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记】夜宿龙口镇：在黄河的臂弯里，听西口旧梦，看新村炊烟，赶马棚大集 ▏《黄河之上》系列之38-华闻时空

龙口镇：黄河臂弯里的西口旧梦与新村炊烟

图文/周一渤

才出“虎口”，又进“龙口”。

从老牛湾黄河左侧向南行进，由于雨季道路难行，万家寨大坝那条路被堵死，需绕路经过龙口进入陕西府谷地界。七转八转，跑了半天，还是被暴雨堵在了前往龙口的路上，开会似的感觉所有的大货车都集中到这里，前后看不到头，至少有几十公里长的车辆像虫子向前蠕动。

天黑下来，前途依然迷茫，狠下心来，能绕就绕，能走就走，终于在九点多的时候，到了一个镇子。十字路口，拐弯，寻找落脚点。南来北往的车辆，像几条蛇纠缠到一起一样，只能冒险冲出重围。到了镇子里，分不清方向和前方到哪里，见路就走，反反复复，似乎冲上了一处高坡，房屋也多起来。雨，一直下到深夜。所幸把车子开到了一个平台，看到一个停车的棚子，最边上有一个空档，接下来才有了一个安稳的几小时。

第二天，被人声吵醒。一问，是龙口镇。我停留的地方是移民新村。

鄂尔多斯准格尔旗东南端，黄河拐出一段向西的弧线，把内蒙古、山西、陕西三省的呼吸拢在同一道河谷中——这便是龙口镇。它枕着黄河龙口峡谷得名，东望山西偏关、河曲，南接陕西府谷，“鸡鸣三省”不只是地理俗语，而是清晨一声鸡啼，蒙晋陕三处窗棂同时亮灯的实在光景。

黄河在龙口镇境内流过长约30.6公里，其中7.6公里没入龙口水利枢纽库区。明末清初，晋陕移民“走西口”渡河北上，在马栅一带圈木栅栏集马互市，“马栅”之名便从明蒙通商的老账本里走来；清康熙放垦后，河曲人劈草种田、春出秋回，渐成村落。大口古渡帆影驼铃，长城与黄河在此握手，马栅地区地下党也曾借渡口周旋——山河形胜之外，这里另有一层红色的底纹。

改变当代龙口面貌的，是河上的坝。2004年前后，万家寨与龙口水利枢纽相继蓄水发电，“高峡出平湖”，却也把沿河老村推到淹没线之下。2005年起，库区移民搬迁启动，沙也村等沿河村落整村迁出，350余名村民于2006年前后入住马栅村移民安置小区。石窑洞换作砖混房，凹凸土路变成硬化街巷，集中供暖、文化室、大棚产业跟着进来。只是这集市的重心，已悄然从老集场移到了村外新辟的街面。老集的青石板上如今人影稀疏，而新集宽展，车马方便，连唱戏的戏台也立在了那边。

那天新集的戏台格外扎眼，台口垂着红绸，正中一个斗大的“寿”字”，金粉描边，在八月的日头下晃眼。天热气闷，台下却黑压压一片，老汉老太太们撑着花伞黑伞，伞挨着伞，像一片低矮的蘑菇林，梆子声一响，谁也不肯散。就在通往新集的路口，几辆豫牌的面包车停在荫凉处，车厢里塞满了玩具和塑料盆。那是来自河南信阳、驻马店、周口的“套圈儿”讨生活的老乡。经过聊天，老乡告诉我，他们有平舆的，新蔡的，老家有很多干这个生意的，他们经常结伴来这里，前后都有十多年了。他们不像本地人这般定居，倒像是现代的吉普赛人，车轮一转，追着周边的集跑。哪怕日头再毒，那口带着中原腔的吆喝也总是准时响起。

老集没死，只是退成背景，去赶集的也都是老地方的人，烟火气更浓；新集活了，空间大了，干大生意的多了。戏台、寿字、撑伞的人头，全是新日子的摆设。可只要漫瀚调一起，或是河南摊主那声“快来套啊”的吆喝响起，你会发觉新旧之间根本没断。移民新村的暖气片贴着墙，集上仍用粗瓷碗盛热粥；大坝把野性黄河驯成平湖，戏台却把晋陕蒙的野气收拢成一台热闹，而那些河南来的套圈摊，则为这古老的集市增添了一抹流动的、充满韧劲的现代色彩。

龙口镇因此不太像“一个镇”，更像黄河折弯处攒起来的一沓时间：最底页是明蒙易马的栅栏，中间页是西口渡客的草鞋印，近页是水利图纸与移民新房钥匙。而每逢农历带“七”的那天，所有页码都被新集的锣鼓、老集的残声、套圈摊的哨音、戏台上那个“寿”字，翻得哗哗响。你若在秋晨站上龙口峡谷远眺，会看见太子滩、娘娘滩浮在玉带似的河心，坝体静默蓄水，新村炊烟直上，集已散或半散，筐里剩几把苦菜——黄河还是那道黄河，只是它养过的人，从“逐水而居”走到了“与水共生”。

夜雨惊魂，龙口留宿。前一天，尽管颇感波折艰难，到了第二天，来了云开日出，还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拍了移民新村，赶了新旧马棚大集，遇到了在异地生存的老乡，还见识了地方戏的魅力。。。。。。

《黄河在上》系列之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