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文体的坚实推手

——胡平与小小说
杨晓敏
当代小小说历经近半个世纪的生长,已渐成气象。作为这一新兴文体的见证者,我曾多次在文章中言及,她的成长离不开文学界多方面的共同托举。仅就中国作协而言,当年便有一批始终躬身扶持、潜心发声的领导者、评论家与编者,如王蒙、铁凝、翟泰丰、金炳华、陈建功、吴泰昌、雷达、贺绍俊、范咏戈、粱红鹰、张陵、胡殷红、王山等一长串名字。胡平,也是其中一位沉静而执拗的身影。
1995年秋天,北京。由《小小说选刊》举办的“首届当代小小说作家作品讨论会”在这里启幕。许行、陆颖墨、孙方友、凌鼎年、刘国芳、王奎山、谢志强、袁炳发等二十余位作家齐聚一堂,这是小小说作家在中国当代文坛的第一次集体亮相。中宣部文艺局、中国作协、国家新闻出版署等有关部门的负责人来了,王蒙、刘玉山、吴泰昌、张炯、林斤澜、贺绍俊、孙武臣、胡平等评论家等与会。他们围坐在一起,认真讨论着这批“短小”的作品和它们背后那个刚刚冒头的文学群体。
那次会议上,人们开始意识到:小小说正在由一种边缘的、业余的文学样式,逐渐登堂入室,成为小说“四大家族”中颇具活力的一员。从散兵游勇式的自发写作,到一支有组织、有阵地、有读者群的创作队伍,这是一个值得凝视的文学现象。而《小小说选刊》《百花园》的倡导之功,也由此浮出水面。
胡平与小小说的缘分,便始于这次研讨会,我和他至今也有了三十余年的交往。彼时,他是中国作协创研部的研究员。1999年调任鲁迅文学院副院长(我曾于2003年参加鲁院第二届文学报刊主编高级研修班数月,有机会多次深度谈及小小说话题),后又回任创研部主任,这条履历使他始终站在主流文学界的核心地带。他著有《叙事文学感染力研究》,百万余字的批评著述中,也为小小说留出了系统的思考空间。他的话语因此有了分量,目光也多了几分别处难寻的“在场感”。
此后数十年,他以评论为梯,为小小说佳作立论发声;以评委之责,在金麻雀奖的评审中甄别精品;又奔走各地开设讲座,把创作理念送进基层写作者的案头。撰文、执裁、讲学,三重身份交织成他与小小说之间绵长而深厚的情缘。他不喧嚣,也不退场,就那么稳稳地站着,做这一新兴文体的坚定推手。
当年,小小说方兴未艾,他的身影几乎没有缺席过小小说领域任何一次重要的学术场合。1995年的首届研讨会之后,2002年,“当代小小说20年庆典暨理论研讨会”在北京召开。那是中国作协创研部、文艺报社与《百花园》《小小说选刊》联合举办的一次盛会,雷达、贺绍俊、胡平等人撰文,称其为“小小说的成人礼”。2005年冬天,郑州,小小说理论高端论坛,胡平与吴秉杰、陈骏涛、夏康达、汤吉夫、李星、洪治纲等五十余位评论家纵论文体现状与未来。此后,他又多次出现在“中国郑州·小小说节”和“当代小小说高层论坛”上。
2010年,中原作家群论坛。胡平在主题发言中有一段话,至今读来仍觉精准。他谈到河南小说的成就时特意点出:“新时期以来河南小说创作还有一个非常耀眼的亮点,就是以《百花园》和《小小说选刊》为园地,使河南的郑州成为全国小小说创作的中心。小小说作为一种独立的文体得到普遍承认。”这不仅仅是对一座城市与小小说事业共生共荣的概括,更是一位主流评论家对这一文体地位的郑重认定。
2009年,第三届金麻雀小小说节上,胡平与翟泰丰、田中禾、丁临一、孙荪、雷达等人一同捧起了“小小说事业推动奖”。那个奖杯的分量,不在材质,而在岁月。
但在他与小小说的诸多贡献中,最令我和业界同仁们感念的,恐怕还是那场旷日持久的呼吁——将小小说纳入鲁迅文学奖等国家级奖项的评奖范围。
他了解这个群体的处境。在一次访谈中,他讲得恳切:“今天的小小说在各方面都获得了较大的发展,小小说作家的水平在不断提高,文体意识空前自觉。小小说作家们不算强势群体,在文学界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还不那么容易出名;在市场上,他们又属于严肃作家,不那么容易获利。所以,他们需要坚定信念,互相鼓励,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这话里藏着一种深切的体贴。他知道这些写作者夹在主流与市场之间,两头不靠,最难熬的是那份“不被看见”的孤独。
所以他主张:只要承认小小说是小说的一类、可以达到相当的艺术质量,就应该考虑在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中加设小小说奖,或以小小说集参评,或以十篇左右作品为一组参评。他甚至说,哪怕“虚席以待”,也有利于一个文学品种的繁荣,有利于一支创作队伍的稳定。“虚席以待”四个字,既是一种务实的妥协,也是一种坚定的姿态。门要开,哪怕暂时无人走进来。
他的声音并非孤鸣。早在2000年代,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建功也曾表达过相似期待,希望鲁奖评奖能注意到小小说的贡献与成就。原中宣部副部长、时任中国作协党组书记的翟泰丰也认为,小小说是一种文体创新,应在鲁奖序列上占有一席之地。评论家丁临一撰文呼吁,全国性国家级文学评奖应当接纳小小说,具备成熟艺术水准的小小说作品集完全有资格角逐鲁迅文学奖。多方合力之下,2010年,小小说文体正式纳入鲁迅文学奖评奖序列。那扇门,真的开了。八年后的2018年,冯骥才的小小说集《俗世奇人》首获鲁奖,一种新兴文体以四十年的接力,汇入了主流文学的河床。
这背后,有胡平的一份坚持,功不可没。
我还这样认为,如果说“呼吁评奖”是为小小说争取外在的制度性认可,那么对小小说文体本身进行理论梳理与定位,则是胡平更为根本的学术贡献。
关于小小说与短篇小说的关系,他有辩证而精到的见解。他说:“一般来说,小小说是短篇小说的简化,但这并不意味着小小说就没有特殊的规定性和独立存在的依据。它简化了短篇小说的某些艺术手法,又突出了某些艺术手段,如明晰的故事线索等。”他进一步指出,多数短篇小说都改不成小小说,小小说有自己内在的规定性。同时,正因为篇幅短小,“它很难藏拙,比较容易趋于精致,即使作品水平不高,对读者时间的浪费也有限,是快节奏信息社会应当更为关注的一个文学品种”。我的理解是,他是说在碎片化阅读的时代,精短文字天然具有传播优势,小小说恰恰踩在了时代的节拍上。
在文体归属上,我以为他的思考更前沿。评论王晓峰《当下小小说》时,他注意到书中一个“前所未闻”的假说,认为小小说不是与长、中、短篇小说并列的小说亚类,而是与小说、散文、报告文学、随笔、寓言、故事、杂文等并列的独立文体。胡平虽认为“不一定站得住脚”,因为“基本元素还是相同或相似的”,但他同时肯定,提出这个问题“又不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变换一下思路,解放一下思想,可能使小小说的个性得到更自由的发展”。这种不轻易否定新见、在辨析中推动认知深化的态度,正是他理论批评的一贯风格。
在类型划分上,他同样清醒:“小小说有两部分,一部分是纯文学的小小说,一部分是通俗文学的小小说。”在他看来,不能简单以可读性高低来区分作品的高下,否则有害于整体格局。纯文学的小小说应该向着精神的深度发展。这一划分,既尊重了创作的多样性,也为纯文学小小说指明了向上的路径。
他寄予小小说的期望,远不止于文体形式本身。他多次呼吁作家追求思想的深刻性,认为那是作品具有“思想穿透的力量”的关键。
2015至2017年度金麻雀奖颁奖会,是我所主持的历届颁奖会中各方条件较为局促的一次活动,但他还是专程从北京赴豫与会,而且在会上说过一段让我印象极深的话:“小小说的最大突破应该是什么呢……我觉得小小说作家也要成为思想家,这是突破的一个重要方面。”他举了北岛的诗《生活》,全诗只有一个字“网”。“它的力量在于思想。如果我们有一组小小说,都有‘网’的水平,能不能获鲁奖呢?”然后他恳切地说:“在这个时代,学习非常重要,作家要强大自身,使作品具有思想穿透的力量。”
他认为,这个时代是“沧海桑田的时代”,也是“提供了伟大题材的时代”,但“又是空前复杂的时代,比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的时代要复杂得多。作家在把握时代上增加了难度,在如何观照历史、描述现实上面临前所未有的课题”。写好这个时代,无论是长篇作家还是小小说作家,都必须争取成为思想家。
在他的诸多关于小小说的言论中,我还观察到他对小小说与时代传播方式的关联很感兴趣。他认为短信文学的发展,为小小说提供了另一种延伸的可能。但他同时警示:如果一味强调精、短、快、多,会误入通俗的陷阱。小小说应该继续走向开放。这种既拥抱时代又坚守文学品质的态度,贯穿于他的全部思考。
关于艺术追求,他有具体而微的洞见。他赞赏冯骥才的“浓缩”精神,认为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一个好作家就得有让自己亏,让读者赚的精神,才能写出好作品”。他以《百年孤独》为例,马尔克斯把一百年浓缩到并不厚的一本书里,“要换个作家写,不知道要写多长。所以,不浓缩能成为精品吗?”细节是小小说的魂灵,“情节不要求多,细节却绝不可忽视”,这就要求作家有很高的技艺,“不仅要保持饱满的创作激情,还必须有对生活的足够敏感”。
我在鲁院听他讲课以及后来在郑州听他讲座时,都听到他谈及关于幽默感的培养,认为幽默与思想激活的程度、文化水平、修养层次都有关联,“在生活中,较高级的幽默总是出自较高级人士之口”。他期望小小说作家更智慧、更机敏,甚至“向段子作者学习”双关思维的长处,把“智慧量级”提升上去。然后他坦率地补了一句:“我们是作家,我们既然是作家就不能够比他们更差……可事实上,情况并不完全如此。有时候我们还敌不过这些短信的作者。要努力。”那份坦率里的期许,比许多温吞的鼓励更让人心头一紧。
他也有感于小小说民间写作的现状,说过小小说的出路在于精神高度,技术上要“写到打死都想不起来的巧妙”。纯文学小小说,应该向精神的深处走。平时接触一个作家,三两分钟,就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力量、气质、素养。一些小小说作家也许已经很优秀,但内在的涵养,可能还不足。这种话语,无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殷切期待。
回望胡平与小小说结缘的数十年,他所做的,不是一时的提携,而是持续一生的拓界、立声、铺路。他曾以评论之笔,在《申平小小说的魅力》等文章中发掘作品的艺术价值;他以评委之责,在金麻雀奖的评审中慧眼识珠;他以学者之思,辨析文体边界,厘清纯文学与通俗文学的纷杂;他以倡导者之志,多年奔走,最终将小小说推入了国家级奖项的大门。
我记得他曾说过一段话,或许可以看作他对这一文体最深沉的告白:“小小说是一个很有现代性的文学新品种,因为社会生活变化了,我们的文化需求也发生了深刻变化,文学的份额在人们的精神生活当中降低了,但小小说的份额却在提高。只要继续保持这种文化优势,肯定会有一些作品在社会上获得很广泛的影响,在这个基础上,我们评论它,定位它,最后再给它一个奖项。”
这番话里,既有理论自信,也有对文体的笃定信念。胡平和许多有识之士一道,将小小说从边缘推向中心,又使这一时代文体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这些实践与探索,作为小小说的珍贵史料,应予记载。

图片[1]-小小说文体的坚实推手-华闻时空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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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胡平文论

图片[2]-小小说文体的坚实推手-华闻时空

关于小小说领军人物杨晓敏
胡 平
提到中国的小小说,便不能不提到其领军人物杨晓敏。杨晓敏是帅才,在他麾下,聚集着小小说作家的军团。阅读他的理论评论集 《小小说是平民艺术》,可以看出他对于这支队伍中每员大将、乃至许多士兵的熟悉程度,对于小小说创作现状的深刻分析,以及对于当代小小说发展历史的整体把握。杨晓敏脸庞方正,浓眉大眼,长有坚实的下颚,属于那种给他一个支点,就能撬动地球,有了目的,便不能罢休的人。他可以滔滔不绝地向你诉说三个小时有关小小说的一切,你会不由自主地受到他的感染、随之为小小说的事业而感动。一切事业都需要有激情的人去推动,而杨晓敏已经为小小说事业投入了数十年的激情。我曾两次参加在郑州举办的“小小说节”,其场面的辉煌应该说胜过茅盾文学奖和鲁迅文学奖的颁奖晚会。杨晓敏不是小小说作家,但他比任何一位作家对小小说的贡献都大。
我也欣赏作为理论家的杨晓敏,他关于“小小说是平民艺术”的论断,是著名的宏论,在小小说界影响甚广。这个定位是中肯的,也是重要的。首先,它强调了小小说是平民社会发育的产物,“是大多数人都能阅读 (单纯通脱)、大多数人都能参与创作 (贴近生活)、大多数人都能从中直接受益 (微言大义)的艺术形式”。他甚至认为,在作者方面,小小说作家与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家、与为生计而艺术的作家是不同的,属于“第三种人”,他们是为参与而艺术的作家,无功名之累,无生存之虞,只是为了提高生活质量而艺术——显然,这已经是平民阶层的趣味了。在文体方面,他认为,小小说删繁就简,重视新闻价值,讲求节奏,适应了大众读者的需求。因此,小小说的兴起就成为历史的必然。其次,他又认为,小小说可以属于大众文学,却未必属于通俗文学,因为小小说具备小说的基本功能,追求艺术品位,具有纯文学的性质。从这些阐释中,能够看出杨晓敏的理论探索来源于实践,一字一句皆有根据。譬如他对于小小说作家的理解,就并非普通书斋教授所能企及。同时,他的理论观点又直接作用于实践。作为编辑家和组织者,杨晓敏通过编选、评论、评奖输出了自己的观念,进而影响了小小说创作的面貌。《小小说选刊》月发行量长期保持在30万份以上,自然和杨晓敏的编辑思想有关。
杨晓敏的许多理论观点富于独创性,且有气魄,同样显示了帅才的胸怀。譬如他认为小小说文体的文化意义大于文学意义,教育意义大于文化意义,社会意义又大于教育意义,就是一个令人震惊的观点。通常小小说理论家们习惯于反复论证小小说的文学性,致力于维护它的正统地位,而杨晓敏的思路则显得更为开阔,他认为文变染乎时序,文化阅读与文学阅读的界限正在不断被打破,拘泥于传统小说观念,也许恰恰会使小小说丧失自身生动的时代感。他看待小小说社会功能的观点也与众不同,在坚持其艺术价值外,更看重其对于提高大众文化水平、审美鉴赏能力、提升国家整体软实力的作用。所以,他关于小小说的理想是一种难得的宏观的文化理想,也更具现代色彩。
  
杨晓敏是忠于职守的小小说评论家,他为大部分杰出的小小说作家发表过专论,这些文字建立在大量阅读作品的基础上 (也许国内很少有人能比他在这方面的阅读量更大),且善于知人论文,因为这些作家都是他的朋友。仔细探究他的评论,就体会到,他能够清清楚楚地区别每位作家创作风格与他人的不同,道出其中一二三四,并且能够详述每一位作家在艺术上走向成熟的历程。用“如数家珍”一词形容他的论述,是恰当的,这论述中既有理性,也有感性。谈及小小说作品、小小说作家、小小说刊物、小小说活动,都如同是在谈他自己,他与整个小小说事业,确已融为一体。
  
中国当代小小说能够发展到今天的水平,归功于全体小小说作家的努力,除此以外,还有 《百花园》《小小说选刊》的努力。比如小小说金麻雀奖的设立、小小说节的交流平台,以及数以百部精选本的出版,都说明着后者的贡献。
  
小小说作家们不算强势群体,在文学界,他们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还不那么容易出名;在市场上,他们又属于严肃作家,面临俗质文化的竞争,不那么容易获利。所以,他们只能是一些很有事业心的作家。意志稍微薄弱,就可能改行去做别的事情了。他们需要坚定信念,互相鼓励,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形成一种阵势,一种集团效应,这就需要组织者。《百花园》和 《小小说选刊》在这方面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工作,他们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没有他们,不可想象目前小小说的繁荣。
  
杨晓敏先生是一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组织者,是那种决定做一件事就要做好的事业家,他不仅建立了小小说的阵地,而且在培养小小说作家、促进小小说创作、发展小小说理论与评论、加强小小说与文学界的联系、扩大小小说的社会影响等诸方面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有没有这么一个人,对中国的小小说来说,的确是不一样的。中国许多事情都是这样,事在人为。


中国的小小说是很有发展前景的。
注:该文是2009年,作者在杨晓敏《小小说是平民艺术》理论评论研讨会上的发言

图片[3]-小小说文体的坚实推手-华闻时空

作者简介:胡平,著名文学评论家、作家。曾任鲁迅文学院副院长、中国作协创研部主任等。著有理论专著《叙事文学感染力研究》,长篇小说《末世》、《原代码》,长篇报告文学《犯罪升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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