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
我胃穿孔,住进医院。
一进病房,就见靠门4号床一个年过花甲的瘦老头,正跟一个三十多岁的瘦长个争吵。
他们是父子。
瘦老头无力地躺在床上,盖着白棉被,“吭哧吭哧”不停地喘气,枯黄的长脸皱纹交错,深凹的眼眶里埋着一对豆眼,他艰难地说:“不能少寄啊,不管怎么样,一个子也不能少……”
瘦长个侧立在床前,皱着浓眉,满脸愁云,说:“现在不省点,叫我到哪里去抠钱?”
“电冰箱不买没关系……”
“还没关系? 买个电冰箱,每天省下多少时间,用这些上菜场的时间来辅导非非做功课,也不至于考四五十分了。”
“慢说……买电冰箱,就是没米下锅,也要先供养你爷爷。”
“没说不养啊,给他寄十块钱啦。”
“一个月,就十块钱生活? 良心……良心,说得过去啊?八十七的人啦!儿子!”
“爸爸,你别过意不去啦,十块钱可以啦,当年我们家……”
“再寄十五!”瘦老头伸出巴掌,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显得不容商量。
瘦长个没有吭声。
瘦老头盯着儿子,问:“听到没有?啊?”
“嗯……”
这时,瘦老头侧过脸来,眉开目展,对我点点头,表示欢迎。
住了几天,我大概了解到他的一些情况。他叫高祥福,病友都喊他“高老头”,是个退休工人,长期生病,动过三次手术,历经七次风险,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这次住院,是第八次。他全不在乎,他说:“我死不了,上有八旬老父啊,子先父去,去不得啊!”他的老父亲住在乡下,每月靠他寄二十五元钱生活,几十年都是如此,不料这次一住院,儿子就扣去十五元。父子就是为这事吵架的。
看得出,他非常孝敬老父亲。有一次,他从钱夹里慢慢抽出一张两寸照片,递给我看。照片上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满头白发,满脸皱纹,满目神光。他告诉我,这就是他父亲。他两岁丧母,全靠他父亲扯大。接着,他眯起豆眼,沉默片刻,给我讲了他儿时的一件事: 他老家门前有条大河,每逢汛期,河水涨上岸,常把一些失足的孩子卷进水里,救都来不及,大人只好到下游拦河坝去捞尸。这天恰逢发大水,他独自跑进后山洞里去玩,顽疲了就在洞里睡着了。家里到处找不到他,以为他掉河里让水给卷走了。他父亲背着干粮,打着火把,连夜赶路,沿河走了三天四夜,到了拦河坝,找不到他的尸体,又等了两天,还是等不到。他父亲坐在拦河坝上,抹了半天眼泪,走时,脱下衣服,抓了几把土包上,捧回家来,一进家门,看见他活蹦乱跳正在玩耍,两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说着,他笑了: “可我倒好,在山洞里睡得喷香喷香,等饿醒了,一看,已经是第二天大早了,我才提着裤子跑回家去。”说完,他望着一阵照片,摇摇头感叹地说: “老父为我操了多少心啊! 到了晚年,城里乡下,两地分居,要孝敬他都不能,接他来住,还没住上半个月,就说不习惯城里生活,死活要回去。唉,只能等我养好病,回乡下住去,伺候伺候他。”
高老头相当乐观,为人又热情,只要不发病,他就撑着瘦弱的身体,各病房到处串门。他原来在印刷厂工作,跟铅字打了几十年交道,肚子里还沾了不少墨水,一听说我胃穿孔,便说:“给你猜个迷,‘胃穿孔’,打一字。”我苦想半天,不得其解,他用手指划着手掌,写给我看: “胄字,字义,后代子孙。”说完,他用劲拍拍我的肩膀,又添了一句话:“我们要做良胄啊!”
他就这样,整天乐喝喝,唯独儿子来,他总闷闷不乐。每次来,他都问寄钱的事,问儿子要汇款收据,儿子都说忘带了。这天,他儿子又来,他坚决要汇款收据,儿子吱吱唔唔半天,说收据丢了。
高老头缓缓摇头,说:“儿子啊,你在糊弄我啊!”
“爸爸,钱,我没再寄。”
高老头猛然沉下脸:“你!你把钱拿来,我寄!”
“不行,这事不能你说了算。你想想吧,一个八十多岁的人了,不烟不酒,自己还能种点东西,给十块钱补贴补贴足够啦。再说,现在农村形势大好,比城里还有钱,队里总不会丢下他不管吧? 每个月起码给十块八块的。”
“丢人! 有我这个儿子,怎么能叫队里负担?”
“你这辈子吃亏就吃在这么要脸上。”
“你,你,将来非非这样对你,你怎么想? 啊”
“那是以后的事。”
高老头手一挥:“你滚!”
儿子走了。高老头沉重地摇了摇头: “怎么养了这么个儿子!”说着,他眼睛一闭,一串老泪滚落下来。
此后,高老头心里像存着一件极其沉重的心事,整天闷闷不语,郁郁寡欢。不是一边低头坐着,就是床上闭目躺着。而且,我发现他食欲猛减,每天早晨,护理员来收餐票,他只买早饭和中饭,中饭吃一半,就盖住不吃了,到晚饭时,用开水泡泡再吃。我问他,他摇摇头说:“ 吃不下啊,买多了浪费。”
这天,他们厂里的工会主席来看望他,还带来一竹箩福桔。等工会主席走后,他就把福桔塞进床边的小柜子里。晚上,我到隔壁病房找一位病友聊天。病友从小柜子里抓出三个福桔,丢在床上叫我吃。我剥皮吃了一片,连声叫甜。他说: “一斤才一块钱,便宜货,高老头还真有门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我愣住了,似乎明白了什么。
半个月过去了。高老头越来越瘦,弱不承衣,真个人枯干一般,精神昏昏沉沉,似乎处在半昏迷状态中。这天上午,医生来查房,查到4号床,高老头却不见了。我到处去找,也找不到他。时过中午,还不见他回来。这时,天又下起瓢泼大雨,急促的雨点,敲得玻璃窗“噼啪噼啪”猛响,窗外一片白茫茫,像是天河倾泻。我开始为高老头担心了,他这把快散架的身骨,哪经得起这么大雨抽啊!
傍晚,高老头才跌跌撞撞地回来,一进门,瘫似地倒在床上,一个劲地哆嗦,把大家吓了一大跳。他从头湿到脚,浑身上下不见一块干处,衣服裤子满是泥迹脏水,像刚从河沟里爬起来一样。但他的精神异常兴奋,一双豆眼闪着烁亮的光。我赶紧打盆热水替他擦洗,他抖着发紫的嘴唇,兴奋地说: “出去办点事,摔了一跟头,嘿嘿。”
我问他要不要请医生来看看,他挥挥手:“没事。”说完,他头一歪,睡去了,枯黄的长脸上,露着欣慰的神情。
晚饭时,我给他打了一份流质餐,叫醒他吃,他无力地摇摇头,又睡去了。一直到次日早晨,不见他醒,吃早饭了,还不见他醒,医生要查房了,仍不见他醒,我有点紧张,撩开蚊帐,叫他,他不应,摸他,他僵硬地挺着,身体冰冷冰冷。我急忙撤警灯。医生赶来,一摸脉,沉重地摇了摇头。
高老头死了。
死者亲属赶来了。
瘦长个木然地站在床前,低头望着父亲的遗容。他的儿子非非贴在他的身后。
尸体送太平间前,瘦长个揭开父亲的棉被,替父亲扣好衣扣,放平双手,只见父亲的左手紧捏着,他使劲扳开,手中掉出一张捏皱的小纸单。他捡起揉平一看,是一张十五元汇款收据。
瘦长个捏着汇款收据,震呆了。
非非昂着头,看着父亲。
作于198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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