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限篇幅与丰赡底色

——读胡玲小小说
杨晓敏
小小说文体,似乎打从落地就带着道“紧箍咒”。篇幅摆在那儿,长篇小说那样的铺排使不得,中篇的人物命运弧光也拉不开,逼着写作者在方寸之间把叙事、人物、意蕴全装进去,跟针尖上跳舞似的,分寸偏一点就单薄了。可胡玲的小小说会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用极省的笔墨,画出极润的底色,踏踏实实走“一物一细节、一事一内核”的路子,从寻常物件、琐碎日常、细微神情里下刀,把人情冷暖、人生取舍、世相百态一点点托出来。
我面前这五篇,题材各不一样,内里却有统一的写法:从不直统地说破主旨,总把人物心境、命运走向、社会现实,一股脑儿藏进具体的细节皱褶里,让平平淡淡的烟火日子自个儿长出思辨的余味来。她笔下的人——白领、保安、快递员、民间艺人、小生意人——不是概念的壳子,也不是主题的尾巴,是活生生的、有挣扎有笃定的个人。他们走在寻常巷陌,扛着自己的重负与光亮,读着不觉隔,倒会在某个细节里忽然瞥见自己。写的是小人物小事情,托起的却是生活沉甸甸的底子。
《慢慢来》的故事本身不算复杂:一对夫妻从老家进了城,开一间小小云吞店。生意冷清得叫人心慌,妻子小雨成天蹙着眉头,丈夫云天却总是一副“不急,慢慢来”的笃定——坚持用最好的猪骨熬汤,坚持当天做的云吞当天卖完,宁可送人也不隔夜。日子一天天挨着,客人倒也真的,一点一点多了起来。
真正让我心里动一动的,是作者悄悄搁在收银台上的那盆绿萝。那是前任店主留下的,起初“蔫头耷脑”,谁也没上心。可小店一天天开着,云天发现它“开始舒展起来了”;到结尾,那盆绿萝已在“阳光下闪着绿光,欢快地摇曳着绿色的舞姿”。你看,绿萝的长势,几乎就是这家店生意的晴雨表——店冷清时它蔫着,日子暖起来它也跟着活泛。这哪是写植物,分明是借着这盆绿萝替那对夫妻说出他们自己未必察觉的心境。千把字的小小说,就这么有了内在的呼吸。
店里还做些零零碎碎的好事:给路人续开水,让手机没电的人进来充充电。这些善意一点一点落下来,不急不响,像水渗进土里。那盆原本蔫着的绿萝,也跟着舒枝展叶,重新绿得发亮。小店的生意和绿萝的生机,像约好了似的,一起慢慢回暖。读到这里,你会觉着绿萝的起落,就是普通人日子的缩影——枯了又荣,蔫了又绿,只要根还在,总能缓过来。
云天对小雨说过四次“慢慢来”。第一次是小雨自责手艺不好;第二次是晚上云吞剩下一大堆,小雨急得直跺脚;第三次是她担心这样下去迟早关门;第四次是她嘟囔着天天亏本,不如回老家。每一次都恰在小雨心头的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云天就轻轻一句“慢慢来”,像瓢不冷不热的清水,把焦躁按下去。可云天不只是嘴上说说——他天不亮就去市场挑最好的骨头,回来守着灶台熬汤,亲手擀皮、包馅,忙得腰都直不起来,却从不马虎。他说的和做的,是同一回事。于是“慢慢来”就不再是一句宽心的话,而成了这对夫妻脚下的路——不急,不慌,认认真真过好每一天,日子自会给回答。
《慢慢来》讲的是“慢”的可贵,《一个人待会儿》则把目光投向另一种常被忽略的需求——“静”的权利。故事小得几乎没事:一位老师下班开车回到小区门口,没急着进门,只想在车里独自坐一会儿。可就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私心,引来了一连串“关心”——保安敲着窗玻璃问他有事没事,邻居王奶奶探头探脑怕他遇上麻烦,母亲在电话里忧心忡忡问他是不是抑郁了,妻子更直接,疑心他在外面有人,连校长都来一句“你有点孤僻不合群”。
仔细想想,这场景多荒诞:一个成年男人,不过想在自己车里安安静静待上十来分钟,怎么就得跟所有人解释一遍?小说里每一个凑上来“关心”他的人,其实都在拿各自的焦虑和想象,把这一小片安静的空间撕开、填满。保安的“没事吧”带着职业警觉,邻居的“是不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藏着街坊式的猜测,母亲那句“你不会得了抑郁症吧”直接把独处和病态画上了等号,而妻子和校长的质问,则把私人感受拖进了家庭关系和工作评价的漩涡。每一句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可每一句底下,藏着的都是同一句话:你不该一个人待着,你这样不正常。
读到这里,你会替主人公闷得慌。现代人被亲情、人情、职场层层包着,几乎喘口气都有人过问,连一段安安静静属于自己的时间,都变成需要反复申辩的“问题”。胡玲的高明在于,她不表态、不评判,只是平平静静记下这一幕幕,让场景自己开口。那些看似暖融融的关切,一层层围上来,反倒让人读出某种微妙的窒息——仿佛你也听见车窗外那一遍遍的敲击声,一声接一声,不肯停。
这一篇是《杯中舞》。场景简单极了——茶馆,两个人,两杯茶。肖婉兮点了两杯西湖龙井,看着杯中叶片浮在水面,“优美地打着转儿,慢慢落入杯底”。她忽然说:“我喜欢看杯中茶叶,或许因为我是舞者,我看这些茶叶也像舞者,它们身着绿色舞衣,最开始,在上面跳,而后,它们不跳了,潜沉到最低处,却散发出更浓酽的清香。”
这句话,读着轻,回头想却重。肖婉兮是在说茶,也是在说自己。她从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退下来,不再跳了,却并未淡去——那种沉淀之后的清香,更耐人寻味。这种“自觉的退让”,不是失落,是选择。一个人甘愿从主角的位置上走下来,把舞台让给更年轻的人,心里得有多大的笃定和宽厚,才能做得这样安静。
整篇小说就借着这一杯茶的起落,把两代舞者的人生格局照得明白。肖婉兮早已看淡名利,重回故地也不声张、不惊动谁,只是安安静静点一壶龙井,坐在那里。可就是这一壶茶的功夫,她让深陷名利执念的吴曼曼自己看、自己品、自己想。茶在水中的起落,就是人一生的浮沉——跳到高处是姿态,落到深处是韵味。受这番景致和话语点拨,吴曼曼后来慢慢放下了争强好胜的心,也学着主动走下舞台去托举新人。最动人的是肖婉兮末了补了一句:“我视你为女儿,所以漫无边际胡扯了一大堆。”这话说得轻巧,却把整场对话里可能有的那一丁点说教味,全化掉了。
《饭局》里藏着一层让人不太舒服的真实。摄影师江远秋刚到丽城,大学同学庄文就张罗了一场接风宴,还请了文化局的李局和广告公司的王老板作陪。桌上推杯换盏,笑声不断,怎么看都是一场热热闹闹的老友重逢。可江远秋无意间路过走廊,听见了李局和王老板的嘀咕:“本来是我们请庄校,他怎么叫上他同学了?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今天咱俩都沦为陪客了。谁叫咱们有事要求他呢!”几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刚才席间那些笑脸、热情、“以后多关照”的客套,底色一下子就变了。原来所有殷勤都有来处,所有热络都有缘故,只是跟情谊没什么关系。
作者写这场饭局的凉薄,用得最妙的是那个互换手机号的细节。席上李局和王老板主动跟江远秋交换号码,一副“以后常联系”的热络架势。可后来江远秋创业需要帮忙,打过去,两个人一个推脱,一个装糊涂,那串数字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等到江远秋拿了摄影大奖、名声在外,这两人又主动找上门来,争着要再请他吃饭。同一个号码,冷的时候打不通,热的时候自己找上门来。一冷一热之间,人世的势利与世故被勾勒得干干净净。
最让人心里发紧的,还不是这些人的反复,而是江远秋自己的反应。他明明什么都看透了,却没有甩脸色,没有拒绝,没有不屑一顾。他想到女儿要来丽城上学,以后兴许还得求庄文帮忙;想到参加文化活动免不了要跟李局打交道;想到影楼发展说不定哪天真需要王老板的资源——于是他只是“一笑说,太好了,很长时间没见你们了,今晚我请客”。这个“一笑”,比愤怒刺人,比叹息沉重。它意味着这位摄影师已经不再用“该不该”来丈量人情,而是悄悄把账本换成了“值不值”。读到这儿,你会觉着那桌饭局终究没有散,它还在那里,热热闹闹地,凉着。
《歌唱家》这篇,结构匀称,读着也顺。青山是从山野里长大的,打小就爱扯着嗓子唱歌,不管在山坡上还是巷子里,想唱就唱,歌声里带着一股没被修剪过的鲜活劲儿。后来在城里做保安,日子平平常常,可唱歌这事儿从来没断过——不为别的,就是自己喜欢,唱着心里舒坦,像天黑时屋里亮着一盏小灯。
他听说大歌唱家金亮也住在这个小区,激动得不行。终于有一天,他帮金亮提行李上了楼,踏进那间富丽堂皇的豪宅。青山小心翼翼地问金亮最近有没有出新歌,金亮却哑着嗓子说:“我好久没唱歌了。”青山愣了,追问为什么。金亮只回了一句:“只有内心平静美好,才能唱出动人的歌声。”
这句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压在青山心上。他忽然觉得自己不配唱了——人家金亮,住豪宅开豪车,要什么有什么,都没心思开口,我一个保安,穷巴巴的,瞎唱个什么劲?他把这个念头跟保安队长说了,队长却告诉他另一面:金亮感情上一直不顺,离了好几次婚,几个孩子也不争气,个个盯着他的钱袋,一大把年纪还在外面疲于奔命。
读到这儿才明白,一个心里满满当当,一个手里满满当当,可谁更富足,真不好说。青山沉默了一段时日,院子里没了他的歌声,大家都觉得少了些什么。好在最后一句写的是:“大家又听到了青山的歌声……”后面跟了个省略号,留着一截余韵,像是歌声还在风里飘着,没断。这个省略号用得好,不多解释,却让人心里踏实——青山终究是青山,唱歌这件事,他放不下。
胡玲小小说中的对话,读起来几乎每一句都带着弦外之音。《一个人待会儿》里那些挨个儿凑上来的“关心”,听着热络,实则每一声都在替主人公下定义、贴标签;《饭局》中推杯换盏间的客套话,听起来亲亲热热,可每一句底下,藏着的都是同一句话;《歌唱家》里金亮那句“只有内心平静美好,才能唱出动人的歌声”,与其说给青山听,不如说是他自己困境的倒影——说者无心,听者却动了心。胡玲让对话同时撑起叙事、剖开人物、点出主题,这对千把字的小小说来说,是真功夫。
她也很少跳出来替人物说话。没有“他是个善良的人”,也没有“这件事做得不对”——她只是把场景摊开,把对话录下来,把细节搁在那儿,然后退到一边。读者自己看,自己品,自己想。这种克制,反而让文字底下藏着更厚的余味。用不多的话,写丰赡的人生,这大概就是小小说最迷人的地方。

图片[1]-有限篇幅与丰赡底色-华闻时空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4年。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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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胡玲小小说五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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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来
街边突然开了间云吞店,名为“云记”,如同门前榕树上不知何时冒出的几点新芽,并未引起街坊们的关注。店主是对夫妻,男的叫云天,女的叫小雨。周边的街坊,习惯去常去的餐馆,吃熟悉的味道。店子新开张,鲜有人光顾。
云天在后厨忙,熬汤,做云吞,有条不紊。大锅里,猪大骨、大地鱼等食材慢慢熬煮着,香气愈来愈浓。面粉中打入鸡蛋,手擀成皮。猪前腿肉剁成馅,每个云吞包入一只虾。做好的云吞,散发着云天双手的温热。
小雨坐在收银台前,看着冷清的店面,两朵浓厚的乌云飞上脸。云天忙完,在小雨身边坐下。收银台上,以前店主丢弃了一盆绿萝,蔫头耷脑的。小雨望着绿萝,深深地叹了口气道:“都是我拖累了你,要是咱们还在老家待着,不至于这种境况。”
云天打小跟师傅学做云吞,后来在老家的小镇上开了店,生意很红火。前年,小雨得了一种罕见的慢性疾病,需要长期吃药治疗,去医院成了家常便饭。市里医疗条件好,交通便利,为了给小雨治病,他忍痛卖掉经营了二十多年的云吞店,来市里新开了这间店。
云天平静得像晴空中的白云,拍了拍小雨的肩膀说:“别着急,慢慢来。”说着,他起身摘掉了绿萝的几片黄叶。
一天下来,门可罗雀,临近打烊,云吞还剩很多。小雨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云天走到门外,已是深夜,霓虹在夜空中闪烁着。星光下,仍有不少忙碌的身影,好几个外卖小哥坐在大排档门口,等候订单。云天走过去说:“各位师傅、各位小哥,夜深了,来我店里吃碗云吞吧,我请客!”
一群人被云天带进店,冷冰冰的店瞬间有了热乎气,云天钻进厨房,把云吞放进沸汤中,片刻,云吞浮起,捞出装碗,淋上汤汁,撒入葱花。小雨把一碗碗云吞端给众人,汤汁清亮,宛如琼浆玉液,泛着温润的光。小巧玲珑的云吞,晶莹剔透,红彤彤的鲜虾若隐若现,仿佛一朵朵白里透红的桃花,盛开于碗中。
大家吃起云吞来,爽滑的面皮在牙齿上弹开,浓稠的油脂如春水在唇齿间融化,猪肉的细腻和虾的鲜甜在口腔中碰撞出奇妙的火花。一口汤下去,身体的每个细胞都透着舒坦。
笑容从大家的脸上漾开。“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云吞。”“好好吃!”大家交口称赞。“为什么请我们吃云吞?”有人好奇。
云天一笑,说:“卖剩下的,倒掉可惜,不如请大家吃。”
“剩下的放冰箱,明天还可以卖啊。”
小雨插嘴道:“我们家的云吞都是当天包,当天吃,绝不过夜。”
吃完云吞,大家起身离开。小雨收拾着碗筷,唉声叹气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云天拿来水壶,在绿萝上喷洒,轻声说道:“慢慢来。”
天未亮,云天来到菜市场,直奔猪肉摊道:“老板,和昨天一样,来20斤最好的猪骨,熬汤用的。”老板称好猪骨,好奇地打量云天几眼,说:“兄弟,你是刚做生意的吧?”云天一愣道:“为什么这样问?”
“你每天买新鲜骨头熬汤,其他老板是隔几天熬一次,今天的汤明天再用,又没人看得出来。”
“我做生意二十多年了,我家的汤都是当天熬当天用,不留过夜的。”
“像你这样的人,少啊!”老板感叹。
依旧是熬汤、包云吞,一切准备妥当,等着客人光顾。一个上午,无人登门。小雨愁得在店里走来走去,再这样下去怎么办啊?
云天从绿萝中拔出两棵杂草,说:“慢慢来。”
中午,一个提着公文包的小伙子走进来。小雨急忙迎上去,脸上笑开了花。“请进!”小伙子一脸焦急,说:“我的手机突然没电了,能在你们这儿充会儿电吗?”“当然可以,这边有插座,你坐这里充吧!”云天把小伙子领过去,给小伙子端来一杯热茶。半个小时后,小伙子匆匆离开。
下午,终于有个老太太走进店。小雨又是一阵惊喜,热情地走过去说:“阿姨,请坐。”“我在门口等公交车,口渴了,想在你们这加点开水。”云天走过来,笑着说:“阿姨,我给你加开水。”他给老太太的保温杯加满开水,老太太道谢后便离开了。望着老太太离去的背影,小雨自嘲地笑道:“客人没见着,倒把水和电也搭出去了。”
“慢慢来。”云天安慰小雨。他给绿萝浇水,发现绿萝开始舒展起来了。
第二天,云天在店门口张贴了一张红纸,纸上用黑笔写着:“本店免费提供饮水、充电、上网等服务。”小雨望着那张纸埋怨道:“你想天天做亏本生意?”
第三天,
云天低头抚弄着绿萝说:“慢慢来。”绿萝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动,他听到了它们拔节生长的声音。小雨气呼呼地说:“你就知道说这句话,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云天欲言又止。
日子像门前榕树叶上的蜗牛,慢慢滑过。
一天,店刚开门,一个外卖小哥走进来。“老板,来碗云吞,上次你请我们吃云吞,那味道我一直惦记着,今天我上早班,专门过来这里吃。”
一天,两个小伙子走进店里。一个小伙子说:“老板,来两碗云吞,前段时间我在这儿充过电,今天专门带朋友来试试这里的云吞。”
一天,店里来了一群老太太。一个老太太说:“我又来了,这次可不是来加开水的,我来请好姐妹们吃云吞。”
一天,一个女人来吃云吞,边吃边说:“今天在菜市场买菜,听猪肉摊的老板说你们两口子做生意很实诚,我来吃吃看。”
又一个日子,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榕树茂密的新叶,洒进云吞店。店里,客人满座,笑声鼎沸。柜台上的绿萝,在阳光下闪着绿光,欢快地摇曳着绿色的舞姿。

图片[3]-有限篇幅与丰赡底色-华闻时空

一个人待会儿
下班早,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花园旁边。
  
看看手表,时间尚早,他决定一个人待会儿。打开车窗,温柔清爽的微风夹杂着桂花的芬芳扑面而来,吹散了他工作一天的疲惫,令他神清气爽。
  
他调低座椅,半躺着,望向窗外。车边,一棵古榕树舒展着遒劲的身姿,浓墨重彩的翠意倾泻而下。夜鸟在枝头低吟浅唱,草丛内,虫鸣唧唧,使四周显得越发幽静。打开车里的音响,舒缓的古筝曲如泉水轻轻流淌,一直流进他心里。
  
他微闭双眸,沉浸在独处的静谧和欢愉中,忘却了时间和空间。他有些恍惚,感觉身体慢慢变小变轻,如一片轻盈的羽毛飘出车外,自由飘飞在鸟语花香的大自然里。
  
虽然他不惧社交,也不排斥热闹,但他一直认为,人需要独处。
  
念书时,一下课同学们就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聊天,无所顾忌地打闹。有时候他也参与其中,但大多数时候,他喜欢独坐在座位上,看看书,听听音乐,或者静静地看着同学们玩耍。老师们都很喜欢他,常在班上表扬他,说这孩子性格好,好静,沉得下心,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寒暑假,兄弟姐妹整天往外面跑,逛街的逛街,聚会的聚会。只有他爱待在家里,帮父母做做家务,看看电视纪录片,很多时候,他就躲在卧室看书做功课。父母对他很满意,逢人便夸他,说这孩子让人安心,从不外出惹事,本本分分的,学习更是不用操心。
  
他没辜负老师和父母的期望,一路读完了博士,毕业后进学校当了老师。
  
他和妻子就相识于校图书馆。她说,在图书馆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他了,被他那种沉静的气质深深打动了,她还说现在的男人大多数都浮躁,而他是个另类。后来,她成了他的妻子。
  
参加工作,结婚生子后,他就没有什么独处的机会了。单位里,十几个老师共用一间办公室。办公室每天人来人往,纷纷扰扰。家里,孩子出生了,父母过来帮忙带孩子,一家子人挤在一起,也整天闹哄哄的。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窗声将神思梦游的他硬生生拽回现实。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小区保安大刘的脸正凑在车窗边。林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我一个人待会儿。
  
没事怎么会一个人待在车里,下班了也不回家?
  
真没事,待会儿就回。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工作压力大?跟老婆闹矛盾了?大刘满脸疑惑地看着他穷追猛问。
  
没事没事。他赶紧下车回家。
  
第二天一早,他刚出门,碰到了邻居王奶奶。王奶奶好奇地审视着他说,小林,昨天在保安室听人说你下班了也不回家,一个人待在车里,没事吧?
  
王奶奶,我没事,好着呢!他尴尬地笑。
  
怎么可能没事?没事干嘛一个人待着?是不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碰到麻烦了?哎呀,有事可不能一个人憋着,会憋出毛病出来的。王奶奶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说着。
  
真没事,我上班去了啊!他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
  
晚上一进家门,母亲就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儿子,听隔壁王奶奶说,你昨天下班后一个人在车上坐着,出什么事了?
  
妈,我能有啥事?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他苦笑。
  
没事怎么一个人在车上发呆?为什么不直接回家?以前你下班都是直接回家的。
  
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干嘛要一个人待着?你不会得了抑郁症吧?最近我在网上看到新闻说,有老师工作压力大,得了抑郁症,跳楼死了。你可别吓我。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心理科看看,母亲苦口婆心地说。
  
妈,我没病。他快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妻子一见他,凑到他面前这里嗅嗅,那里看看。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有些恼火。
  
那你为什么宁愿一个人待在车上也不回家?你是嫌弃这个家还是嫌弃我?
  
你想多了,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没别的意思。
  
鬼才相信,喜欢一个人待着干嘛要结婚成家?干嘛要生小孩?一辈子一个人待着算了。老婆的声音怒气冲冲地在他耳边轰炸着,他感觉头都要爆炸了。
  
几天后的中午,同事们在办公室闲聊,女同事们聊穿衣打扮,男同事们聊八卦是非,他不感兴趣,就拿了份报纸在外面的小亭子里看。
  
林老师,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他吓了一跳,一抬头,看到校长突然走进来。
  
哦,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会儿。
  
林老师,我前几天听人说你下班了不回家,一个人坐在车上,今天又看到你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我觉得你有点孤僻不合群,不善于团结同事,不能和同事打成一片,这点你得好好改改啊。校长语重心长地说。
  
他无言以对,勉强挤出一个笑,悻悻地走开。就想一个人待会儿,怎么这么难?他郁闷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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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舞
肖婉兮在文化中心看了场舞剧,见时间尚早,决定去附近的歌舞团转转。
自从肖婉兮从歌舞团退休后,就再没有回来过,整整五年了。尽管团里的领导、同事时常邀请她回团里指导工作、提提意见,她都婉言谢绝了。她觉得既然退了,就不能明退暗不退,倚老卖老,她不愿给同事、后辈制造压力,年轻人脑子灵活,有创新意识,应该让他们自由施展,发挥才干。
退休前,肖婉兮一直是团里的骨干,专攻舞蹈,业务能力强,经验丰富,做了二十多年副团长,带了不少徒弟,现在歌舞团团长吴曼曼便是她的得意弟子。吴曼曼刚进团时,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愣头青,肖婉兮见吴曼曼形体条件好,舞蹈功底过硬,便有意栽培她,给她创造了许多机会和平台。短短三年时间,吴曼曼从群演跳到了首席。
肖婉兮德艺双馨,在业界有口皆碑,退休前几年,上级和同事极力推选她担任团长,由副转正,给职业生涯画上完美的句号。肖婉兮把机会让给了吴曼曼,肖婉兮说,歌舞团要发展壮大,必须扶植新人,把舞台留给后辈吧,我仍然做副,辅助团长。所以,吴曼曼对肖婉兮充满了感激和敬意。
肖婉兮散着步,走进歌舞团大门,来到昔日工作过的地方,她倍感熟悉与亲切。一个小姑娘看到她,又惊又喜,肖老师,您来了,好久不见您了。肖婉兮和蔼一笑,说,路过这儿,来看看。小姑娘说,我去跟吴团报告,说您来了,她见着您一定高兴。肖婉兮摆摆手,说,不必了,我就是随便转转,千万别惊扰她,她可在馆里?小姑娘说,在啊,吴团在排练厅跳舞呢!肖婉兮一愣,吴曼曼年过四十,已过了舞蹈演员跳舞的黄金年龄,随即问道:吴团现在还在跳舞?小姑娘说,吴团还在跳,大大小小的演出,还是她挑大梁,谁让她是咱们团的台柱子呢!肖婉兮说,你忙吧,我去瞧瞧她。
肖婉兮朝排练厅走去,路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团里的宣传长廊,专门悬挂团里演出的巨幅照片。肖婉兮看了几眼,几乎全是吴曼曼的照片,或领舞,或独舞。
行至排练厅,肖婉兮悄悄从后门走进去,在角落的长椅上坐下。吴曼曼和舞蹈演员们正在跳舞,没人注意到肖婉兮的到来。
在轻柔的乐曲中,舞蹈演员们围着吴曼曼旋转。位于中央的吴曼曼摇曳多姿,翩翩起舞,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光彩照人。
一曲跳完,吴曼曼叫大家休息,大家四散开去。有人发现肖婉兮,一声尖叫,肖老师来了!吴曼曼闻声,欣喜地走过来,肖老师,您过来怎么不提前说声啊?快去我办公室坐。吴曼曼亲热地挽起肖婉兮的手。肖婉兮说,咱俩去外面寻个清静的地儿,喝杯茶,也好聊聊天,不知吴团可否赏光?吴曼曼说,能和肖老师一起喝茶聊天,我求之不得,不过,说好了我请您啊,您要给我机会啊。
两人说着笑着,步入一家叫“七里香”的茶馆。选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侍者送来茶单,吴曼曼把茶单递给肖婉兮,肖老师,您想喝点什么,想吃什么点心,随便点。肖婉兮一笑,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替你做回主了。
肖婉兮未看茶单,直接对侍者说,来两杯西湖龙井。
很快,两杯西湖龙井上桌,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青翠的嫩芽如耸立的细笋飘飘悠悠。肖婉兮说,我尤爱龙井,因为龙井一般用玻璃杯盛装,可以欣赏茶叶在杯中尽情舒展的曼妙姿态,赏心悦目。
吴曼曼端起茶杯,说,无商不奸,您瞧这杯茶水,未装满,量不足啊。
肖婉兮优雅地轻抿了一口鲜绿的茶汤,说,中国有句老话叫茶七饭八,意思是倒茶只能倒至七成满,太满则溢,容易烫伤饮茶者的手,留点空间和余地,最好。
肖婉兮举高茶杯,凝望其中,那些细嫩的茶叶,开始漂浮在表面,优美地打着转儿,慢慢落入杯底。肖婉兮说,我喜欢看杯中茶叶,或许因为我是舞者,我看这些茶叶也像舞者,它们身着绿色舞衣,最开始,在上面跳,而后,它们不跳了,潜沉到最低处,却散发出更浓酽的清香。
肖婉兮放下茶杯,目光温柔注视着杯底的那一抹绿意,说,其实,做绿叶也挺好的,就像这些茶叶,它们的价值,丝毫不比红花逊色。
吴曼曼说,想不到肖老师不仅精通舞蹈,对茶也颇有研究。
肖婉兮说,其实,世间万物皆是相通的,万变不离其宗。
吴曼曼聆听着肖婉兮的话,若有所思,认识肖婉兮多年,她从未见肖婉兮说过这么多话。
两天后,肖婉兮收到吴曼曼发来的信息:这两天一直在回味肖老师的话,有所顿悟,谢谢您的良言,受益匪浅。肖婉兮回复:我视你为女儿,所以漫无边际胡扯了一大堆,你觉得有益的就听,觉得无用只当是耳畔风便是了。
半个月后,肖婉兮在图书馆偶遇歌舞团的一个男孩,问起吴曼曼的情况,男孩说,吴团现在不上台表演了,转做幕后了,她叫我们这些小年轻多上台展现自己,还有,她还把她以前的演出照从宣传长廊取下来了,换上了我们的,想想以前,她是多么要强的一个女人啊,现在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肖婉兮一笑,说,人嘛,都是会变的。

图片[5]-有限篇幅与丰赡底色-华闻时空

饭 局
摄影师江远秋转战丽城发展,安顿好后,在大学同学微信群里发了条信息:我到丽城了,今晚诚邀丽城的同学们吃饭叙旧,不知大家可否赏光?
信息发出后,群里如同一潭沉寂的死水,无声无息。
三天后,庄文像一尾鱼儿突然游出水面冒了个泡,他在群里说:大摄影师来丽城了?晚上我请客,专程为你接风洗尘。江远秋欣然应允。大学时期,江远秋和庄文住在同一宿舍,感情甚笃,大学毕业后,大家天各一方,逐渐失去了联系。
晚上,江远秋准时赶到约定的酒楼雅间。庄文已经到了,里面还有两个中年男士,一个高瘦,戴一副金丝眼镜,显得温文儒雅,另一个矮胖,衣着考究,满面红光,一副阔绰豪气的样子。
一见江远秋,三人纷纷起身,热情得像见到久别的亲人。
庄文紧紧握住江远秋的手,老同学,多年不见,分外想念啊,你来丽城了,咱们以后可以常聚了。
金丝眼镜走上前,亲切地跟江远秋握手,庄校长的同学,那就跟我的亲同学一样,以后有啥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庄文向江远秋介绍金丝眼镜,这位是李局,丽城文化圈的风云人物。
矮胖男人也凑近来,笑容可掬地说,庄校长是我的好兄弟,以后咱们要常来常往。庄文介绍矮胖男人,这位是王老板,大型广告公司的老总,商界名流。
庄文说,老同学,今天这个聚会可不简单,我把咱们丽城的两位大人物都请来陪你了。幸会幸会!江远秋有点受宠若惊,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美酒和美食悉数上桌,四人边吃边聊,相谈甚欢。酒过三巡,江远秋和庄文滔滔不绝聊起他们大学时的趣事,李局和王老板识相地退出雅间。
中途,江远秋出来上厕所,看见李局和王老板在前台争抢着买单。经过他们身边时,俩人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本来是我们请庄校,他怎么叫上他同学了?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今天咱俩都沦为陪客了。谁叫咱们有事要求他呢!江远秋突觉一丝尴尬与失落,低头悄悄从他们身后走过,没让他们注意到自己。
江远秋回到雅间,李局和王老板也进来了。李局端着一大杯白酒走到庄文身边,庄校,我敬您一杯,今天这个聚会,你把同学都请来了,说明你没把咱当外人,那我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刚好有件事情想请庄校帮忙。说着,李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别卖关子了,庄校又不是别人,王老板在一旁附和。李局说,那我就直说了……庄文吐着酒气,打断李局的话,今天的主题是为我同学接风,工作上的事先不谈。王老板给李局空着的酒杯装满酒,说,上次请庄校帮忙的事,不知庄校可有眉目?庄文摆摆手,我难得和老同学聚聚,其他事情先搁后。李局和王老板欲言又止。
庄文抬手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我同学也要休息了,咱们下次再聚。江远秋和李局、王老板互换了手机号码。下次我组局,咱们再聚!我请大家才是。李局和王老板争先恐后地说。
庄文叫了代驾,执意要亲自送江远秋回去。小车送到江远秋租住的楼下,庄文把江远秋拉到一旁小声说,我还有点事想请老同学帮忙。江远秋说,有事尽管开口。庄文说,我领导的女儿明晚十八岁生日宴,没找到满意的摄影师,你摄影这么专业,我想请你一展身手,不知是否方便?江远秋说,举手之劳,小事一桩。老同学真够义气!庄文用力拍拍江远秋的肩膀。
几天后,江远秋将一本精致的相册送到庄文手上,这是你领导千金的生日宴相册,每张照片都是我精选出来的。庄文给了江远秋一个大大的拥抱,感激地说,老同学,你帮了我的大忙,有时间我请客好好感谢你,等我电话。
江远秋没有等到庄文的电话。
两个月后,江远秋的影楼开业,他打电话邀请庄文一起吃饭庆祝,庄文那边的声音很低,老同学,我正在开会,先挂了啊。
几个小时后,江远秋再次打过去,庄文说,实在不好意思,我在出差的路上,手机信号差,你那边声音怎么这么小?等我回去请你吃饭。庄文挂断了电话。
从那以后,庄文的电话一直没有打过来。
江远秋的影楼生意日渐红火,他想给影楼做一则宣传广告,不由想起王老板。打电话过去,王老板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和你谈谈广告方面的业务。你是谁?怎么有我的号码?王老板充满戒备地问完,挂断了电话。
半年后,江远秋准备在丽城举办个人摄影展,他突然想起分管文化的李局,一个电话打过去,李局,今晚请你吃饭,顺便向你请教一些筹办摄影展览的事宜。你哪位?我们一起吃过饭,庄校的同学,想起来了吗?哦,想起来了,你是报社上班的那位吧?太不凑巧了,今晚我有公务,脱不开身啊。李局挂掉电话。
三年后,江远秋的摄影作品获得全国权威摄影大赛金奖,丽城电视台、丽城报社等各大媒体竞相采访报道江远秋,他一下子成为丽城炙手可热的名人。
那段时间,江远秋突然接到许多久违的电话,其中就有庄文、王老板和李局的电话,他们说好久没聚了,要请江远秋吃饭,说要为他庆贺。
江远秋本想毫不客气地挂掉电话,突然想到女儿要来丽城上学了,说不定要找江文帮忙,自己以后会经常出席各类文化活动,难免和李局碰面,他的影楼要做大做强离不开宣传推广,可能会找王老板合作。于是,他一笑说,太好了,很长时间没见你们了,今晚我请客,咱们好好喝几杯。

图片[6]-有限篇幅与丰赡底色-华闻时空

歌唱家
青山在大山里长大,从小就喜欢唱歌。他时常站在山上,对着一望无际的大山唱几嗓子,悠扬嘹亮的歌声在山谷中缭绕,回响,宛如百灵鸟清脆的鸣叫。渐渐地,村里人都叫他“歌唱家”,虽有笑话和调侃的成分在,但他很喜欢这个称呼。
青山的媳妇也是他唱歌唱来的。那日,青山在山上砍柴,看到对面山岗上走来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姑娘,模样俏得像山里火红的杜鹃花。青山心一动,朝姑娘高唱道:对面的小妹一枝花,哥哥想和你做一家。 姑娘听了,脸一红,低头快步走了。
后来,姑娘真成了青山的媳妇。从此,青山更喜欢唱歌了,看到什么唱什么,干活时唱,歇息时唱,晚上要唱几句才睡得着觉。
几年后,青山有了孩子,他来到城里打工,在老乡介绍下,在一个小区做保安。这是一个高档小区,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著名主持人小雅住在这里,青山帮她搬过家具。本地一个大领导住这,他给大领导开过大门。大明星林锋也住在这里,他还和林锋握过手合过影……他把这些见闻发在朋友圈里,引起很多老乡和朋友的羡慕,他心里美滋滋的。
青山很喜欢这份工作,觉得比山里好多了,在花园一样美丽的小区里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接触的人全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人。每个月可以准时把工资寄回家。每天晚上,他会和媳妇通视频电话,可以看到媳妇和孩子的笑脸。他很满足这样的生活,觉得日子充满了喜悦,他每天唱着歌,走到哪唱到哪,浑身都是劲儿。
保安公司的年会上,青山自告奋勇走上台,高歌了一曲,精彩的歌唱博得了满堂彩。从此,同事们也叫他“歌唱家”。
一次闲聊中,保安队长对青山说:其实,这小区里住着一位真正的歌唱家。青山忙追问,谁?保安队长说:大名鼎鼎的歌唱家金亮先生。青山又惊又喜,哇!金亮,他是我的偶像,他也住在这里?太好了!
青山是听着金亮的歌长大的。小时候,青山常在破旧的录音机里听到金亮的歌。后来,他又经常在电视上的各大晚会里看到金亮献唱。而今,金亮的很多歌一直存在青山手机里,青山经常听,跟着一起唱。
青山做梦都盼望着见上金亮一面。三个月后,青山终于见到了金亮,虽然,眼前的金亮跟他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金亮完全不一样,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金亮。在他的记忆里,金亮帅气阳光,充满了男人魅力,但此刻他看到的金亮,苍老了许多,考究的衣服还是无法掩盖住他一脸的倦容和憔悴。
金亮似乎刚从外地回来,从豪车尾厢里拖出一大箱行李,拎了拎,拎不动。金亮一筹莫展地站在行李箱前,刚好看到了巡逻的青山。小伙子,能帮我把行李提回家吗?
青山求之不得,一把把行李提起来。金老师,您是我的偶像,我特别喜欢听您的歌。
金亮笑着朝青山点点头,笑容里有一丝尴尬和难为情。
金亮领着青山进了电梯,到了顶楼的一间复式房。房门打开,富丽堂皇的大厅映入青山眼帘,透亮的地板镜面般明亮, 璀璨的水晶灯折射着钻石般的光泽, 青山如同闯进了华美的宫殿,不由瞪大了双眼。
老爷回来了!一个佣人模样的女人走过来,接过金亮手上的外套。
太太呢?金亮问女人。
太太去上海购物了,还没回来。
小姐呢?
小姐参加同学的生日宴会去了,说是过几天才回来。
金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塑像般呆立在当地,半天才回过神来,对青山说,小伙子,谢谢你了!说着,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给他:这是你的辛苦费。
青山摆摆手,说,举手之劳,不用了,再说,我也喜欢唱歌,您是我的偶像,能帮您做事是我的荣幸。
金亮只好把钱收回来,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水,递给青山,说,小伙子,你也喜欢唱歌?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喜悦。
青山说,是啊,我喜欢唱,每天都要唱,不唱总觉得少点什么。
挺好的!金亮一笑,笑容里夹杂着一丝苦涩。
金老师,您出新歌没?好久没听到您的新歌了,我们大家都盼得快发疯了。
金亮摇摇头说,我好久没唱歌了。
为什么?青山大惑不解。
只有内心平静美好,才能唱出动人的歌声。金亮说着,手机突然响了。好好好,明天的剪彩活动我一准时到。
刚挂掉手机,金亮的手机又响了。金亮清了清嗓子,说,行行行,我后天赶过去上课。
见金亮很忙,青山默默走了,走到大门口,他回头望了金亮一眼,金亮还站在那里接电话,声音充满了沙哑和疲惫。偌大的房间里,冷清清的,金亮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和孤独。
很长一段时间,青山没唱歌,闷闷不乐的。保安队长问,咱们的歌唱家怎么不唱歌了?
青山说,人家金亮开豪车,住豪宅,有钱有地位,他都没心情唱歌,我一个小保安,唱什么劲啊?
保安队长说,你看人家光鲜亮丽,背后的辛酸你哪知道?听我们经理说,金亮感情不顺,离了几次婚,现在还要养好几个老婆和孩子,再加上他的孩子们不争气,啃老族,这个要结婚,那个要房,那个要读贵族学校,一个个像吸血鬼一样盯着他,可怜他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四处奔波,这里讲课,那里剪彩来赚钱,他哪还唱得出歌?
大家又听到了青山的歌声……

图片[7]-有限篇幅与丰赡底色-华闻时空

胡玲创作随笔:
小小说的语言一定要有味儿,也就是留白。就像王家卫的电影里的那些对白,极度含蓄、内敛,却充满了韵味。《花样年华》里,男主角要女主角跟她一起离开,他说:“如果,我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波澜不惊的一句话,背后是他浓浓的深情。
小说,尤其是小小说,留白也是很重要的。我觉得散文要尽情宣泄,淋漓尽致地表达自己的情感或观点,而小小说恰恰相反。小小说要克制、内敛,情感不要过于泛滥,要懂得收,不要写得太满、太实、太直接、太直白,现在的读者都很聪明,只要你把故事讲得足够好,读者是能够从你的文字中品读出你想表达的主题的。
汪曾祺老先生曾经说过:小说,不宜点题。意思也就是说:小说,要懂得留白。我记得他有一篇小小说《侯银匠》,虽然题目是侯银匠,但全文大篇幅写的是侯银匠女儿的贤惠、能干,表面上看,好像有点文不对题,仔细琢磨一下,侯银匠中年丧妻,她的女儿为什么如此优秀,那是因为她继承了父亲勤劳、能干的优良美德,有其父必有其女,写侯银匠的女儿就是为了表现侯银匠。文章最后,女儿出嫁了,侯银匠不会打牌,不会下棋,也不是很会喝酒,有个晚上,他独自喝了点酒,突然想起了两句诗: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句诗的突然出现,显得有点突兀,细细品味一下,其实,这句诗是全文的点睛之笔。一个老人,在半夜时分,突然想起一首很凄凉的诗,刚好写出了空巢老人侯银匠的孤独、寂寞。
小小说的语言要留白。有留白的文字像一杯醇香的酒,越品越有味道,能品出情趣,品出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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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玲,广东作家,出版作品集《尘埃里的芳香》《心花朵朵》《一个人待会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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