十人国家公费留学生到美国,把他们化为最早出国北美的大陆留学生为起点。并开始用华文作为表达工具,创作反映其移居国外期间的生活境遇、精神状态等诸方面状况的文学作品。这种说法获得了广泛的共识。[8]
为什么我们确定这样一个时间段?值得关注的是,那场轰轰烈烈的留学热潮给海外移民文学带来了超乎想象的结果。他们是移民历史上学位最高、知识最丰富的群体。随之发生在北美的“新移民文学”的成长,华人双语写作开始展示了新的情况,逐步出现了以前从未出现的“华人文学群体”。他们不仅仅用母语写作,有一部分从一开始就摈弃母语写作的约束,以全新的姿态直接用当地本土语言创作;有的参与了本土语言文学的翻译,成了翻译作家。我对当今具有代表性的北美双语作家做过统计,他们都有过长期国内生活的经历,出国的时间都集中在1980年以后,而且相当接近,这是十分重要的时间段,是一个让人们惊叹的事实。[9]列举代表性作家的记录(以比较著名的作家为例):张翎,当代著名作家,语言:中文和英文,1986年出国;张芷美,获加拿大魁北克英语文学促进奖,语言:中文、英文和法文,1985年出国;应晨,获魁北克-巴黎联合文学奖,魁北克商奖和《Elle》杂志女读者奖等,语言:中文和法文,1989年出国;李彦,获加拿大全国小说新书提名奖,语言:中文和英文,1987年出国;赵廉,获文学评论著作奖,语言:中文和英文,1988年出国;朱小棣,获杰出学术图书称号,历史小说大奖等,语言:中文和英语,1987年出国;王蕤,语言:中文和英文,1993年出国;李翊云,获温德姆·坎贝尔奖,语言:中文和英文,1996年出国;哈金,福克纳奖、海明威奖等多项文学奖,语言:中文和英文,1985年出国。
这是一个粗略的统计,还有一些优秀的双语作家并没有列入,相信在同一时期的欧洲地区也如此。这已经表明一个事实,纯粹的华人文学的产生年代是十分明确的,足够的证据证明,“具体概念”的“华人文学”是存在的,即,从1980年代开始及之后出国的,随后便出现了双语写作的群体。这表明华人文学具体的分期产生于1980年初“新移民文学”的开始。这是我们第一次提出这样的“分期”概念,有待于学者们深入探讨,至少这是一个“大胆”的探索和思考。我们并不否认华人文学概念的长期存在,但作为一个文学的“群体现象”,并代表了一个时代文学“现象”的开始,显然1980年代是一个重要的时间点。需要解释的是,可能你对上述提到的代表性作家会产生争议,因为像哈金、李翊云、应晨和李彦等通常也都是被列入华裔作家的行列,这正是本文提出的质疑所在。他们的华裔作家概念,只是用语言划分的,在前面的华人文学的“具体概念”中,已经论述了他们自身经历中的文化与历史背景的不可忽略性。他们都具备国内生活的长期经历,包括出生、成长过程和文化洗礼等,和真正出生和长在国外的华裔作家相比有着文化、理念本质上的不同。
既然找到了关于华人文学的存在和开始阶段。那么,我们可以对华人文学的分期阶段做出一个划分吗?这也是一个新的问题。从1980年开始的移民到之后广泛的移民热潮,为“新移民文学”的演变和发展提供了完整的过程,也是华人文学成长和发展的过程。作为在北美生活超过三十余年的我来说,同样从一个方面见证了这个过程,可以用自身“文化身分认同”的感受和文学创作的实践给予证明。华人文学的四十年,从离散、乡愁、记忆、融合到本土;从开始、实践、发展到被关注和被接受;从作品创作的开始到成熟,多重写作的新尝试到其个性化特征的不断完善,走向世界文学的氛围。华人文学已经走到了一个兴盛的时期,这是研究学者们认同的,也是大家都能看到和感受到的。这些成就可以从两个重要的方面证实:1)作家们所获得的成果和影响。诸如上述略举的作家,他们的成果和影响显而易见,成为当代具有代表性的著名作家。例如,国内大家熟悉的加拿大华人作家张翎,1986年出国,她的记忆文学以中国故事为本的写作,诸如小说《胭脂》《余震》等,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甚至被拍成电影和电视剧,受到广泛好评。另一位加拿大华人作家应晨,1989年出国,却以本土文学创作为特点,用法语出版了《水的记忆》(La Mémoire de l’eau)(1992)、《再见,妈妈》(L’Ingratitude)(1995)等十余部小说,获得1995年巴黎-魁北克联合文学奖(Prix Québec-Paris, L’Ingratitude)等多个奖项。《加拿大百科全书》这样介绍:“应晨是新生代小说家之一,以其对社会和个人的细致阐述和深入剖析而独树一格(Ying Chen, one of the upcoming generation of novelists, is distinguished by her meticulous interpretation and thorough inner analysis of society and the individual)。 ”2001年她担任了加拿大总督奖的评委。这是两位有不同风格的代表性例子。2)华人文学研究的关注度大大上升。在海外移民文学研究的新形势下,华人文学作家以全新的身分姿态,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对他们的研究已经更加明确和深入,其根本原因就是他们成果的丰盛和鼓舞人心,以及他们文化身分特征的不一样性。这是无需论证的广泛现实。可以肯定地说,华人文学进入了全面发展的阶段,这一事实是被公认的。我们说:华人文学分期的阶段,正处在一个兴盛繁荣的时期。“兴盛繁荣”可以说是华人文学今天发展的事实,也是这一阶段的最大特征。
3 华人文学作家的独特性
既然“具体概念”的华人作家是存在的,他们具有多语种写作的特征。那么,怎么区别和划分他们与华文文学、华裔文学作家的不同?
华人文学作家群体出现于1970年移民迁徙以后,这显然和我们传统意义上说的华裔作家有很大的不同。华裔,强调的是“裔”,即后裔。他们生活的地域不同,母语不再是中文,重要的是文化、历史背景不同。大中华文化压根就没有影响过他们,接受的人生教育和文化是本土的,即使受到来自父辈的某些影响,甚至书写过与华人生活背景相关的作品,但是他们的作品本质上是纯粹的本土文学,很少有“原生”大中华文化的特征。华人作家不同,以上述谈到的代表性作家为例,无论他们出国后用什么语言写作,也无论他们写什么作品,从根子上讲都不可能在严格意义上划为华裔作家。尽管在国外或国内学界、甚至“官方”认同于“华裔”的称谓,但事实上表现出的是另外一种情形,即他们在国内有丰富的生活经历(都是成人以后才出国);承受着大中华文化与历史影响,都已经是“深沉”、“厚重”和根深蒂固的;他们的作品,都具有祖地文化世界观的中国情结,难以抹去,即使他们本人不承认,也是事实。大家都知道捷克裔法国作家米兰-昆德拉的“写作文学身分”就一直存在争议,它到底是“法国作家”还是在写的“捷克文学”,一直争论不休。加拿大作家应晨的话,同样道出了华人作家对写作的迷惘:“我不再说得清楚哪里是我真正的土地,哪种语言是我真正的语言。过去和现在混淆在一起。由此,我的根似乎有好几个,重新生过,找不到了——因此,我飘浮在大海之上,四面看不到海岸。”[10]这些事实说明,因为不是土生的华“裔”,他们的文学总是与成长相关,与曾经的生活命运有关,无论和华文作家还是华裔作家都是不同的,是很有另类特点的。最有可比性的是与华裔作家的比较,出生地不同,受过的教育与文化不同,经历的人生也不同,这就是华人作家和华裔作家的最大区别。华人作家天然地感受到双重空间的文化与历史,尽管他们都在用第二种或多种语言写作,但写作背后的人生成长过程是不一样的。
再以美国作家哈金为例。他出国后的文学活动,在写作语言上基本是使用英语,一般的学者认为,他更具备华裔作家特征。但是事实不是这样。他的作品从一开始就记录的是中国故事,甚至获奖作品也与写中国人故事有关。如果深入地分析就会发现,除了写作语言的不同和某些思考的差别,他的作品实际上和华文作家的写作是一样的,他的生活圈子也一样,关注的也一样。近年来,他在台湾出版了中文诗歌集《另一个空间》,并一再表示要出版更多的华文作品,潜在地反映了华人作家的文化“归宿”特征。这足以证明另一类作家在“事实”上的存在,这就是华人作家。从出国的时间概念上看,他1985年出国,也正好符合1970年开始的华人作家群体的范畴。有所不同的是,在北美同样有一直坚守华文写作的华人作家,有的甚至把华文写作作为一种文学追求。加拿大华人作家林婷婷出生在菲律宾,英语是她的母语,华文只能说是她的第二语言(小时候受过汉语教育)。但她的一生文学活动,一直坚守汉语写作。出版散文集《推车的异乡人》,获得2010年度冰心奖;主编了第一部加华女作家文集《漂鸟:加拿大华文女作家文集》。她曾这样解释为什么用华文写作:“The most ideal language I feel comfortable with to express myself(表达自己最理想的语言,感觉也最舒服)”。[11]另一位华人作家刘慧琴也一样,1976年毕业于北大西语系,1977年移民加拿大后,除了完成一些翻译著作外,主要作品都是华文写作,2022年还出版了华文著作《蝴蝶口述自传》。她们同是有过祖地生活的经历后来出国的,但是,他们的文学写作选择了不同的语言,他们的思考、文化背景和经历应该都是一样的,本质上与巴金没有什么不同,从移民成长的阶段上来讲其实是一类人。所以我们说,华人作家的另一个文学独特性,在于时间阶段背景的不一样。虽然他们看似用第二语言写作,但思维、感情、甚至理念的祖地特征没变,这就是华人作家与华裔作家的不同,也是它的一大特点。
另一方面,有的研究学者认为,从华人作家从本质上看同属华文文学作家。这样的说法倒是有一定的根据。这个根据就是他们的文化经历相同,历史背景也相同。暨南大学外国文学研究学者肖淳端在她的《立史安身:英国华人文学历史叙事研究》(入选王佐良外国文学研究丛书,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书中,对华人作家做了较为透彻的研究,受到学界高度关注。赵毅衡教授在评论此书时说,这就是肖淳端的书名《立史安身》准确得令人赞叹的地方。“立史安身”,一语中用来总结华人写作史,极为合体,华人作家有一种强大的家国认同感,他们自己作为作家的“安身”,必须依靠“立史”,他们的写作不可能离开“民族志”。[12]这就是华人作家最显著的特征。如果说有什么不同,还是因为写作语言上的差异而已。我们更倾向于把华人文学拉近华文文学的说法,因为身份的历史与文化性是很难改变的,更何况他们有语言的共同性。开始了自己语言的地方,就是自己生命意识的永远。这应该是一个格言,这话应该没错。当然,对外国文学研究的学者来说在理解上就有所不同,似乎用外语写作就是唯一的标准,也是最容易明确的“硬道理”,华人作家确实有别于华裔作家的特征,在潜意识里华人作家就不是他们的研究对象,习惯的文学研究分类也是这样。即使他们研究那些用第二语言写作的华人作家,在他们研究的概念中,只是以写作语言作为唯一标准。这样的研究,当然具有相当的片面性,研究显然不是主动和透彻的。无法把华人作家和华裔作家作品的不同性吃透,很有可能变成就文论文的“断章”学术。
客观地说,我们更希望对华人作家的“个性”特征,进行开放式的研究。海外华人作家成长在事实上的不同,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各自“文化身分认同”的巨大差异。在华人作家中有几类不同的写作人:简单地说分为:1)中国文学的海外书写,虽然身居海外,文学多为记忆式的中国文学,讲的是中国的故事;2)海外文学与中国故事的融合书写,以第三者身分的“观望”式写作;3)海外现实生活的真实书写,融入本土式的写作。前面提到的当代华人作家张翎,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她是出国多年的双语作家,有英文写作的经历,曾经是北美华人文学的“身分认同”的前行者。但在世界文学大融合与中国大发展的新形势下,她的文学身分发生了变化,从着力于书写海外生活,转换为书写祖地的“中国故事”,她的一些作品的“中国故事”感人肺腑,获得巨大成功,成为北美华人写作的“中国作家”。这样的解释是客观的,事实确实如此。这就是华人作家新形势下的文学特色,一类完全不同的华人作家。以此相比,也有完全不同走向的其他作家。美国华人作家李翊云就恰恰相反,她更多的是用英文写作,很多故事以中国生活的经历为主,被称为用英文写中国故事的女作家。她乐意把自身的经历,通过文学作品,放在不同文化、历史的背景与环境下分享。作为一种移民文学和特别的元素,人们经常把她跟朱诺·迪亚斯(Junot Díaz)、爱德薇芝·丹蒂卡(Edwidge Danticat)、以及她的朋友丹尼尔·阿拉尔孔(Daniel Alarcón)这样的小说家,一起称为第一代“新美国人”作家。但她并不认同这种说法,声称自己的情况是不一样的。成年时候才来到美国,不再是孩子,没有年轻成长的经历,也不是在双语环境中长大。她甚至对乡愁的情绪毫无顾忌,声称“其实我不知道移民作家应该写些什么?”她说:“如果你看一下我作品中的人物,就会发现他们没有移民那样的挣扎。实际上他们过得相当不错。如果他们愿意,本来可以拥有美好的生活。他们更多地是在面对自己的内心挣扎,”[13]
这些例子表明,作家不同“文化身份认同”的写作,构建了华人作家的不同类型,他们都朝着各自的身分选择、发展和进步。华人作家群的多样性和丰富多彩,展示了这一领域的新格局和大发展。也为华人文学研究,提供了更大的舞台。应该说,这种现象是一个全新的文学新情况,这是因为世界的大融合与中国的发展,呈现的世界华人文学的现象,值得高度重视和关注。我们说,华人文学发展出现的这种新气象,经过四十年,冲击着整个世界移民文学研究的方向和趋势。面对这种新情况,过去传统的华人文学研究方式,在没有基本文学理论的引导和界定之下,研究的思路变得不清晰了。用最简单和最老套的研究方法“划界”,即华文文学和华裔文学来展开的研究,已经不够宽阔,不能概括整体,也不够全面了。这些论证,说明了华人作家的写作是具备独特性的,他们文学与写作具备的某些方面的特质,华裔作家或华文作家是难以做到的,是相互联系、概括和补充的部分。
4 华人文学研究的展望和思考
凡是关注华人文学研究的学者们,可能都有一种感觉:华人文学研究几十年,值得争议的问题越来越多,一些问题仍然不清晰。华人文学这个最通常使用的概念,至今仍然难以确定。事实上这也引起了学术界的高度关注,2021年6月,由中国人民大学重大规划项目,美国亚裔文学研究,中国社科院文学所“20世纪海内外中文文学”重点学科,甘肃省外国语言文学类专业教学指导,认证教材建设委员会和西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在甘肃联合举办了国内首届《相遇与融合——首届华裔/华文文学学术研讨会》,以高规格的学术方式就这些问题的“困惑”和争议,举办了第一次全国范围内的学术研讨会。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首席研究员赵稀方研究员,在会前就索取我的论文《海外华人文学在外国文学研究中的定位与误区》(《燕山大学学报》2021第3期)查阅时谈到这个问题,坦言这是需要大家做一个研讨的时候了。华文文学与华裔文学的“相遇”,显然躲不开华人文学这个大概念。华人文学在它们之间到底是什么角色,什么关系和什么纽带。我相信,可以从“具体概念”的华人文学现象呈现出它的影响力,这个作家群正在成长壮大,这些需要在教学设置、学术研究上给出新的文学定论与解释。
我们认为,至少可以从三个方面加以展望和思考:1)必须看到华人文学发展的大空间。随着华人文学写作边缘的不断扩大,带来了世界性文学的多样性和跨界性。移民的不断迁徙,华人在不同的移民国家使用不同的语言创作,除了英语,还有法语、德语、西班牙语、印第安语等,这些写作情不自禁地渗入了大中华文化精神和理念的传播,又把本土的文明与发展带入祖地,这些包含了国别的、历史的、民族的、人文的、风俗的、美学的和语言的,形成了一个整体性的“文学网”板块,推进了世界文学的融合。华人作家是大中华文化身分的“代言人”,又以不同文字的文学和跨界的创作把我们带入世界文学村。这就是多种语言文学交流成为世界性传播的新景象。华人文学的多样化特色,将为推进文学文明的进步作出贡献,这将是一种文学世界的大趋势。另一方面,从“人”身分这一共同特征的文学与人学观念中,带来不同民族人性共同价值观的进步与传播。我们生活的环境将变得多姿多彩,文学教诲融合世界,展示出生活的大场面,将成为未来发展的可能。
2)华人文学的凝聚力在于它的“华族血统”的深入人心。它的视野和未来将是宽阔无比的。从大中华文化的意义上来讲,华人文学与华文文学、华裔文学相融合构建出中国文学范围的 “文化圈”,使中国文学的世界意义,从理论研究、文化传播和融入多元文学的各个方面更加完善,并全面地走入世界舞台。相比于当今学界争议的一些理论观点,诸如学者王德威推出的“华语语系文学”论,试图以此开阔一个新的华文文学的研究领域。[14]史书美甚至将Sinophone Literature(华语文学)界定为世界各地除中国大陆以外和大陆边缘以华文为母语的作家用华文的创作,用以区隔中国大陆的中文写作。[15]我们认为,华人文学这一理论的身分表达、文化跨界、价值规则比之这些论点,更适合中国实情,更有客观性,更有远见,也更有民族文学走向世界文学的价值。作为世界文学一部分的基础理论,关注它的研究,认识其现状、内容、特征和未来发展趋势,都有深远的意义。
3)有利于补充、确立海外华人文学研究的理论与实践。在长期的大学教育和学术研究中,特别是在汉语言文学和外国语文学的高等教育的课程设置中,正确处理好华人文学在华文文学、华裔文学中的相互关系和学术氛围,合理整治学科部门及其专业分类。我们需要科学地理解和设计华人文学及作家研究的专业归属,有效地处理好华人文学在其领域的研究规范、形式和范围,实现不同专业研究的合作、对接和系统化。为华人文学研究的位置、定位和研究方向铺平学术道路。
5 结语
综上所述,华人文学概念、分期及学术研究价值命题结论如下:1)华人文学具有双重概念,即“大概念”和“具体概念”。在华文文学与华裔文学的关系之中,它的“大概念”表现为一种统称,是一个代名词或引导词。没有实质性的学术内涵。作为文学的个体,华人文学具有它自身的“具体概念”。包括:华人文学是以“华族血统”出发,并非局限于华文写作的华人写作群体;华人文学存在的实际意义,是有“时间”起始的因果关系。他们并非出生国外本土,身份上具有双重性;由于时代背景和时间的不同,他们的文学具有中华历史与文化并存的特征,思想意识受到双重文化的影响。华人文学的出现,是海外移民文学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华人文学存在于华文文学、华裔文学之间并与此相互渗透,无论是哪一方面的研究,都不能忽略华人文学的存在和意义。2)华人文学的分期可以提出大致的时间段。起始阶段:作为华人文学特征意义上的出现,准确地说,发生在1970年代末以后,以留学生出国为标志的北美新移民“热潮”开始。随之发生在北美的“新移民文学”出现了华人双语或多语写作的新现象,逐步发展成为从未出现的华人文学群体。他们不仅仅用母语写作也用本土英语、法语等,写作者中的一部分从一开始就摈弃母语写作的传统形式,直接用当地本土语创作。发展阶段:经历了四十年的时间,这是一个从出现、开始、实践、接受和被关注的过程。从文学作品的初级到成熟;从写作的新尝试到个性化特征的不断完善,华人文学一步步走到了成熟和兴盛的时期。3)华人作家自身的特点和不同的发展趋势。同为双语作家,因为深受“文化身份认同”的影响,也因为移民时间的阶段不同,选择了完全不同的文学创作路子。尽管他们都是双语写作,部分作家沿着“本土化写作”的路子越走越远,迅速融于“主流”社会文学的群体中。另一部分,在回归祖地文化方面越走越近,进入华文写作的大群体,成为海外华文写作的重要力量。在写作的语言风格上,出现华人文学写作的两个“阵营”:一部分坚守着“本土语言化”;而另一部分,逐步放弃第二语言,坚守华文写作。形成几类不同的写作人,诸如中国文学的海外书写,身居海外记录中国故事;海外文学与中国故事的融合书写,以第三者身分的“观望”写作;以海外现实生活的书写,融入本土式的写作。4)关注华人文学的存在与发展,特别是它可能带来的世界性文学的多样性和跨界性,是学界研究的当务之急,应该受到高度重视。对推动世界文学全面发展具有深远意义。
“Developing Chinese Literature Concept, Term and Academic Research Value”*
Zheng Nanchuan
(Canadian University Association of the World Sinology Association, Quebec)
Abstract Discuss the developing the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in the world, and question the traditional sayings and viewpoints in academia. Through subject theory and the facts of writers’ literary practice, the concept, periodization and academic research value of Chinese literature in the new era are restated. Indicate the existence, relevance, and interrelationships of Chinese literature in world Chinese literature and literature of Chinese descent. The continuous growth and develop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will have a profound impact on the diversification and crossover of world literature.
Key words Chinese literature; Concept; Periodization; Cademic val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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