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德金//杂花生树（诗六首）

乌桕和他的冬至

像树一样成长，就像这棵乌桕树
长成冬至的模样，一树斑斓
但他少年的青涩在水岸
沙洲的春风里摇曳
他追逐的纸鸢在高高的枝上
被牵挂，直到秋风乍起

水岸与山岙的距离多远
他与乌桕树的睽违就有多久
当时间放过季节，当季节放过昼夜
他惊讶于这一次又一次的重逢
竟然不期而遇，不约而至

乌桕的枝桠上爆裂的果子
因岁月而沉淀，就像结晶的盐
被阳光唤醒，又被寒风吹开
沿着那条长坡，他走进
乌桕树伫立着的冬至
他想站在树的身边，摇一摇
他们年少的双臂

2025、12、21

一颗龙眼掉落

一颗龙眼掉落
在我早餐的院子里
它是记忆中的某个雨滴
不由自主，也不由分说

餐桌上的红茶杯
接不住，时间因生长而被描绘的睡意
它于眨眼之间
晨风之间
和一只鸟儿的羽翼之间，破碎
那些断断续续的文字
叙述这一株高大的龙眼树的转世

我不记得是哪一群人
围在院子里，如何打翻瓶子
一些味道被渐渐散去

2024、8、24

芦苇

芦苇在高坡上，轻轻摇曳
满山青翠，它是最苍凉的
一抹颜色。孑然独立成为遗世的边界
有时，投入到萧然的黄昏
在晚霞映衬下，时光变得更加深邃

芦苇自然成长，却长成我们的想象
没有羁绊的野性，始终游离在
世人目光所至的地方
纤细的躯体，无法承受重
以及思想难以卸下的轻

秋风是芦苇的秋风
瑟瑟是我们的瑟瑟

2022、10、28

两棵树

院里两棵树
一棵银杏，一棵红枫
作为树的形象站在一起

互致问候，这是入冬以来最深切的
也会是褪去盛装之前最热烈的

它们会始终站在一起
只把身体交给四季
即便凛冽的风中

而在它们秋染红晕的时刻
都不能彼此低语、倾诉

它们站在季节的某个拐角
它们站在无人的落寞的院里
它们站在夜霭重重的心灵深处

只是作为两棵树站在一起

2019、1、8

桑

如果有一千条蚕路过春天
此时，桑叶是愉快的
如果路过春天的一千条蚕作茧于桑树
桑葚是否依然熟透
掉落地上

当人们都穿上了秋裤棉袄
从未被采摘的桑叶开始等待一场寒冬
它无望而沮丧地褪尽一切思念
自上而下，从高楼到田畴

响雷没能惊醒虚无的存在
桑树是多余的桑树
只妆点后窗蓊郁的惆怅
——就像火柴盒妆点了蚕的梦
而梦妆点了少年的原乡

这是一次崎岖的攀援
每一次弯曲都向上前进一步
千千万万条蚕的路径
都指向茧的归途

桑树的意义就是自己生存的意义
只证明一棵树秩序的生长
没有蚕，它甚至都不愿意思考
为什么要流落到这座城市的这个角落

2019、11、11

木棉树下

天空一角绽放一片繁花
时光蹉跎，我在木棉树下耐心等待
花瓣掉落水面的时候
橹桨划过，白鹭的翅膀也轻轻
掠过，此时春心浮动荡漾
我仿佛听见那片海，那声欸乃

我在木棉树下凝视光影移动
硕大的花瓣就在眼前
在河面、在草地上盛开
它们是被风吹皱的记忆
是被大地召唤的种子
是掬一把英雄泪，赠予美人的粉黛

草木葳蕤的季节，雨花纷飞
我在木棉树下看花，看城市的繁华
只被一棵树被一朵花记载
我看树的年轮，看春风吹拂的枝桠以及
被草地所淹没的根茎，一队蚂蚁
向着春天作最后的告白

2026、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