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1]-归去来兮王云集-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7/b2e2fe68f579a6f48832e6d971cdd7ef.jp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归去来兮书店,位于福州津泰路与津门路交叉的十字拐角。店面不过十几平米,书架挨着书架,逼仄得紧。
这家书店离我住的得贵巷很近,是我常去的地方。如今书柜上不少存书,都是打这儿买的。买着买着,便与店主王云集成了朋友。他从我的购书清单里,摸清了我的喜好——凡有新到的、料定我中意的书,便拨个电话过来。服务得这么妥帖,在官办书店是很难找到的。
与我同住出版大院的尤廉先生,是老资格的编审,也是爱书之人。我们常一起逛书店,从津泰路一路逛过去,思想者、华夏、归去来兮等等,一一走过,路的尽头还有新华图书城,一上午的时光便不知不觉消磨了。这么多家书店,归去来兮格局最小,可我敢说,它好书最多——当然,理性点讲,应是合我胃口的书最多。单看店名,便知老板肚里墨水多,选书的眼光高,且毒。
早年间,王云集开的可不是书店,而是一爿卖虾油酱油的杂货铺。
那年,我去南营巷的朋友林珠家玩。她原是我们公社林业站的职工,后来造反,成了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我在公社文化站时,她已垮台,每日上班前,挂牌站在公社大门口示众,牌子上写的似乎是“造反派头子”之类——也许不是,年头太久,记不真切了。示众过后,她的活计是打扫公社大院、厕所,到食堂洗菜。她常来文化站借书,我们又都是福州人,她家离我在西河里的家不过几百米,聊起来,便有共同的记忆。1977年,政治空气已不那么森严,我们颇谈得来,遂成了朋友。
林珠告诉我,巷口那个卖虾油酱油的,当年是福建造反派里响当当的人物,官至省革委会副主任(也许是文化厅的革委会副主任,时间久了,不知有没有听岔)。大约是造反派格外留心造反派吧,但我当时对林珠所言并不在意,话头一岔,便聊别的了。
不知什么缘故,尤廉与王云集倒是熟络,看上去似有旧交。后来尤廉告诉我,王云集原是厦门大学的造反派头头,厦大红卫兵独立团的重要负责人,也是福建省“八·二九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的主要创始人与领导者之一。随着群众组织的扩张,“八·二九”成了福建最具声威的造反派组织之一。可在众多山头中,王云集相对显得温和,他领导的“八·二九”反对“反军倒韩”,后来逐渐向支持福建军区的立场靠拢,便被结合进了革委会,最终迈进省级权力机构,当上了省革委会副主任(也许不是)。
和许多造反派的结局一样,“文革”后,王云集遭清算,判刑入狱。但没过多久,他们又一拨拨地出来了。比起“文革”中那些被迫害的人,比起“文革”遇难者,他们算得上幸运。由此可见,新时期终究比“四人帮”时候要文明许多。
尤廉说,王云集出狱后,母校曾招呼他回去,他婉谢了。他在南营巷口开了一家夫妻食杂店。那店是他的祖产,还是租来的,无从得知。这大约也是历经沉浮、归于平淡后的选择吧。
后来旧城改造,得了拆迁款,便买了爿店面——从这“拆迁款”推测,祖产的可能性更大些,但也说不准。
当年的津泰路,每天比公社赶墟还热闹,人头接踵,说是名店街也不为过。满街都是品牌服装店,听说租金贵得吓人。这般黄金地段,不做品牌生意,却拿来卖书,且定位在人文社科类的一般图书。我干出版多年,一眼便看出这是桩找累的营生:小钱能挣几个,大钱是断然无望的。若是租给人家做品牌店,租金肯定比卖书的进项高出许多。
然而,可是,“归去来兮”——王云集已经写得明明白白。也许,他是在感慨那被蹉跎的岁月吧,是想寻找什么,寻回什么。这爿小小的店面里,一定安放着他曾经失去的某样东西。
在归去来兮书店,我曾见了老友吴文成最后一面。从书店出来,我们去附近的“廊桥遗梦”喝啤酒(八十年代末的店名,真是带着诗意的,那不叫做生意,叫玩情怀)。那天,吴文成大谈余华,我当时只知余杰,把二者弄混了,便傻乎乎地问:“余华也写小说?”实在惭愧!那次见面后不久,吴文成就死了。
我记得吴文成与王云集也谈得来,聊的是书法。二人都是此中好手。王云集不时把自己的新字挂在店堂里,算是孤芳自赏罢。
王云集闲时看书,知道我和尤廉是福建出版人,不时拿几本闽版书,提示编校差错,诸如“因”变成“囚”之类。一套冰心的书,他竟指出十几处类似问题,搞得我们很没面子。
对了,真正动了写这篇文章的念头,是前几天见了老友唐希,聊起王云集。唐希说了两件事,很见风骨,录在此处——
王云集开食杂店那阵子,物价波动得厉害,抢米呀,抢肥皂呀,大约是一九八八年前后“物价闯关”的光景。他守着油盐酱醋的摊子,稍得闲,便练字,写了一幅:“上时慢慢上,下时快快下”,挂在杂货店里。意思是涨价时一点一点往上提,降价时一步到位、立竿见影。这与当下加油站的做派,恰是反着来。我只是心里暗想:那些来买虾油酱油的依伯依姆,会去看他的书法么?看得懂么?什么上呀下的,叫人七上八下,不知所以。
人的命运,终究是在时代的大潮里浮沉。民营书店一家接一家倒闭,如今街面上几乎见不着了,能活下来的,不过学校周边卖教材教辅和学习用品的小铺子。津泰路上的书店,一律关张。若没记错,归去来兮书店原址,后来变成了童装店,旁边隐约还开着一家性用品商店。“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田园将芜,归来哉;田园又芜,且去也!
唐希还说,归去来兮关门后,一些寄销的图书,王云集一一结清了账,还骑着自行车把剩余的书一家一家送还寄销者,扫尾扫得干干净净。此事说来寻常,可我这见过不少书店散伙的人,知道其中不易,店门一关,哪里追账去?又有谁会巴巴地把样书退回去?王云集是个诚信的小商人,可也许,正因为他太诚信,连小商人这碗饭,也端不下去了。
此前,我写过一篇关于潘秋书店老板潘秋的文章,有朋友建议我也写写树人书店、归去来兮书店等,我心中亦有此念。只是尤廉先生也已不在人世了。打听王云集的下落,问来问去,都说不知。唯有一人知道,却说王云集不见客。这下是真正归去了——大隐隐于市。
王云集造反,却并非最激进的一路,骨子里透着几分折中和妥协;风暴过后,安于市井,守着书香,不忘初心;为人处世,有书生意气,也有商人信义……可惜了。若晚生几年,待到八十年代走入社会,定能成为时代的弄潮儿,或是高官,或成巨贾?哈,当然只是假设。可话说回来,以他那点妥协,怕又要成为议程不彻底的罪状;以他那点诚信,说不定又得屡屡破产……谁说得清呢?
这该是一篇报刊发不出来的文章,因此也就随性写了,东拉西扯,不着调处多了些,不知道是否符合“形散神不散”的作文要义?
(2026年7月8日)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