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荒田:谁来画生命的“句号”

图片[1]-刘荒田:谁来画生命的“句号”-华闻时空

夏日,北美洲内陆的气温没一处低于90华氏度,旧金山滨海地带得天独厚,感到凉意。我在家,须穿袜子和秋衣。

Y和我坐在我家客厅。三个月前,他经历此生最痛苦的告别——爱妻辞世。他去儿子家住了一段时间才回到形影相吊的家。好在,时间已洗去部分悲哀,他能够敞开心坎和我交谈。

Y与我的交情,远溯至距今64年的1960年,他14岁,我12岁,一起在家乡的中学上初中。初三那年,成为最要好的哥们。毕业前夕,两人趁午睡时间去城里的“真光”照相馆拍了一张小如火柴盒的双人照。这照片他保存下来,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和家小驾车去洛杉矶,归途经过他定居的萨林纳斯小镇,他给我看了。稚气的少年脸对照此刻的沧桑容颜,大笑一场。

他幼时父母双亡,被当木匠的两个哥哥抚养大。初中念完,虽然成绩是全班最好的,但婉拒班主任的提议,报考的不是自负费用的高中而是免费的中专。他如愿考进海南岛的省立水产学校,就读轮机班。我在原校上高中。

一般而言,同窗之谊到此为止,然而,我和Y貌似平行的人生,却因偶然因素,聚会散布整个命途,不管关山迢递,也不管人事阻隔,友情断了又续,不冷不热,也近也远地维系到晚年。

文化革命开始。学校停课。1967年,我趁革命大串联去广州,与他约好了见面。同游白云山,去郊外的沙河镇,它就是名满天下的“沙河粉”的源头,在堪称第一家的“沙河粉馆”,排队吃了平生最难忘的芽菜炒又细又嫩的河粉。

文革后期,他被分配到海南的国企水产公司当渔船维修工。1973年,和阿珠结婚。阿珠也是台山人,在和我家乡紧邻的大江公社当民办教师。我也在这一年成家。次年,他的儿子、我的儿子先后出生。好几次一起逛县城,各带上自己的后代。

即使到了美国,友谊也随之延伸。他和我,各与妻子及一儿一女,1980年移民,时间相差两个月。他定居后,迫不及待地从一百多英里外的萨林纳斯给我在旧金山的家打电话,号码拨错了。接电者的家人中,有两人居然和我太太以及我内兄的名字相同。

他在那个出了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斯坦贝克的农业小镇生活至今。先在内兄开的中餐馆当厨师,后来内兄将餐馆转让,他夫妇当起老板,干了近三十年。七十岁那年把餐馆卖出。人生至此,艰辛有之,焦虑有之,总算到了不错的末段,儿子获得洛杉矶加大的心理学博士学位,成为自开诊所的医师。女儿嫁给华裔医生,在家当主妇,照管三个儿女。

唯一的遗憾是太太阿珠十年前患癌,化疗以后,状况稳定。五年前开始,她的脑筋出了岔子,说话七颠八倒,但生活能自理。去年秋天,他和太太回国参团旅游,一路极耐心地看顾乱走动的妻子。旅游结束后,我在家乡见到他们。Y疲相毕露,阿珠傻乎乎地笑。我看着他俩,又是欣慰又是伤感。不敢向Y明说,暗想,这可能是阿珠向故土的诀别。

他们回美不久,阿珠进了医院的加护病房,数天后撒手。我和女儿去参加追悼会,那是三个月前。

我和Y聊天,从叙旧转到他的妻子。我知道,他念兹在兹的只有她。讨论她会缓解他的悲哀。

我说,追悼会上,你的儿子一再感谢妹夫,说没有他,母亲就没有最后的十年。

Y说,是啊!阿珠病初发时,下颚的淋巴结胀痛,去看医生。医生作了检查,说是普通炎症,开了药。女婿得悉,赶来探望,说,不能马虎,要看专科。确诊出来了,是淋巴癌。那是2012年。随后,是痛苦漫长的治疗。切除肿瘤后有三个疗程的化疗,头发全部脱落。那时Y还经营餐馆,生意半死不活,勉力支撑。店里忙完,还得回家照顾妻子。Y每天在餐馆炖一锅兔肉汤,用保温瓶盛着,放在她床头,让她定时喝。祸不单行。癌细胞从淋巴转移到胃部,又是手术又是化疗。这一年,天性乐观的阿珠,身体全垮了,难得的是她还笑嘻嘻地安慰亲人,说会好起来。果然,一年后作身体检查,癌细胞消失,医生说已恢复正常。Y维持审慎的乐观。

Y诉述,一桩意外教他想得更远。那时他还在开餐馆。一次,他下到土库的储物室拿食物,梯级上踏空,摔下来,头撞上水泥地面,晕厥过去。阿珠在餐厅当侍应生,从厨房进进出出,发现他久不现身,下去找,发现他躺在地上,马上叫救护车,把他送院。他昏迷了三天,阿珠在加护病房内没离开一步,没合过眼。

我插话:我清楚地记得,1979年,你们的女儿患感冒,发高烧,引起肺炎,在县城的人民医院的加护病房,阿珠一连四天四夜抱着她,没松过手。她就这般舍己。

Y继续说:“最后,苏醒过来,休养一个月,宣告痊愈,回餐馆工作。我这时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夫妻两人,生命的“句号”由谁画?最担心的是我先走,阿珠的旧病复发,谁来照顾?儿女虽然都孝顺,可是各有家庭、孩子,如何能抽身?即使在床边侍候,儿女怎么好意思替母亲洗隐私部位,换尿布?我早就交代了,我走了,不要让阿珠独居,送去最好的养老院,钱都预备了。她先走,我反而放心。”

我注意到,Y的语气貌似豁达,但这话题更激发对亡妻的思念。

我说,你和阿珠在一起超过五十年,婚后的日子充满甜蜜,男人最大的福气莫过于此。

是啊!姻缘真是神奇,我在海南岛,她在台山,相隔千里。两人的家乡也距离二十公里,居然相遇,相知。1972年春天,“南渔27022”号渔船送进广州的新中国船厂大修,我和几个技工随船来广州,住一段时间,待船修好,再开回去。在广州那段时间,薪水照领,无所事事。我暂住在惠福西路里头叫“东顺”的巷子,那是老乡的家。学校放寒假,阿珠来这里玩,住在隔壁,那是她外甥的住处,外甥是阿珠大姐的儿子。阿珠母亲和两个姐姐早年去澳洲定居。一天,我在门外散步,见到阿珠,用台山话闲聊起来。她说想去白云山,但不认识路。我说,我带你去。两人在山上逛了半天,一起吃晚饭,愉快透了。从此,每天都腻在一起,说不完的话。她爱笑,出自她的口,没一句含着忧愁。她对我的孤苦身世没丝毫看不起,只是怜惜,说你受太多罪了,以后不让你再受。她的寒假结束,我公司的船也修好,依依不舍地离开。临别把恋爱关系确定下来。这一年,我26岁,她24岁。

大半年过去,我回到台山,没返老家,先去阿珠家,向她求婚。说来寒酸,连戒指也没送。没人教,压根儿不知道礼数,那年代也不时兴。1973年底,在广州举行最简单的婚礼,宾客只有她的外甥和我的三位同事。她说酒席不必摆了,亲人都不在国内,她父亲早已去世,唯一的哥哥在美国,收到的礼金拿来置办家具。

说到妻子的千般好处,Y的眼睛水汪汪的,就是不眨眼。我把纸巾盒推到他面前,站起来去厨房泡咖啡。少倾,我端着两杯咖啡回到客厅,故意不看桌上用过的纸巾。

Y陷进回忆,久久不语。

我看着Y拿起咖啡杯的手,背部如松树皮。这么多年,他在餐馆烟熏火燎的厨房挥铲操勺操劳,感慨地说起他对他家族的付出。抚养Y长大的两个哥哥早已去世,两个侄儿都由Y聘请律师,通过繁复的手续,以劳工签证来美,在Y的餐馆当厨师,几年后拿到绿卡。侄儿随后替亲人包括母亲办理申请,如今两家人都在美国定居,第三代上了大学。家乡话把这种功德称作“拉生”,意思是把人救到生天。

Y说,侄儿两家来美,是阿珠的功劳。开始时我怕她嫌弃我的家族,不敢提,反而是她催促我,跑律师事务所的也是她,真大度。

我拍拍Y瘦削的肩膀,说,你也好,珠也好,这辈子堪称美满,皆因互相成全。这是真心话,这一对天成佳偶,从来没吵过架。阿珠三十年前向我私下说过:“Y有时趁餐馆打烊,偷偷去地下赌场‘玩几铺’,我不点穿。他年年月月待在厨房,没周末,没假期,有点消遣是好事,偷偷往他钱包塞几百元。”

我说中了Y的心坎,他的嗓门提高:是啊,普通人平安地度过一生,我们当初的期许不就是这样吗?

我深知他的潜能,上学时,智商和定力远超常人。如果不认识阿珠,在渔船上担任技术最出色的轮机班长(他单凭听发动机的响声,就晓得有没有故障,如有,在哪里),直到退休,在海岛度过一生。两种人生,当然以“已拥有”的为上选。然而,细细回想少年时代,清晰地记得,学校后的纱帽山上,用松针烧出一锅半生不熟的饭,那米是他在行李箱里放了很久的,被樟脑丸熏出浓重的异味,两个伙伴大快朵颐。却记不得,凭被饥饿和贫困吞噬大半的想象力,对未来作过什么预测。

“剩下的问题好办多了——我负责画句号。”Y露出欣慰的微笑。

阿珠病发前,夫妻俩在枕边半开玩笑半正经地谈论过死。结论是:先走的幸运一点,因免去悼亡之痛。一个月后,Y摔伤住院,刚刚康复,恢复上班。据这死里逃生的经验,Y认定他是那个幸运儿。可是,自从妻子患癌,他改变了主意,妻子遭化疗多次摧残,已患上失智症,症状是思维混乱,言行无法自控,怎么忍心丢下?

后来,他又故作轻松地和妻子谈了这个问题。年轻时在乡村小学当英文老师的阿珠,把“后死”称作“画句号”,洒脱地说:“谁来画,老天爷说的才算数,别争了。”

阿珠去世前一个月,去医院作了全面检查,医生来报喜:所有指标都正常。Y去年带失智症相当严重的太太游九寨沟,吃够了苦头,发誓不再远游。但受最新体检报告的鼓励,筹划一次短途旅游。然而,妻子突然发高烧,昏迷,被救护车送进医院。医生诊断,病毒侵入肺部,血液全部受感染。面临两个选择:换血,这是风险极大的手术;让她安宁地离开。Y和家人商量,决定取后者。一天后,阿珠撒手,得年76岁。

为阿珠举行隆重的葬礼后,遗体送往火葬场。骨灰分三份,儿子和女儿在家里供一个小的骨灰瓮。大的骨灰瓮,供在镇里设施最好的灵堂。Y花了一万八千美元,购买了一个伉俪龛,空间足够放两个骨灰瓮。

Y说:“灵堂有严格规定,龛不能随便打开,举行骨灰安放仪式时打开一次,该放什么就放进去。阿珠的骨灰瓮,挑了好久,选中一个,带圆盖子,它连同瓮身的花纹,形状像标点符号的‘分号’。我用毛笔蘸墨写在木片,放进龛里,内容是:‘雷月珠(1947-2024)’。结尾加上‘分号’。她在右侧,左侧留给我。我连自己的骨灰瓮也选定了,圆鼓鼓的,盖子不外露,这形状是‘句号’。”

我连连点头。他们的生命就这样,永远地合在一起。

图片[2]-刘荒田:谁来画生命的“句号”-华闻时空

刘荒田,广东省台山人,属老三届,在国内时当过知青、教师、公务员。1980年从家乡移居美国。已出版散文随笔集38种,诗集4种。2009年以《刘荒田美国笔记》一书获首届“中山杯”全球华侨文学奖散文类“最佳作品奖”。2013年,获北美《世界华人周刊》、华人网络电视台所颁“2012年度世界华文成就奖”,2015年获“新移民文学笔会”“创作成就奖”。2011年,以散文《一起老去是如此美妙》获新疆“爱情亲情散文大赛”第一名。获《山东文学》杂志2015年度“优秀作品奖(散文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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