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文轩】场景 作者:刘荒田

日常生活以“重复”为特征,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的场景,必然消解教人激动的“鲜活”本色,使光阴变得腻味。好在,总是有生动的瞬间震撼麻木的心灵,一如夜间的天幕必有星星,终归出现在你毫无准备的场合,你会在某一个时刻看到,或感到。

比如,每一个早晨,都看到这一幕:被妈妈抱出婴儿床的三岁外孙女,吃过早餐,准备上幼儿园。她的妈妈让她坐在椅子上,站在背后,替她梳头,全过程只是一两分钟。我女儿当妈妈才三年多,但梳辫子的资历始于上幼儿园,那是30多年之前。手势的纯熟自不待言,梳子上下几下,乱草般的头发驯服了。橡皮筋在手里一拨弄,扎起两根羊角辫,把两根的末端合并,在头顶拼为一根,秀气的小脸蛋从发丝间整个露出,一如芙蓉在水里陡地盛开。小姑娘拧了拧头,别提多神气!然后,外孙女提着饭盒,和妈妈手牵手,清清爽爽地出门。我目送,没说话,一味微笑。

图片[1]-【海外文轩】场景 作者:刘荒田-华闻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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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想起另一“梳头母女档”,那是在18年前的上海虹口区。我应一位老诗人之邀,远渡重洋,入住他的家一个星期。那是六七十年代建的简陋宿舍,三层高,曲曲折折的楼梯,任何时候都罩着一层煤灰。过道从早到晚都是昏暗的。似乎没怎么见到邻居,也许我进出的时间,多数人上班去了。一天早上,我很早便出门,才走几步,路被挡住。那是贴邻的门口,斜射的阳光所到的一处,六七岁的女孩坐在小方凳上,背后站着年轻的妈妈。妈妈光注意手里的梳子,女孩低着头,都没看到我。我正好停下来欣赏。

图片[2]-【海外文轩】场景 作者:刘荒田-华闻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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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失敬,时隔18年,接待我的老诗人也归了道山。你要问我,你对大上海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不错,逛过外滩、城隍庙和玉佛寺,花100元登上“东方明珠”最高处,看丑陋无比的高架桥,在鲁迅公园和苏州河畔闲逛,但记忆里连残片都不多。南京路上的空气能渍得眼睛生疼,在一家江南村居式的火锅店里,一只放进沸水的大虾凌空飞起,溅出的水烫伤了友人的宝贝女儿的左眼,这些该忘怀的却甩不开。好在,还有正能量,那就是这一对母女。

解不透我当时为什么感动,一似不晓得此刻为什么陶醉于看女儿为自己的女儿梳头。当时,我也微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在颊下,幸亏这对母女看不到。操着市井俗语的母亲,无疑是极精明、伶俐的,从比挥动的梳子更圆转的话语该知道。这类土生土长的上海中年女士,纵横捭阖也罢,门槛精也罢,忍辱负重也罢,在外面未必让你看到的柔软一面,此刻一股脑儿以不导电的塑料梳子传导给女儿。母亲不是在说“心肝肉肉,我爱你。”而是在实施孔夫子以还父母必须提供的“庭训”。我猜妈妈是在叮嘱脖子上即将挂上一串钥匙的女儿一些事体,有关上课,做作业,有关放学后拐道去看看外婆,有关去菜市买晚饭的菜。语气严厉却带点儿流气,眼睛和手流出的爱意显而易见。而女儿,嘟着小嘴,是生气还是不耐烦?有时扭了扭身子,被妈妈扳正。我有如从晶亮的星辰的“孔眼”,窥见天外的奥秘。小女孩脚下的书包,饭盒,在阳光的丝绦里闪着灵幻的光芒的梳子,以及教人想起“无边丝雨细如愁”一诗句的黑色长发,母亲的皱巴巴的睡衣,手指上挂着的彩色橡皮筋—–母女,合成了一组强烈无比的信号——母爱,家,传承,人性的核心部分的构成物。我感到一阵晕眩。

这里的梳头,不使我想起古典诗词里的“晨起梳头满镜霜”,“春日宜面下高楼”;记忆深处升起的,是旧时乡间的《梳头歌》:“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这是女儿出嫁时母亲边替她梳头边唱的,这该是最后一次了。

每个早晨都引发我诗意的感动的场景图,我从来没向女儿她们道及。要向接受美国教育的女儿解释清楚,费许多周折。这还在其次。这种秘密的享受,我不想暴露,才是主因。

本文选自《落日楼头》——刘荒田小品文集

作者简介:

图片[3]-【海外文轩】场景 作者:刘荒田-华闻时空

刘荒田:广东省台山人,1980年从家乡移居美国。在旧金山一边打工,一边笔耕。2011年退休以后,开始在中美两国轮流居住。

已出版散文随笔集37种。2009年以《刘荒田美国笔记》一书获首届“中山杯”全球华侨文学奖散文类“最佳作品奖”。2013年,获北美《世界华人周刊》、华人网络电视台所颁“2012年度世界华文成就奖”,2015年获“新移民文学笔会”“创作成就奖”。2011年,以散文《一起老去是如此美妙》获新疆“爱情亲情散文大赛”第一名。获《山东文学》杂志2015年度“优秀作品奖(散文第一名)。小品文集《相当愉快地度日如年》入围2019年“花地文学榜”年度散文。2017和2018年两年均进入三大文摘杂志(《读者》、《青年文摘》、《特别关注》)“最受欢迎的报纸作者”前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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