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佟掌柜小小说
杨晓敏
民间小小说创作多年来热度不减,一线写作者多为各行各业中热爱文字的普通人。作者迭代快,题材始终接地气,就这样接力近半个世纪,长成一片颇为繁茂的文学林子。佟掌柜便是林中一棵。2016年,她以《荇菜》起步,十年来笔耕不辍,如今已是中国作协会员,作品常见于各类报刊,有篇目被译成外文,曾获第三届曹雪芹华语文学大奖微小说奖,入选过年度精华本,也出版了小小说集《孔雀眼》。成绩自然亮眼,而引人注目的则是她文字里那股子静气——十年前我初识其作品,是在东北宾县的小小说年会上,当时便觉得,她看人看事,用的是另一种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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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弦歌》的笔意,打一开始就落在那把“深褐色、琴头和琴杆都油亮油亮的三弦”上。那层油光是牛禄几十年手掌摩挲出来的包浆,时光和指纹一层层叠上去,谁也仿造不来。当他躲闪而有些发锈的眼神忽然亮起来,戴上老花镜,弹起《敕勒歌》,满屋子的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舍不得放走一句犹如天籁的弦歌”。三弦本出自乡野,登不了大雅之堂,可它身上背着的,是一方水土悠远的回响,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那是任何精致乐器都替代不了的。
可这样的弦歌,在实用主义的尺子底下,只落得个“无用”的判词。村书记说他“除了整天弹三弦,嚎几嗓子,啥活都干不了”,儿子牛捡福更直白:“我爸有啥采访的。”在一个拿生存当唯一准绳的环境里,精神上的那点坚守,往往最先被看作拖累。简国之所以能听懂牛禄,是因为他自己也尝过相似的滋味,小时候唱歌唤猪,“只要他一唱歌,那小猪崽准回来找他”。唱歌到底“有啥用”?谁也说不清。可那种“浑身哪哪都得劲”的畅快,是多少物质都换不来的生命体验,这词虽模糊却准确。读到这里,我们大概也能想起自己某些“无用却快活”的瞬间吧。
当年最反感父亲弹三弦的牛捡福,在父亲去世后号啕大哭:“您说我这人啊,咋这么怪,爸在世时,烦透他整天弹三弦唱歌了,可他这一走……”他追着要录像带,“不仅要天天听,还要给我儿子听”。那个曾经拼命要逃开的少年,在岁月的淘洗里,终究读懂了父亲一生干干净净的坚守,懂了那些被看作无用的弦歌,其实是老人全部的寄托和乡土文脉的温润接续。当牛捡福远去的背影被夕阳映红,当广场上传来“送你一片白云”的歌声,三弦的弦歌其实没有真正远去,它换了副模样,在时间的流逝里继续悠悠地飘荡。这样的坚守,实在让人心生敬意。
我也欣赏《老汉与牛》的画面感。八月的黄牛市场,老汉拖着条病腿,顶着毒日头赶去集市,一路上细心给老态龙钟的牛扇风、喂水、投喂草料。老黄牛“低着头,颤颤巍巍地挪动着”,“走几步还得停下来,用比电影里的慢镜头还慢的速度抬起头,喘几口粗气”。老汉“用一把特大号的蒲扇一下一下给老牛扇着风”,老牛“背部稀疏斑驳的毛发,反射出的光泽如同老汉脸上的皱褶,黯淡沧桑”——作者对细节的捕捉,近乎残忍地精准。人和牛,在衰老里的写意,读来令人心酸。
老汉在嘈杂的市场要价从一百五十万涨到五百万,最后却吼出一句“我不卖了”。众人只当笑话,笑他荒唐。可只有老汉自己清楚,老牛陪他熬过了人生至暗的那段——他绝望轻生时,是老牛奔进河里唤回了他的求生念头;几十年耕地劳作,支撑门户,养大儿女,家里每一寸土、每一份收成、每一个孩子的长大,都渗着老牛的汗。畜生不会说话,可它通人心,它流泪,它读懂了主人的纠结和不舍。那百万的天价,不是为了卖出,只是老汉在用笨拙的方式,执拗地想把这份陪伴留住。
常说闲笔不闲,那个结尾处看似不经意的“闲笔”,却叫我心头怔了一下:老汉并不知道,老伴昨天从城里把孩子们叫回来开完会,送走他们后,自己对着空牛栏大哭了一场。原来老伴“逼”他卖牛,是心疼他的身体。不远处,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摇着,吹来一阵风,湿了众人的眼眶。作者从头到尾没说出“感动”两个字,她只是把画面摆在那里,让我们自己完成最后的反刍。
《两瓶茅台与一顿饺子》从生意人张春阳的眼睛看出去,开篇很贴合常人的心理,饭桌上摆着贵得吓人的茅台,他下意识认定这是场人情交易,心里暗暗盘算着利润,真实得就像你我。可整场饭局下来,竟没提一个字的生意。饭后老赵抢着结了账,还细细核对账单,挑出“餐位收了六位”的毛病。这些反常的举动,一步一步把开头的成见拆了个干净。小说也没正面夸老赵“高尚”,只靠一连串细节,让他的人格一点点自己显出来:他抢先付账,却计较那多收的一位餐位费;他拒绝记者采访,“既不希望被宣扬,也不希望被打扰”。
而“他只想做点心中的好事,不想做成别人眼中的好人”——这一句,是整篇的魂。读到这里,令人动容的场景出现了。在一个“好人”可以被包装、被营销的年代,老赵偏选了一条隐形的路。当张春阳决定按进货价供货时,老赵笑了:“生意就是生意,你给我的价格已经很低了。”商业的逻辑和善意的逻辑,在这里达成了难得的平衡。“三百多双如纳木错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成了衡量一切物质价值的最终标尺。这样的善意,朴实且动人。
《父母的爱情》用的是子女的视角,娓娓道来,朴素得几乎没有修辞。“父母在一起生活了六十年,我一直不认为他们之间有过爱情”,这是“我”最初的判断。父亲说:“那年月啥爱不爱的,媒人说你妈会过日子。”母亲说:“那年月啥爱不爱的,媒人说你爸在城里工作。”他们的婚姻从现实的考量开始,在一日接一日的争吵里延续,“争吵的原因小到柴米油盐,大到赡养父母”。这样的婚姻,有爱情吗?
开篇第一句“时间的指针,像坠着铅球,动得缓慢艰难”,因为母亲病危,守候里的时间,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作者年少时,眼看着父母为柴米油盐、人情琐事吵个不停,曾以为他们之间没有爱。直到自己长大,看着晚年的父母相守,看着母亲重病缠身、父亲十年如一日地悉心照料,才慢慢读懂了藏在琐碎里的那颗真心。母亲看到父亲年轻时穿军装的照片,“眼睛里竟蒙上一层水雾”,是六十年前初见时的心动,还是对着流逝岁月的怅惘?作者没说破,只让那层水雾悬浮在那儿,任你自行揣测。而父亲在母亲急救时“双手蒙住了脸”,喃喃地说:“你要走了,我也时日无多了。”没有号啕,只有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和一个被掌心遮住的表情。
父母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作者给的回答是:有。但那不是浪漫主义的激情,是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沉淀在日常里化不开的深情。“窗外,黎明的曙光已逐渐吞噬黑暗”,母亲在黎明前“安然地睡去”。此刻,“我”才终于读懂了父母爱情的底色。
当年我在“金麻雀网刊”设“鉴赏专栏”,就曾为《荇菜》写过—段话。觉得小说借了荇菜的特性,写一位行走在现代职场上的中年女人赵经理,优雅从容,风度不俗,离婚单身,在厂长与书记两位领导面前曲意逢迎。偌大一个厂,厂长与书记既是搭档也是对手,彼此拉拢,公关部文经理也掺和进来,一时间三人的绯闻传得沸沸扬扬。赵似乎充耳不闻,面上淡定,实则早与文暗通款曲,场面上虚与委蛇,不过是逢场作戏。文经理与两位领导同去南方出差,不经意间在手机短信里漏了他与赵的暧昧的证据。
老张的“挑逗”、老姜的“欣赏”、女会计胡的“嫉妒”、文经理的“含蓄”、小赵的“依然故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不得已。作者只负责忠实地呈现,把判断权留给读者。而小说的深意,不在绯闻本身,而在文经理引的那句《诗经》:“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荇菜“茎白,而叶紫赤色,正圆,径寸余,浮在水上,根在水底”,这个植物学描述,恰好成了赵这个人物的暗喻。浮在水面上的,是众人看得见的绯闻和猜忌;沉在水底的,是她真正的内心和选择。现代职场上微妙复杂的人际,同僚间的明争暗斗,上下属间的周旋应酬,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底下全是各怀心机、风云暗涌的场景。
这样一篇充满现代职场与烟火气的作品,初读似乎跟古诗里的荇菜扯不上关系,细想才知是匠心所在。职场周旋的不易,竟能遇上这般煞费心机的人物,像银屏上的谍战剧。百度荇菜的解释,不置褒贬,却意味深长。赵这株行走在现代都市职场上的“荇菜”,与《诗经》里采荇菜的淑女形象,已是天壤之别。行文流畅,层次分明,不时有一点诙谐点缀,平淡的叙事底下,藏着清醒的观察和思考,还是颇耐读的。
2025年的一天,佟掌柜打来电话,说要和几位外地文友一道,来豫北乡下的“杨晓敏文学馆”看看。又能当面聊聊文学,也再次感受到她对小小说那份热爱。说实话,在这个信息轰炸、人心散漫的年代,读佟掌柜的小小说,是一种难得的阅读体验——它会让你不自觉地慢下来,静下来,去留意那些细微的、易逝的、常被人当作“无用”的东西。她的作品似乎在反复叩问:功利主义的潮水漫过来时,那些“无用”之物,究竟该往哪里安身?而这一切,都源于她对细节近乎虔诚的凝视。她不过是把那些我们习以为常地忽略掉的瞬间,放大,定格,然后安静退到一旁,让细节自己开口说话。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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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佟掌柜小小说五篇
远去的弦歌
简国从乡下刚回到政府大院,门卫拦住他的车,说:“简县长,刚才有人找您,我说您不在,他好像不太信,嘟嘟囔囔地走了。”
简国看了一眼手机,说:“没人给我打电话啊。”
“一个中年男人,还背着一袋子东西。”
简国“哦”了一声,正想进院,听到车后有人喊:“简县长,简县长,您可回来了,我等一下午了。”
简国下了车,仔细打量小跑过来的男人。只见他黑红的脸膛,头发乱蓬蓬的,脚上的布鞋满是尘土。简国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来人用黑魆魆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简县长,我是牛禄的儿子。”
简国想起来了,十多年前见过这个人。那时,他还是县文旅局局长,为了拯救和挖掘彰古县的传统民间音乐,他带着地域音乐研究会的会员,踏遍县里的每个村落,走访了数百名民间老艺人。牛禄就是其中之一。他不仅弹得一手好三弦,唱腔更是一绝。为了采访他,简国费了不少心思,阻碍就是眼前这个人。他叫牛捡福,是牛禄的大儿子,和牛禄一起生活。当村书记通知他县上的人要采访他爸时,他说:“我爸有啥采访的。除了整天弹三弦,嚎几嗓子,啥活都干不了。看咱家日子过得,都快接不上溜儿了。”
村书记把这话转给简国,简国也很无奈,还是第一次遇到不愿意接受采访的人。简国是个犟脾气,他想做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做成。他问村书记:“牛禄的三弦弹得这么好,是跟谁学的?”
“跟谁学的?没听说他跟谁学啊。哦,对了,他大伯会弹三弦。您说也是怪,虽然牛禄没什么文化,但竟然会作曲。他有个厚厚的歌谱手抄本,整天跟宝贝似的捧着。他这辈子,就喜欢弹三弦,唱小曲,也不知道图个啥。除了村里人吃完饭就往他家跑,真是没见有啥用。这个家多亏牛捡福支撑着。简局长,您也别怪牛捡福不愿意让你们去家里采访。您是不知道,这样的话,牛禄更有理由啥活都不干了。”
简国听到村书记说“真是没见有啥用”时,内心不由一动。简国从小就喜欢唱歌,他理解牛禄为什么一拿起三弦就什么都忘了。虽然他也说不明白唱歌有啥用,可他一唱歌,就觉得浑身哪哪都得劲。他记得八岁那年,家里买了一只小猪崽,这小猪崽贪玩啊,没事就往山上跑,母亲就让孩子们上山去找。简国摇着从村口槐树上折的树枝,边唱歌边喊猪。还真别说,只要他一唱歌,那小猪崽准会来找他,弄得哥哥姐姐们很不服气。
简国又问村书记:“你再想想,这牛捡福平时和谁来往密切?”
村书记想了老半天,说:“牛捡福有个堂哥,是县林业局的,牛捡福最服他。”简国托人找到牛捡福的堂哥,牛捡福终于同意去他家采访了。
那天是个好天气。简国和三位会员驱车赶往牛家沟。还没进牛家院子,就看见一位老人站在院门口往村路上望。他连忙下车走过去,紧紧握住老人的手说:“老人家,我们来拜望您了。”
这时,牛捡福从屋里出来,招呼大家进屋落座,说地里有活,就躲了出去。简国开门见山,对牛禄说明了来意。牛禄一听,县上的人让他表演,躲闪发锈的眼神亮了起来。他戴上老花镜,从里屋拿出一把深褐色、琴头和琴杆都油亮油亮的三弦,调了两下弦,弹将起来。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在场的人屏住呼吸,舍不得放走一句犹如天籁的弦歌。那情景,简国到如今都还记得。
简国收起回忆,问牛捡福:“你父亲还好吧?”
“我爸……上个月走了……”牛捡福哽咽地说,“简县长,我这次来,是有事求您。”
“哎,咋没早点告诉我,我去送送他老人家。”简国拍拍他肩膀, “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帮你办。”
“您说我这人啊,咋这么怪,爸在世时,烦透他整天弹三弦唱歌了,可他这一走……”牛捡福说不下去了,蹲到地上呜呜哭起来。
“别哭别哭,你还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去吃饭。”简国说。
“我吃过了。”牛捡福擤了下鼻子,站起身,“麻烦您帮我找找当年给我爸录的录像吧。我不仅要天天听,还要给我儿子听。”
简国想当年的视频他都保存着,便一口应承下来。牛捡福说:“简县长,我家也没啥好东西,这地瓜您留着吃。我当年浑啊,还不愿意您来采访我爸,如今……哎!多亏了您,要不我会遗憾一辈子!”
夕阳西沉,天边的火烧云将牛捡福远去的背影映得发红。此时,政府大院对面的大漠广场上,传来“送你一片白云,送你一片枫叶,和我眼里的太阳……”的歌声。
老汉与牛
八月的晌午,日头毒辣辣的,晒得土地烫人。黄牛市场东头那棵百年老槐的枝叶一动不动,蔫蔫地打不起精神。市场内却人声鼎沸,买卖牛的人围着各色各样的牛指指点点。牛们在讨价还价声和汽车鸣笛声中哞哞地叫着,轮番踢腾着被土地烘得滚热的蹄子。牛粪味和汗臭味热闹地交织,努力往人的鼻腔里钻。
眼看到了饭点,不少贩子交易完成赶牛上车,一辆辆装满牛的运输车陆续离开市场。这时,一辆破旧的牛车从东门缓缓驶入。拉车的黄牛低着头,颤颤巍巍地挪动着,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走几步还得停下来,用比电影里的慢镜头还慢的速度抬起头,喘几口粗气。牛车上,褂子被汗水溻湿的老汉半跪着身子,用一把特大号的蒲扇一下一下给老牛扇着风。强烈的日光照射着老牛背部稀疏斑驳的毛发,反射出的光泽如同老汉脸上的皱褶,黯淡沧桑。
黄牛在老槐树的树荫下停住,回头望了一眼主人。老汉直起腰,拍了拍它的脊背,费力地下了牛车。他靠住发乌的车架,细弱的右腿支撑着身子,明显比右腿短一截的左腿点着地。这一人一牛迅速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一位赤膊着上身、剃着小平头的黑脸汉子走过来与老汉搭讪道:“老爷子,你是来买牛还是卖牛啊?”
老汉斜眄了他一眼,拿出军用水壶喝了一口,又将罐中的液体倒入一只掉了瓷但干净的大碗中,放到地上,招呼老牛来喝。
黑脸汉子摸了摸老黄牛头上的旋水,说:“这牛有几十岁了?”说着又去掰牛的嘴唇。老汉厌恶地拨开男人的手,呵斥道:“别碰它!”说完也不顾围观的人嘁嘁喳喳的议论,静静地看着喝水的老牛,陷入回忆。
那时,他刚被山石砸断腿。一天,暴雨刚过,他坐在小黄牛拉的车上,来河边饮牛。他单腿跳下牛车时摔倒了,后背正巧磕到了一块大石上,剧烈的疼痛令他仰倒在地爬不起来。他望着旋转的天空,绝望的情绪瞬间爆发。想起三个幼小的孩子和整天愁眉不展的媳妇,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个累赘。他不顾一切地往湍急的河里滚去,眼看着河水快将他淹没了,忽然听到小黄牛惊惧的哀号。一回头,见它已奔入河中。他急了,他不能让它跟他一起死……
老牛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用喷着热气的鼻子慢吞吞地蹭了蹭他的脸。
老汉见老牛喝完了水,又从布口袋中取出细碎稀松的紫花苜蓿,一瘸一拐地放在牛头下。黑脸汉子心道,怪不得这牛活了这么大岁数,这老爷子把它照顾得可真好。他转身来到牛的身后,俯身观察牛的屁股,啧啧道:“这牛,真是没谁了。”又抓起牛尾巴,从上到下掂了掂,“老爷子,你是来买牛的?想买啥样的?我帮你挑。”
“我不买牛。”
“那你来这做啥?”
老汉不耐烦地大声道:“我来卖牛!”
“卖牛?卖这牛?!你要多少钱?”
“150万!”
“150万?!”众人一片哗然,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围上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指着这一人一牛说什么的都有。
“老爷子,你疯了吧?就这头牛,杀了吃肉都炖不烂,你竟然要150万?”
“老头,就算这牛肚子里都是牛黄,也卖不出150万的天价啊,你可真是狮子大张口。”
“这老头是涮大伙玩儿呢。”
“唉,你们不懂,我看呐,老爷子这是舍不得卖!”黑脸汉子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老汉的肩膀,又摸了摸老牛的头,转身走了。
老汉挥手撵着想要靠近牛的众人,说:“你们买牛不?不买别围着。”
这时,一位穿花衬衫的男人挤过来对老汉说:“老头,这牛也就300斤,我给你5000元,卖我吧。”
老黄牛见他过来,倒退了两步,口中发出低沉的吼声。老汉猜到这人买牛是要屠宰,怒气冲冲地喊:“滚,滚开,你这家伙。我这牛少于500万不卖!”
“这老头真疯了,刚才要150万,这会儿500万了?”
老黄牛又往后退了几步,泪水从大眼睛里缓慢地流淌下来。
“你们看,这老黄牛哭了……”不知谁喊了一句,人群传来一阵唏嘘。
“滚,都给我滚开!”老汉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泪水,他舞动着双臂,状似疯癫般喊着:“我不卖了!不卖了!我不能没有它!不能没有它啊!我这老伙计陪了我几十年,我家哪条垄沟里没有它流下的汗?哪个娃的饭碗里没有它的心血?我能活到现在,都是因为它啊!”
“老爷子,你舍不得卖这牛,还来这儿干啥?”
老汉停下舞动的手臂,哽咽着说:“唉,我是被老伴和孩子们逼来的。他们也是为我好……我这不是得病了吗,他们说,只要老牛在,我就停不下来。他们是怕我累着。可是,他们不懂我啊,要是没有了老伙计,我也活不成了。”
老黄牛又把它的大脑壳贴到老汉的脸上。泪水与泪水混到一处,分不清是牛的还是人的。不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摇曳,吹过来一阵微风,湿了众人的眼眶。
老汉抬头望了一眼偏斜的日头,爬上牛车,拍了拍老黄牛的屁股说:“老伙计,来这一趟也算走过场了,走,咱们回家!”
老黄牛哞哞叫了两声,仰起头轻快地迈开步子。众人望着牛车拖下的长长阴影,默默散去。
此时的老汉并不知道,他老伴送走昨天从城里被她叫回来开会的孩子们后,望着牛栏大哭了一场。就在老汉跟老黄牛絮叨“别责怪老伴心狠”时,她正在为老黄牛准备它爱吃的粗粮米汤。
两瓶茅台与一顿饺子
张春阳参加这场饭局,是因为老赵要在他的公司订购25台空调和饮水机,还有3套环保电动垃圾桶。在赴饭局前,他已经做好埋单的准备。但一进包房,看到餐桌上摆着两瓶茅台时,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暗想,这不是想宰我吗?这老赵可没有王老师说得那么好。哎,这笔生意的利润又要降低了。
春阳不知,老赵在看到酒店老板事先为他准备的茅台时,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他突然想到刚才学校食堂的回复,说他预支的1000元钱,足够明天请三百多个孩子吃饺子的费用。
王老师曾是春阳女儿的美术老师。他经常当着朋友面夸春阳是大孝子。可春阳没觉得自己像王老师说得那么孝顺,他只不过为了照顾瘫痪在床的老妈,将刚走上正轨的生意荒了八年。为此,妻子还跟他离了婚。春阳心里清楚,这些电器在苏宁、国美、京东都可以买到,价格也不会差异太大。王老师将他介绍给老赵,是希望老赵能照顾他的生意。
今天饭局五个人,除王老师和老赵外,还有两位朋友,老赵介绍他们时简单模糊。整个饭局没谈及一件生意上的事,话题基本围绕王老师在下乡支教时遇到的困难和教学趣事,山区的自然景观,以及菜品的细节和当下社会的某些现象。春阳对这些不太感兴趣,表面虽然随声附和,但心里不免有些厌烦。可听着听着,内心竟生出几分感动。
春阳不承想,餐后老赵会抢先付账。他瞟了眼老赵手中的账单,没算茅台酒消费3242元。春阳不由吸了口气。令他更为惊讶的是,老赵查看完账单,竟挑出餐位收了六位的毛病。
跟老赵和王老师告别后,春阳回了公司。他将起草好的合同扔进垃圾桶,重新拟了一份合同。第二天,他如约来到老赵住的商务套房,恭恭敬敬将合同递给老赵。老赵逐字逐句看完后,满意地点点头。
这时,老赵的电话响了。他犹豫几秒,按下接听键。春阳隐隐约约听对方说什么采访,老赵说:“谢谢,可我没在石家庄啊。”对方又说了几句什么,老赵说:“你们说的我都理解。但也请你们理解我。我只是因朋友去山区支教,才有缘做一点捐资助教的事儿,既不希望被宣扬,也不希望被打扰。”
老赵挂断电话,在合同上签了字。“春阳,你明天装好货,带几个安装师傅跟我去趟灵寿县。眼看夏天了,得尽快将空调给孩子们安好。”
张春阳一听电器是捐赠给学校的,冲动地说:“赵总,这份合同作废,我重新拟一份。”
老赵诧异道:“这是为何?”
“我要按进货价给您供货。”
老赵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春阳,大可不必。生意就是生意,你给我的价格已经很低了。”
岔头中心小学离石家庄有一百多公里。路上,坐在厢式货车副驾驶的王老师问开车的春阳:“春阳,你觉得老赵这人怎么样?”
春阳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怎么说呢,我觉得他有点神秘。”
“这个评价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还别说,是有那么一点。三十多年前,他和我在一个学校任教,他教语文。当初我就觉得他城府很深,和我们不太一样。后来,他辞了职。至于怎么做上生意的,我也说不清。但我们一直没断了联系。前几年,他听说我志愿下乡支教,特意去学校看望我。没过多久,他给学校所有学生捐助了书包、文具盒、铅笔等学生用品。我本来想,他只是为了支持我的工作,可第二年,他又捐赠了四组办公桌椅和一千多册图书。捐赠那天,学校领导提出去县里最好的酒店招待他,可他不同意。非由他出钱,请学校食堂为全校员工和孩子们做午餐。吃饭时,他坐在孩子们中间,给他们讲故事。我估计那会儿,他又找回当老师的感觉了。哈哈……”
春阳想起昨天老赵接的那通电话,便说给王老师听。王老师说:“这事儿我知道。是《河北教育》的记者要采访他。他拒绝后,记者给我打电话,想让我帮忙说说,我拒绝了。我了解他,他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啊?”
“去年省政府颁发给他的捐资助教先进个人奖牌,还是我代领的,现在还在我家里放着呢。如果我们不是几十年的朋友,我肯定认为他在装……”王老师语声放缓,“老赵曾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还记得。”
“他说什么?”
“他说,他只想做点心中的好事,不想做成别人眼中的好人。”
王老师和春阳聊天的同时,老赵坐在厢式货车后面的商务车里,望着路边一闪即逝的树木和繁花,思绪纷乱。他想起妻子在他出门前流露出隐忍的幽怨,想起那些灵魂陷进黑洞的深夜。可这些芜杂的念头,很快被氤氲着饺子热气的三百多双如纳木错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湮没……
父母的爱情
时间的指针,像坠着铅球,动得缓慢艰难。
母亲躺在病床上,昏暗的床头灯也捂不暖母亲瘦骨嶙峋的背影。
“水……水……”母亲又咿咿呀呀地叫我了。我用小勺沿着她已见干瘪的唇,喂她两口水,然后帮她翻个身。我深知母亲已时日无多,心里也早有这样的准备,但面对瘦成皮包骨的母亲,我的心仍然隐隐作痛。
母亲节俭了一生,没享过一天清福。她和父亲年轻时,总是不停地争吵,争吵的原因小到柴米油盐,大到赡养父母。
二十世纪70年代的时候,家家都没什么钱,我又经常生病,母亲口挪肚攒存点积蓄着实不易。父亲经常将偷偷攒下来的钱,寄给乡下的爷爷和小他二十岁的叔叔。那时我是站在父亲一边的,直到结婚后,才开始理解母亲。叔娶婶娘时,父母竭尽全力支持叔盖起三间瓦房。那之后,他们因老人争吵的次数少了,却还是闹个不休。
父母在一起生活了六十年,我一直不认为他们之间有过爱情。
我曾问过父亲,你爱过我妈吗?父亲讷讷地说,那年月啥爱不爱的,媒人说你妈会过日子,我看她人长得也不错。
我也问过母亲,你爱过我爸吗?母亲眨几下大眼睛,脸色微红地说,那年月啥爱不爱的,媒人说你爸在城里工作,我想城里生活总比乡下好吧。
我小的时候,母亲把家里所有的细粮都留给我吃,又常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理由打骂我。有一次,她下班回家,看见我坐在父母的大床上读书,突地发起无名火,大骂我不懂事,把新铺的白床单坐出褶子。半夜,她突然穿上衣服,只身投入茫茫的夜色中。父亲叫醒了我,尾随她来到铁轨旁。列车在眼前呼啸着疾驰而去,父亲走向母亲,夜色里两个苍茫的背影让我不知所措,我大哭起来。也许是我的哭声,也许是父亲的安慰,母亲随我们回到家中。
后来父亲偷偷对我说,盯着点你妈和隔壁的大爷。我从他们无休止的争吵中,懵懂地感觉出什么,但最终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老佟,老佟……”母亲又下意识地喊父亲了。我拍拍她的后背,告诉她,父亲回家了。母亲浑浊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嘟起嘴生气地说“又回家”,顿了顿又问:“你爸饭没?”我说,爸吃过了,她似乎放下心,“翻身,翻身……”
母亲病了十年,心肌梗死、脑梗、小脑萎缩、心衰、呼衰,各种疾病的名称都在这十年里涌入了我们的生活。周末看望父母的时候,听到母亲像小孩告状般和我说得最多的话是:“你爸傻,做饭慢……”,还时不时用她干枯的手掌,对父亲做击打状。而看到父亲做得最多的是:一遍遍搓着母亲瘦得不成样子的腿,熟练地将围裙扎在母亲的身上,给母亲一勺勺喂饭。
我时常对母亲说:“妈,你真是嫁对了人。”母亲好似不认同地斜眼白我,偶尔也会呵呵地笑。
一天,母亲让我找出压在箱底的相册,一张张翻看。看到父亲穿着军装,笔直的脊梁上背着一支步枪,站在工厂大门口背影的照片,停顿片刻,眼睛里竟蒙上一层水雾。
前天晚上,母亲突感呼吸困难,我喊来医生,看着急救中的母亲,忍不住痛哭失声。当意识到这时候最坚强的是我时,才发现父亲坐在病房的角落,双手蒙住了脸。我听到他喃喃地说,你要走了,我也时日无多了。
窗外,黎明的曙光已逐渐吞噬黑暗。我再次帮母亲翻身后,她安然地睡去。
荇 菜
海航集团第一分厂是个上万人的大厂。厂长老张和书记老姜一起搭班子的三个年头里,厂子起色了不少,老张的热情简单和老姜的细致沉稳正好是绝配。他俩互相间也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可是男人嘛,骨子里还都不太服气,既互相担待又互相压制。
后几天就是乙未年的除夕了,一大早老姜就来到老张的办公室,和他商量把厂里的骨干找来聚聚,说说心里话,也为了明年更好地工作。一壶大红袍喝完,这晚餐的事儿就定了下来。
傍晚五点半,公关部的女经理赵第一个来到福临门酒店的包房,只见空荡荡的包房一个人没有,正思量着这俩领导都请了哪路神仙,怎么一个都没到呢,厂长老张就走了进来。大概因为过年,老张把平时飘洒的长发剪成平头,还别说,感觉像换了个人,清爽年轻了不少。老张看着赵,眼神里流露出热情,手臂轻搭赵的肩头,轻声地说:“你今天真漂亮。”赵忸怩了一下,躲开了老张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张厂长总是这样会说话,说得人家心花怒放呢。”两个人正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着,老姜挂着他特有、有股沧桑味道的微笑走了进来。
看包房里只有老张和赵,老姜神色古怪地盯着两个人,戏言道:“没打扰到二位吧。”赵白了老姜一眼,笑着说:“您来得可真是时候。”
人陆陆续续到齐,筵席正式开始。老姜是东道主,少不了新年致辞明年展望。老张接着又阐述了聚会的意义和友情的重要性。大约七点,女会计胡走了进来。精心修饰过的妆容,一袭粉嫩的毛衫,与四十二岁的年纪相衬,有一种别样的感觉。老姜在女会计胡进门那一刻皱起了眉。
酒至半酣之际,老张端起酒杯,大声言道:“这杯我和赵喝一杯,自从赵从总部调来咱们公关部,很多订单和售后的纠纷都迎刃而解。我可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咱们的赵。”
赵站起身,微笑着对大家说:“我这点成绩还不是厂长您和姜书记的支持?还不是今天在座各部门经理的配合?借着厂长这杯酒我敬大家。”说罢一饮而尽。
女会计胡看着姜书记望着小赵若有所思的眼神,心里一遍遍恨恨地骂着赵是“骚蹄子”。
赵从集团调来第一分厂没多久,就声名鹊起,各种绯闻弥漫在第一分厂的上空。有人说她和集团董事有一腿,有人说她和厂长老张有一腿,还有人说她和书记老姜有一腿,总之,这个离了婚的女人不简单,要不怎么会突然就来到第一分厂,坐上了很多女人觊觎的公关部经理的宝座。
女会计胡更是对赵恨之入骨,自从这个女人来以后,老姜对她就疏远了,看她的眼神明显和赵的眼神不同,她不明白,这个比她大五岁的女人,凭什么一下子就成了两大领导的宠儿?
老姜看赵把这杯酒喝完,马上端起酒杯,不顾女会计胡看他恨恨的眼神,说:“赵啊,这杯酒你得和我老姜喝,你的文字功底可是帮了我不少忙,不比咱们厂办的秘书差,甚至有过之无不及,这杯我老姜必须敬你……”
还没等老姜把话说完,女会计胡突然站了起来:“这杯酒我替赵姐姐喝,你们这些大男人欺负赵姐姐,干吗都跟她喝酒,想要把她灌醉吗?”
赵看了一眼站起来的女会计胡,意味深长地笑了。“还是胡妹妹好,知道疼姐姐。”
销售部的文经理看赵坐下,夹了一口菜放在她的盘子里,对她说:“快吃点荇菜,这荇菜才是和你最配的。”
大家不解,都让文经理解释其义,文经理笑曰:“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十点左右的时候外面飘起了轻雪,害怕雪下得太大,老姜提议结束了饭局。走出酒店,赵一如既往地自己招手喊来出租车,不顾老姜老张的挽留,匆匆而去。
过了年上班,关于赵的传闻丝毫未减,有人说看见老张和赵一起下过班;有人说看见老姜和赵在饭店喝酒;更有人说,经常看见赵和他两人一起去酒店。
赵就似从未听过传言般,依然故我,每天都带着微笑面对所有人。
时间一晃就进了六月,老张和老姜带文经理去南方出差,为了节约出差费用,他们开了一个三人的房间。晚上,宴请客户吃饭,文经理为替二位领导担酒,左一杯右一杯与多位客户周旋,终于寡不敌众,醉倒在酒桌上。
老张和老姜左右搀扶,费很大力气才把文经理弄回宾馆的床上。他俩把文经理的外衣外裤脱下,又把脱落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放到文经理的床头桌上。
躺在床上的文经理,这时早已人事不知酣然而睡。
老张和老姜正气喘吁吁时,文经理的手机传来微信提示音,他俩不约而同把眼神向手机屏投去,见微信是赵发来的。
出于好奇,老张和老姜互相对视一眼打开了这条微信。
只见微信上言道:宝贝,今晚怎么没声?张和姜睡了吗?是不是你又冲前线了?
看罢微信后,老张和老姜都大眼瞪小眼。这时,老姜突然想起了春节前那次酒桌上,文经理讲的荇菜。
老姜忍不住立刻用自己的手机百度荇菜。
百度文之:荇茎白,而叶紫赤色,正圆,径寸余,浮在水上,根在水底。
佟掌柜创作随笔:
从2016年写第一篇小小说《荇菜》,至今整整十个年头了。虽然在这十年里,我一直在创作,但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作家,听到别人这样称呼我,反而让我感到不安。我有自知之明,像我这样中年才开始写作、还要忙于工作和家庭琐事的人,写作不过是记录日常、消遣时光、宣泄情绪的一种方式。即便偶尔获得认可,也只是生活馈赠的小确幸。在我心中,真正的作家是那些写出直击人心、流传千古作品的人。
这些年来,我常常自问:文学究竟带给了我什么?后来才慢慢明白,写作本质是自己与心灵的对话。文学反馈我的,远非表面的名利,而是在创作的过程中,我对自己内心、对生活、对社会认知的不断反刍。创作是很个性化的事情,它让我时常感到压抑、痛苦的心绪得以缓解;让我郁躁不安的灵魂,得到了一个释放的出口。
写作能让平凡的生命得以被听见、被铭记,能让同频的人有片刻的精神回响,这难道不是写作最大的意义吗?
作者简介:佟惠军,笔名佟掌柜,出版小小说集《孔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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