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健 ‖ 母亲的背影

古今中外，母爱始终是文学作品中永恒的主题。纵观千古世事，再华丽的辞章，也写不尽母爱的深沉与博大。岳飞报国，源于母训；孟母迁居，皆为子安。人逾花甲，回望平生，所有记忆最深刻、最撼动人心的，始终是母亲的背影。那一道道穿越岁月的背影，温暖了我的童年，支撑了我的人生，岁岁回望，思念愈浓。

母亲出身如皋如城冒家书香门第，少时入私塾读书，青年时期曾执教小学、任职车站售票员。她眉目温润，心性善良，说话柔声细语，待人谦和真诚。面端庄文静，自有书卷气韵。母亲的三位兄长皆年少求学远走，扎根都市。唯独母亲留守故土，嫁入寻常人家。自此，她以一介柔弱女子的肩膀，默默挑起七口之家的清贫岁月，用单薄却坚毅的背影，为我们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

家中兄妹七人，人口繁多，家境清寒。那些年生活拮据，老屋年久失修，每逢风雨，屋漏连连，满屋接盆。为守护一家人的居所，母亲四处奔走求人，尽力筹措修缮费用。实在窘迫无奈，便向远在上海的兄长求助。风雨流年里，她奔波劳碌的背影，成了老屋最踏实、最安稳的依靠。

最艰辛的莫过于我们的读书岁月。七个孩子陆续求学，学费年年紧缺、屡屡拖欠。为不让任何一个孩子辍学，母亲一次次手写减免申请，低声求人、四处奔走。街巷阡陌之间，她来去匆匆的背影，藏尽人情冷暖、生活辛酸。年少懵懂的我们，只知家境清贫，却从未读懂母亲背影里压着的千斤重担与万般委屈。

清贫的童年，苦中有暖，点点滴滴，终生难忘。再苦的日子，母亲从不让我们受寒受冻。无数寒冬深夜，万籁俱寂，灯火沉沉，唯有我家一盏煤油灯长明不熄。昏黄摇曳的灯光下，是母亲伏案操劳的背影。她一针一线、日夜不休，为七个孩子纳鞋底、做棉鞋。长夜孤灯，纤瘦背影，细密针脚，把清贫岁月的寒凉，全部换成了儿女脚下的温暖与安稳。

盛夏酷暑，暑气炎炎。每日晚饭过后，暑热依旧蒸腾不散。我们姐弟几人搬出长凳、门板、草席，在门前人行道上铺起木床纳凉。母亲总是先拎来冰凉的井水，泼洒地面降温散热。待地面微凉，我们年幼兄妹安然躺卧席上，姐姐们与父母围坐闲谈。晚风习习，夜色温柔，母亲手持大蒲扇，静静立在席边，轻轻摇风、默默驱蚊。夏夜光影温柔，她安静守望的背影，温柔得足以抚平整个盛夏的燥热。夜深人静，孩子们沉沉睡去，她又一次次弯腰抱起我们，轻步送回房间，细心掖好被角、整理蚊帐。待一切安顿妥当，疲惫的背影方才悄然歇息。

年少求学，学费拮据。每到暑假，我们年纪偏小的兄妹，便跟着母亲勤工俭学，自筹学费。母亲当时在蔬菜商店工作，熟悉多家工厂食堂师傅，便接下剥毛豆的零散活计，每斤仅有两分钱工钱。每日傍晚，我与母亲一同抬着满满一筐毛豆，送往厂区食堂。扁担压在肩头，母亲总悄悄将沉重的篮筐挪向自己一侧，尽力替我分担重量。暮色苍茫，前路悠长，她微微前倾、被汗水浸透的背影，深深烙印在我年少心底。那一刻，年少的我第一次读懂母亲无声的疼爱与辛劳。

岁岁除夕，年年新年。纵使家境贫寒、日子艰难，母亲总要尽力为儿女准备年味与欢喜。大年三十夜晚，灯火温柔，她悄然穿梭屋内，默默为我们摆放新鞋、安放糖果。她忙碌不停的背影，藏着朴素的期许、深沉的疼爱。年少的我们，晨起迎新、满心欢喜，却不知那一份简单的年味，是母亲熬过无数清贫、倾尽所有换来的温柔。

记得那个岁月，常有不解的深夜。夜深人静之时，邻里医生常悄然登门，匆匆将母亲唤走。幽暗巷口，只留母亲匆匆远去、孤清单薄的背影。每一次深夜归来，她皆是面色苍白、身心疲惫，却从不与我们吐露半分苦楚。懵懂岁月，我们全然不知，那一次次深夜独行的背影，背负着何等沉重的牺牲与隐忍。

年岁渐长，我才终于得知真相。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母亲竟是悄悄去医院卖血，以孱弱血肉换取微薄收入，填补子女学费、贴补家用、支撑全家生计。无人知晓的街巷，无人看见的深夜，她独自承受寒凉，把所有艰辛自己吞咽，把所有温暖、希望与光亮悉数留给儿女。那独行暗夜的背影，坚韧孤苦，定格成我一生最痛亦最敬的记忆。

每到隆冬季节，寒风凛冽。母亲总会找来旧报纸，层层糊严门窗，为我们抵御刺骨寒风；寻来干净稻草铺床，让我们冬夜安眠。每至年冬腌菜，冰水刺骨，她蹲在天井里劳作，双手常年浸泡冰水，冻得红肿僵硬。寒风吹拂中，她躬身劳作的背影，朴素无声，承载着一家人的四季烟火、岁岁安稳。

母亲一生勤劳善良，终生未敢清闲。待我们七兄妹次第长大、成家立业，本该安享晚年，她依旧不肯歇息，悉心操劳孙辈冷暖。庭院朝夕，总见她忙碌不息的背影。我们屡次劝她静养安闲，她总是温柔一笑：在母亲眼里，孩子永远长不大。

岁月无情，七十岁那年，母亲不幸患上阿尔茨海默症。曾经干练明朗的她，记忆力日渐衰退，时常认不出亲人，喃喃念叨旧事。昔日挺拔的背影，在病痛侵蚀之下，慢慢变得佝偻迟缓。那时我们正值壮年，忙于生计奔波，总以为尽孝尚有来日，疏于陪伴照料，这份愧疚，长久留在心底。

而今我步入花甲，有余力尽孝，母亲却已远去。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憾痛，时时萦绕心头。一幕幕背影串联起母亲辛劳的一生。最难以忘怀的，是她最后一次来看我，转身离去时蹒跚佝偻的背影，步履迟缓，一步一回头，万般不舍。那渐行渐远的身影，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

母亲以柔弱之肩扛起生活风雨，用一生默默付出托举儿女成长。那些深浅不一的背影，是世间最朴素伟岸的风景，无言的母爱，常驻心底，念念难忘。

作者简介

季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如皋市全民阅读促进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