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1]-为小小说创作鼓与呼-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7/6b95a1f36a3e7f29666f461b014a39d2.jp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陈建功与小小说
杨晓敏
1982年的事。《北京晚报》“五色土”副刊开了个“一分钟小说”专栏,陈建功的《天道》和《娘家人》相继刊发。那会儿没人把小小说太当回事,一个刚冒尖的短体裁,又细又薄,多数写东西的人扫一眼就翻过去了。倒是陈建功,认为这是个“事儿”,不但认真看,也认真写了——他后来几十年与小小说的缘分,往回找,根儿或许就在这里。
如今翻开《天道》,那股子老北京味儿还在。胡同里的机锋,街坊间的调侃,满纸都是世俗日子的热气。可这热气底下,藏着东西——冷的,扎人的。开篇一句“别人都已经发够了财了”,读着像笑话,笑完觉得不是滋味。主人公想大干一场,可时代那班车早让人挤满了,轮到自己,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这种错位,写得好,不重,但准。
校庆那场写得最狠。当年被丁囡囡瞧不上眼的“狗崽子”,如今抖起来了,七位数的支票递过去,轻飘飘就把她端了半辈子的体面碾碎了。作者不写她怎么嫉妒,就扔了六个字——“差点儿没背过气”,完了。当时读到这儿我心里“咯噔”一下。往后的事顺理成章:丁囡囡变了,南下折腾地皮,发了,阔了,可那口气始终没顺过来,反复问“这天下到底是谁的”,那份不甘心,像根刺,扎了她一辈子。
临终那句更直接——“往火化炉里一塞,全他妈的只占巴掌大的地方。”话说得粗,可搁在那儿就是重。中间还有一句“操,我们老爹打下的江山,凭什么让他们这么发财啊”,难听,但真实。这话说完她也明白了,光骂没用,得下场抢。从政治风浪里出来的人,转头又扎进市场大潮里——骨子里那股争强好胜没变,变的只是战场。整篇像坐在胡同口听人扯闲篇,松松的,碎碎的,可句句都贴肉。读完了人还怔在那儿,我头一回读完,半天没翻下一页。后来我主编《中国当代小小说大系》,把它选了进去。
《天道》写浮沉中的唏嘘,《娘家人》则更冷,读着后脊梁发凉。舅爷那形象绝了,就八个字——“一言不发”“气宇轩昂”——端着,压着,一出场就让人喘不上气。李老太走了,五年没登门的舅爷在出殡节骨眼上来了,头一句“好生生的就死了”,张嘴要开膛验尸。家人伺候了三年,丧事办得周全,可舅爷仗着“娘家人”仨字百般刁难。说穿了就是怕丢面子,宗族礼法裹着自私,荒唐得刺眼。最扎心的是那句“好生生的”,老人在床上熬三年,他不闻不问,人没了,他来挑理了。冷热虚实摆在一起,人心凉薄自不必多说。
家人拗不过,只能依着验尸。尸身清白,孝心落定。舅爷要走,二妹感激地问他将来自己走了能不能免了这折腾,老爷子眼一瞪:“只要哥哥我还有一口气,爬,我也要爬来为你做主!”这话听着像护短,细想是拿礼法绳子把人捆得死死的,捆在宗族面子上挣不脱。作者自己不发议论,就那么平铺直叙讲下来,桩桩件件都让人看得清楚。力道不重,却刀刀见骨。
小小说从不是凑合的文体,它讲究密度,讲究立意,讲究分寸,自成一套难度体系。1980年,陈建功创作正值井喷,短篇小说《丹凤眼》又获全国大奖,那两篇小小说于他而言,或许只算是对一种精短样式的倡导式试笔。可后来,与小小说再也无法割舍、并为让它立足站稳的,恐怕是他后来几十年在中国作协工作的那个位置上,不停地鼓与呼——那已不再是一种偏爱,而是与时代读写挂上了钩。
我在办刊物期间,陈建功时任中国作协副主席,主抓文学创作,因为小小说,便多了些联系。2009年,我们请他前来指导第三届郑州小小说节,他在讲话中说得很真切:“很多人以为篇幅短就是格局小,这是误解。小小说有自己的审美体系,尺幅千里,一石多鸟。不铺繁复情节,截生活横切面,抓人性一瞬间,就能折射时代和人心。”他又打比方:“像中国古典园林,空间不大,格局精巧,有伏笔,有转折,有留白,寥寥几笔让读者品出多层意蕴。”那天他还提了《小小说选刊》和《百花园》,话说得动情:“几十年深耕不辍,把零散文学现象做成了体系完备的事业。中原小小说基地,是中国当代平民文学的重要发祥地,为文体规范化、作家梯队化、生态体系化立了汗马功劳。”我那天在场下听,注意他讲到最后声音低下来,台下很静。
其实,那些年全国各地的小小说读写活动此起彼伏,昭示着民间文学的活力。陈建功往返各地,小小说节庆、学术研讨、丛书发布,因为需要他的到场指导,所以他总有求必应。他谈文体的独立性,也谈审美的独特性;论平民文学的底色,也论国民美育的价值。但他并非简单站场背书,看得出每次都有备而来,一个一个层面铺开讲。2010年《中国小小说50强》丛书发布,他以中国作协副主席兼现代文学馆馆长身份宣布全部纳入馆藏。他在丛书总序里专门谈教育传播功能——大量篇目持续影响中国青少年三十年,入选教材,是中高考、考研阅读高频素材。小小说走出专业期刊,联动教育与出版,涵养审美、凝聚主流价值、提升素养,作用越来越大。那天我依然在场,和与会的众多同仁一起倍受鼓舞。同年,在一位小小说作家作品研讨会上,他风趣地说:“生活节奏加快,网络长篇泛滥,小小说理应被推崇。从日常琐事里开掘人心,篇幅短但藏着充沛想象力和向善力量,能轻易打动普通读者。”他认为流量文本充斥市场,小小说还守着现实底色和人情温度,像个可以歇脚的角落。
为打破“小小说难出经典”的偏见,陈建功多次拿冯骥才《俗世奇人》举例。2017年专题研讨会上他明确肯定其经典化地位:“冯骥才的许多篇章已达小小说经典化水准。以市井小人物承载地域文化风骨,尺幅间见天地人心,证明小小说完全具备抵达文学经典高度的潜能。”又补了一句:“每篇都是短制,却写尽津门市井风骨、俗世人生百态,有人物,有风骨,有文化,有情怀。有力打破偏见,树起高标杆。”是的,小小说没有天然天花板,立意深远、底蕴厚重,完全有资格和中长篇共享文学荣光。他接着说:“研讨《俗世奇人》,意义不光在于分析人物故事,更让我们思考小小说创作如何走向经典之路。很多优秀作家和作品都在朝这方向努力,冯骥才的创作起到了标杆作用。”我觉得他这话说得很实在,也通透。
对行业难题,他并不回避,也清醒得很。
2009年,由中国作协创研部、文艺报社、河南省作协等联合举办的“杨晓敏《小小说是平民艺术》理论研讨会”,虽然他因在外地未能与会,依然委托评论家胡殷红女士在会上宣读了书面发言。令我感同身受的是,他说国家级奖项长期缺少小小说席位,成熟作家易流失,理论体系不完善,网络无序竞争,都是需要合力解决的长远课题。同时他肯定“小小说是平民艺术”的论断,认为“弥合了精英创作与大众阅读之间长久割裂的鸿沟,为文学走向普通民众搭起可靠路径,完整发掘出小小说文学、文化、教育、产业、社会多重价值,是当代小小说研究的里程碑式理论总结。”精英文学曲高和寡,通俗文学流于浅薄,“平民艺术”精准锚定文体定位,让文学做到雅俗共赏、扎根大众。他的这份坦诚直奔研讨主旨,也深得我心。
在多次交流中,面对小小说的读写热度,他也从不无原则吹捧。还是在2009年的郑州第三届小小说节上,他即在发言中即席剖析现状:“创作体量庞大,作者队伍庞大,但精品存量不足。不能只满足于量大、人多,要追求传世、留史。小小说具有经典化艺术潜质,缺的是持续精品打磨和文体自觉。”他同时也给了路径:“一篇优秀小小说,不只是讲小故事、抖小包袱。要有细节、有洞察、有悲悯、有反思,用极简文字承载厚重人文思考——这才是通往经典的唯一路径。”
听话听音,锣鼓听声。话虽委婉,会后,一众办刊物的、写小小说的,都会细细思量。
这些年视听媒介涌来,快餐阅读成气候,“小说式微”的叹气声不绝于耳。陈建功始终清醒地乐观着。他在《小小说的审美和鲁迅文学奖》里写道:“文学生命力从不在于篇幅长短,而在于是否贴近生活、直击人心。”小小说契合碎片化快节奏阅读需求,“短小精悍、直面生活的叙事自有不可替代的魅力”。同时他也一直呼吁拿出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标杆作品。
权威奖项的认定,是文体走向正统化和经典化的重要助力。鲁迅文学奖当时尚未将小小说纳入评奖范畴,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广大基层创作者的积极性,也不利于消解既有文坛格局中的体裁偏见。陈建功作为作协副主席,太清楚评奖分量。从2009年起,他持续在各类论坛、峰会、研讨会上为小小说争取平等评奖权利。那年5月,郑州《中国当代小小说大系》首发论坛,他说得很明确:小小说有成熟创作体系、稳定作家群体、完备审美范式,完全符合国家级文学奖项参评标准。他呼吁鲁奖正视其艺术成就,不是索要优待,而是争取文体平等。一种文体长期得不到国家级奖项认可,会挫伤大批勤奋、有艺术追求的基层写作者。他说这话时,得到与会者一阵热烈掌声。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鲁迅文学奖评奖规则逐步调整,2010年终于开放小小说合集参评通道。第七届鲁奖评选中,冯骥才小小说集《俗世奇人》获奖,成为国内首部获鲁奖的小小说合集。文体正了名,评奖破了局,理论也搭起了架子。这些事情都有了眉目,陈建功又开始琢磨新媒体。
2018年武陵国际微小说节,他梳理脉络:伴随近代报刊兴起,网络和手机移动端迎来新机遇。各地可依托微信公众号和线上平台拓宽发表渠道,打通纸刊与新媒体创作生态;持续办国际性节庆聚拢海内外创作者,扩大全球影响。他说:“创作微小说,就像和文字谈一场纯粹初恋,短叙事最容易唤醒普通人最初的文学热爱。门槛亲民,包容万象,让普通人执笔写生活、抒感悟,是文学走向大众的最好载体之一。”
陈建功几十年奔走,那份用心,既是一个作家的文体自觉,也是一个作协负责人的责任担当。用自己的创作、言说、奔走,一寸一寸地,替这个曾经稚嫩的文体铺起了成长的台阶。
也正是在那次常德会议上,我本有小小说活动相邀约。聊天时他说:我都七十了,以后也不敢到处跑了,现在正忙着把前些年搁下的写作计划重新拾起来,怕再不动笔,以后就真写不动了。我听后默然。这一晃又是好几年过去,如今我也年逾七旬,回头再想他那番话,竟也百感交集。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 ◆ ◆ ◆ ◆
附:陈建功小小说两篇
天 道
丁囡囡发誓自己也得去发财的时候,别人都已经发够了财了。
其实此前她也没少见到人家发财,好像也没怎么动心。可母校的校庆日那天,一个曾经叫她“红卫兵奶奶” 、趴在她的皮带底下哭爹喊娘的“狗崽子” ,居然坐上一辆凯迪拉克,牛气烘烘地停在了她的面前,又成心再灭她一道似的,当着她和全体校友们的面,甩给了校长一张七位数的支票,把她看得差点儿没背过气去。
“操,我们老爹打下的江山,凭什么让他们这么发财啊!”
在一个朋友家,我认识了丁囡囡。说起这事,她还咬牙切齿,又仿佛从中顿悟出了一点什么。
“我这才明白我们真他妈傻帽儿,真他妈的八旗子弟,真他妈的败家子——还愣什么呢,赶紧,与其让他们发,干吗不他妈的让我们发?……”
……
没多久,听说丁囡囡果然发了:她在南边倒腾了几个月的地皮,成了一个富婆。
你不能不感叹,到底是人家老爹打下的江山。
听朋友说过好几次,说丁囡囡还是那么“气不忿儿”,别看她发了财。
“不是都发了财了吗,还有什么气不忿儿的?”我这个人永远是“燕雀不知鸿鹄之志” 。
“谁知道她!老骂人,问:‘这天下到底是谁的? ’” 朋友说。
“你得告诉她,天下就算是她的,也得留条道儿让别人走啊。”丁囡囡那副气哄哄的模样是不难想象的。 想起时至今日,居然还有人这样想问题,我就忍不住想乐。
最近,在一家大医院的门口遇见了我的朋友。他说他看丁囡囡来了,她快死了。 “快死了?”
“是啊,肝癌。已经爬不起来了。”
我陪我的朋友到病房去看她。
“瞎掰!……我这一辈子,竞争半天,管屁用! 甭管谁,往火化炉里一塞,全他妈的只占巴掌大的地方!” 她蜡黄的脸上冒着虚汗,口气却和没病时一样。
我说:“你早想到这一层,就得不了这病。不过现在还不晚,你明白了,你的病就好了……”
“扯淡!甭蒙我,好不了了! ……不过,你说得对,他早告诉我了。” 她指指我的朋友。
“……我跟我家里人说了,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扬了,我连巴掌大的地方也不要——我活着时,给别人留的道儿太少,死了,给别人腾点儿地方吧……”
听说丁囡囡居然没死,直到今天。
娘家人
李老太寿终正寝,享年七十三岁。按老例,得通知她娘家来人。两天以后,娘家哥哥到了,气宇轩昂,登堂入室,一言不发。赶紧,热腾腾的毛巾把儿递上去,好烟好酒侍候着。外甥向舅禀报母亲亡故经过,请问丧事如何办理,老头儿还是一言不发。看过了死者,耷拉着眼皮,一边往烟袋锅里拧烟叶儿,一边沉着脸,慢吞吞地说:“我妹子嫁到你们家来,怎么好生生地就死了?”
听他这口气,好像他妹子昨天才过门儿,今天就咽气似的。“好生生的”?老太太病了三年,倒是这位舅爷五年没登门儿啦。
“我十年不照面,心里也想着我们李家的姑奶奶哪!”老头儿火儿了,“明说了吧,瞒不了我!看我妹子这样儿,是好死相吗?哼,说得好听,临死前还侍候她吃了碗汤药呢,吃的什么药?什么药?!告诉你们,我不能看着我妹子死得这么不明不白的。咱们呀,非开膛验尸不可……”
怎么了?自从这位舅舅进了门,一家大小团团转,没有什么怠慢之处呀,当儿子的还特意请教了在杠房干过的孙二爷,唯恐在老规矩上有半点不周,可现在倒好,还是折腾起来啦!就连这位舅舅的二妹——嫁给附近何家的另一位李老太太,也万没想到娘家哥会来这一手,逮个没人的机会偷偷地劝他:“大姐嫁过来几十年,不管在生前还是死后,姑嫂相亲,儿女孝顺,没有什么可挑理儿的。让她顺顺当当地去了算啦!”
“你知道个屁!”七十六岁的大哥哥训起七十岁的二妹来,和几十年前一样脆,“哦,咱们李家的姑奶奶给他们生儿育女一辈子,就这么,送火葬场一烧,完了?便宜!门儿也没有哇!我可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你们娘家没人了!”
看来,死去的李老太太挨这一刀是免不了了。儿子、媳妇、女儿、姑爷……全都傻了眼,转着圈儿老舅舅来商量,央求、赔不是(尽管至今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错处在哪儿),没用!非开膛验尸不可!
没辙!开膛吧!结果,老太太的肚子里,既没有发现敌敌畏,也没有发现耗子药。
丧事办完了。娘家哥哥终于要走了。他二妹到火车站送他。他目不斜视,稀疏的山羊胡子翘着,还是那副气宇轩昂的样子。
“大哥,为我大姐的事,还劳烦这一趟,娘家人的心思,算是尽到啦!”二妹扭着一双白薯脚,话里透着真心的感激。
“这还不是该当的!”
“说是呢!”二妹看了他一眼,低头走了两步,犹犹豫豫地说“这回见着啦,我的儿女对我都挺好,再说,有您这样一位舅爷在,谁还敢髭毛儿……您看,您这么大岁数了,腿脚又不灵便,我这边要是有点什么三长两短的,我看就别惊动您啦……”
“你这是说哪儿去啦!”大哥瞪了她一眼,不容置疑地说,“你放心吧,你大姐一走,咱们李家的姑奶奶就剩你一个啦。只要哥哥我还有一口气,爬,我也要爬来为你做主!”
附:陈建功在冯骥才《俗世奇人》研讨会上的发言
文学定力与经典性追求
大冯是我的老朋友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开始创作时就在一起。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一阶段的思想解放和艺术进步,并为此做了一些微薄的努力。我对大冯文艺创作的成就和个人修养都有深入的了解。大冯有一个特点,他各方面的修养,不管是中外还是古今,都有很深的积累。而且,他还是一个非常有定力的作家,也有自己的艺术观点,所以就显示出来了他在文艺上的创造力。
阅读《俗世奇人》,更加坚定了我对大冯的这种印象。我们研讨《俗世奇人》,就得先谈谈小小说。
2009年的时候,我曾经来郑州参加过小小说的活动。河南郑州为小小说的贡献是全国皆知的,它奠定了全国小小说作家创作的核心地位,推动了全国小小说作家的队伍建设。那个时候,全国的小小说作家都呼吁要在鲁迅文学奖中增设小小说评奖。我们也不断地向中宣部申请过,但在全国评奖林立的情况下,把一个奖项再扩充好像不大合适。最后,经过多次努力,才让小小说以集子的形式归入短篇小说类的评奖。后来评过两届,有两部参评的小小说集子还不错,当然最后没能入围获奖名单。一部小小说集要获奖,可能需要一个总体的好的呈现,比如说有20篇小小说,他可能10篇写得很好,但有几篇写得马虎,就有可能评不上。最近几年,我们小小说的队伍有了很大的进步,所以我觉得未来小小说创作取得全社会的认可,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读完大冯的《俗世奇人》,我有一个感觉,就是大冯的很多小小说都达到了经典化写作这样一个水准。
什么叫经典?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一篇小说过三五年还能看,这已经相当难得了;过三五十年还能看,还能让我们激动,就应该有希望进入经典的行列,因为它有超越时间和空间的魅力。超越时间,就是过了几十年,它对人性的挖掘、对地域文化的理解、对人类情感的呼唤还能感动我们。超越空间,就是不管在河南,还是在其他地方,甚至翻译成外文,传到海外,它都有魅力。这就是经典作品。
以前汪曾祺先生写过一些精短小说,我觉得堪称经典,可惜篇数不算很多。大冯的好几个作品,读来让人回味绵长,但又很难一语道破,有的十几年前看过,现在来看依然有魅力,我觉得他这就是典型的经典化写作。
大冯的文学创作品类繁多,而且各有特色。就小小说而言,《俗世奇人》让我看出了大冯的文学定力,他想清楚了文学是干什么的,文学要写什么,文学要怎么写才能够追求这种经典性。去年召开的第九次文代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在讲话中,号召作家们要做经典性的追求,可见大冯的追求也是符合我们党领导文艺的大方向。
大冯的小小说创作有这样几个特点:
一是他对地域文化深入的感受和追求。昨天一个朋友说要把小小说变成广播,我说那你应该让大冯用天津话来念他的小小说,一篇一篇的多精彩呀。他作品里面的天津地域文化色彩,使他成为了天津人民的骄傲,由此也让他的小小说创作更具有中华民族的民族性格。
二是大冯在文化趋向上的态度。从上世纪20年代开始,中国文化界开始正视并注重民俗文化的研究。其实在此之前,从魏晋时代就开始了。曹植就爱讲笑话和俚俗故事,每天讲好几十个,所以曹植说:“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匹夫之思,未易轻弃也。”大冯就是抱着这种态度来对待我们的民间文化的,他这本书里讲了很多小故事,一看都是来自于民间文化的营养和汲取了民间文化的灵感。好多故事都是老百姓自己的故事,像《黑头》里的小黑狗,渗透着弱势群体被救助以后那种尊严感,丢了份的时候就扎在泥堆里自杀,体现的正是天津地域文化的精气神。还有很多。比如《黄金指》,哥几个斗艺之后争强好胜的地域性格;比如《皮大嘴》,他有夸富斗豪的那种自尊和自傲,最后小老板在大洋号里小便,让人一看忍俊不禁。
三、在大冯的小说里,因其浓郁的民俗、地域文化积累,使他的作品充满了文化意蕴,但就小小说而言,他仍然遵从小说创作的要求,比如人物性格的塑造和生活语言的运用等等,都有独到的功力。
研讨大冯的《俗世奇人》,其意义不光是分析这些人物与故事,更重要的是,它能让我们思考小小说创作怎么走向经典之路。在小小说这个旗帜下,有很多优秀的作家,也有很多很优秀的作品。我知道大家都做了大量的工作,也在朝经典化的方向努力。在这一点上,大冯的创作起到了标杆的作用。
正如我在八年前说的那样,小小说的发展趋势需要有一个经典化的过程,希望我们的小小说作家们能在形式的“尺幅千里”上,在内涵的“一石多鸟”上,在构思的“千回百转”上,在语言的“含蓄隽永上”,有更深入的追求。希望我们大家共同努力,把小小说推向一个新的阶段。
作者简介:陈建功,广西北海市人,中国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当代著名作家。出版长中短篇小说《迷乱的星空》《陈建功小说选》《丹凤眼》《鬈毛》《前科》等,随笔集《从实招来》《北京滋味》《嬉笑歌哭》以及《建功散文精选》等。作品曾多次获全国文学奖,并被译成英、法、日、捷、韩等文字在海外出版。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