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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高晓声《摆渡》
杨晓敏
当年读《陈奂生上城》《李顺大造屋》等,就记住了高晓声。后来在一本杂志上翻到类乎随笔的《摆渡》,觉得它讲的跟文学、写作、办刊都有一种隐秘的关联,便选进了《小小说选刊》,往后又几次编入精华本。
《摆渡》很短,翻两页就到底,放下茶杯时已经看完了。可那个渡口,那四个人,那一声仰天长叹,会在心里转很久。渡口就是人间,过河就是活着的挣扎。作家夹在众生之间,他的筹码是什么,他的路又通向哪里?高晓声只用千把字,讲了一个寓言。
渡口来了四个人:有钱的,大力士,有权的,还有作家。摆渡人的条件直白得近乎残忍,每个人都要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分一点出来,否则别想上船。有钱人给了钱,大力士举了举拳头,有权的人许诺了更好的前程。他们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上了船。写有钱人是“给了点钱”,那个“点”字很妙,钱多到一定份上,过河的代价真的只是“点”而已。大力士是“举举拳头”,轻飘飘的动作里藏着粗暴的逻辑,不服就试试。有权的人说“跟我去做一点干净省力的事儿”,一句话就把底层摆渡人的活计贬成了不干净不省力,他的恩赐就是把人家拉出苦海。这三个人过河,过得理所当然,毫无悬念。渡口上通行的从来就是这些东西,钱、拳头、权,各有各的门道。
轮到作家了。他说最宝贵的是写作,可一时写不出来,就唱支歌。摆渡人听了摇头,说歌谁不会唱,你唱的还不如刚才有权的那番话好听。作家被晾在岸上。暮色浓了,又冷又饿,他想起对岸家中妻儿还等着他买米回去烧夜饭。这一笔写得不动声色,分量却很重。作家不只是个作家,他还是一个要养家糊口的人,精神创造解决不了今晚的晚饭。那股心酸涌上来,他仰天长叹,我平生没作过孽,为什么就没有路走了呢。就是这一声叹,让已经离岸的摆渡人把船靠了回来。摆渡人说,这一声叹比刚才唱的歌好听,你把最宝贵的东西分给我了,真情实意,请上船吧。
作家最初递出去的是歌,歌是他的技艺,是他作为作家的看家本事。可摆渡人不买账,他见得多了,唱得好听的人多了去。但那一声叹不一样,里面没有技巧,没有修辞,没有取悦谁的企图,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暮色寒风里被生活压出来的本能反应。摆渡人要的就是这个。他听了一辈子歌,听了一辈子漂亮话,但这一声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叹息,他认了。高晓声在这里没有明说,但读者能感觉到:技巧可以学,词句可以堆,唯独从命里挤出来的那点真东西,谁也装不出来。作家在渡口被拒绝,是因为他拿“作家”的身份去应付,等他把这个身份忘掉,还原成一个饥饿的、牵挂妻儿的、委屈无助的人,他的真情才真正涌了出来。写东西的人要是丢了这点真,活该无路可走。
高晓声的语言很干净,所有意思都藏在动作和对话里。摆渡人收钱是“收了”,对拳头是“也上了”,对权贵是“听了高兴,扶他上了船”,三个动作三种温度,不用多一个字,态度的差别就都在了。作家过了河“心里哈哈笑”,这个“哈哈笑”耐人寻味。刚刚还在为买米发愁,刚刚还仰天悲叹,转眼过了河却笑了。摆渡人一句话点醒了他,原来他要的不是写得多漂亮,而是那点从命里挤出来的真。一个“哈哈笑”,白描的功夫全在这里,以少胜多,以轻写重。
作家过了河,第二天发现摆渡人跟有权的人走了,没人摆渡了,他就自己顶了上去。这一顶,小说的境界打开了,可也留下了一层冷意。摆渡人昨天还在为一声叹息动容,今天就跟着有权的走了。那声叹息打动了他一时,到底没能留住他。权的力量比真情持久,渡口上的规则从来如此,叹息是例外,收编才是常态。作家顶上去,与其说是使命召唤,不如说是权力离场后留下一个空位,他就站了进去。作家摆渡有他自己的规矩,不受惑于财富,不屈从于权力,他用真情实意对待每一个渡客,也盼着对方同样以真情回应。做了一阵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没有改行,创作和摆渡本来就是同一件事,目的都是把人渡到前面的彼岸去。这个认知来得平静,却有一种深沉的力量。摆渡人渡的是地理上的河,作家渡的是精神上的河,一个从此岸到彼岸,一个把人从糊涂里渡明白,从窄处渡到宽处。作家握住竹篙的那一刻,不是逃离了文学,而是回到了文学最原始也最纯粹的使命里。只是这个使命能守多久,高晓声没有往下讲。
重读时我总忍不住想,如果摆渡人今天再听到那声叹息,他还会不会把船靠回来。高晓声写于20世纪80年代初期,那是文学刚从“工具论”中挣脱出来的年代,“真情实意”是对“假大空”写作的直接反拨,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迫切感。而如今,金钱、权力和拳头依然在渡口通行,作家的叹息是否还能被听见,渡船是否还有人认领,恐怕不是一句“守住渡口”就能安顿的。高晓声的寓言给了我们一个理想图景,但现实中的作家,往往既要有真情,也得应付买米的生计,还要在多重逻辑之间寻找自己的位置。作家何为,大概不是一个固定的答案,而是每一代写作者都需要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回答的问题。
每次读到结尾那句“创作同摆渡一样,目的都是把人渡到前面的彼岸去”,还是会停下来想一想。摆渡人跟有权的走了,作家顶了上去,可下一个有权的人来了呢?这个问题高晓声没问,却比他问了的那些更让人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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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4年。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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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原文
摆 渡
高晓声
有四个人走到了渡口,要到彼岸去。
这四个人:一个是有钱的,一个是大力士,一个是有权的,一个是作家。他们都要求渡河。
摆渡人说:“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分一点给我,我就摆。谁不给,我就不摆。”
有钱人给了点钱,上了船。
大力士举举拳头说;“你吃得消这个吗?”也上了船。
有权的人说:“你摆我过河以后,就别干这苦活了,跟我去做一点干净省力的事儿吧。”摆渡人听了高兴,扶他上了船。
最后轮到作家开口了。作家说:“我最宝贵的,就是写作。不过一时也写不出来。我唱支歌儿你听听吧。”
摆渡人说:“歌儿我也会唱,谁要听你的!你如实在没有什么,唱一支也可以。唱得好,就让你过去。”
作家就唱了一支歌。
摆渡人听了,摇摇头说:“你唱的算什么,还没有他指有权的说得好听。”说罢,不让作家上船,篙子一点,船就离了岸。这时暮色已浓,作家又冷又饿,想着对岸家中,妻儿还在等他回去想办法买米烧夜饭吃,他一阵心酸,不禁仰天叹道:“我平生没有做过孽,为什么就没有路走了呢?”
摆渡人一听,又把船靠岸,说:“你这一声叹,比刚才唱得好听,你把你最宝贵的东西——真情实意分给了我。请上船吧!”
作家过了河,心里哈哈笑。他觉得摆渡人说得真好,作家没有真情实意,是应该无路可走的。
到了第二天,作家想起摆渡人已跟那有权的走掉,没有人摆渡了,那怎么行呢?于是他就自动去做摆渡人,从此改了行。
作家摆渡,不受惑于财富,不屈从于权力;他以真情实意飨渡客,并愿渡客以真情实意报之。
过了一阵以后,作家又觉得自己并未改行,原来创作同摆渡一样,目的都是把人渡到前面的彼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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