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清扬 /知黑守白——读马启代诗集《山上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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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所引诗句均出自马启代《山上有雪》,华侨出版社2026年8月第1版。括号内数字为该诗在集中的编号。)

“凝出多少黑,才成就一粒白。雪花啊,一身剑气。”(027)

三十四年,六十首诗。一个人用同一个意象写了大半辈子——这件事,该问一句:为什么?

马启代从1992年写到2026年,从二十多岁写到六十岁,六十首诗,全部写给雪。雪有什么好写的?咏物诗的传统里,雪被写过太多次了——高洁、孤冷、转瞬即逝,该写的都写尽了。但马启代笔下的雪,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他写雪,不是为了咏物。他是站在雪里面写雪。雪是他的处境、他的身体、他的骨头。六十首诗排下来,像六十枚切片,从同一个意象上切下一个人大半生的精神变化。早期是“神的羽毛”“自由的旗帜”,浪漫主义的雪,落下来就化了;中期是“铁窗上的花”“攥成霰弹的武器”,苦难中的雪,死死抱住最后一点洁白不肯松手;晚期是“不化的”“在心上活着的”雪,精神化的雪,它的名字叫良知。

雪在变。因为写雪的人在变。但有一件事从头到尾没变过——黑与白的对峙。从“凝出多少黑,才成就一粒白”到“知黑守白”到“黑以白的形式围困了人间”,马启代真正在写的,从来不是雪,是一个人如何在黑里守住白。

这就是这部诗集的核心。三十四年,六十首诗,一场漫长的凝结。

一、凝

“凝出多少黑,才成就一粒白。雪花啊,一身剑气。”(027)

这一句,担得起整部《山上有雪》的题辞。后来马启代写“知黑守白”,写“黑是害怕白的”,写“黑以白的形式围困了人间”——所有这些,都从“凝”字上生发出来。他重新定义了白:白不是天然的,不是一尘不染的,白是从黑里一点一点凝出来的。这个过程需要力气,也需要时间。

三十四年,六十首诗。马启代把雪从“神的羽毛”写成了“不化的良知”。整部诗集,就是一场漫长的凝结。

1992年的三首诗,雪还在天上飘着。

“神的羽毛一一地剥了,黑暗里飘满了自由的旗帜。”(001)年轻诗人把雪写成旗帜,写成自由的符号,语言往外冲,雪往上飞。“站起,就是人,一生,都洁洁白白。”(002)四句,做了一个判断:人应该像雪一样洁白一生。这种判断带着理想主义的光芒,但也带着年轻特有的轻——它还不知道白是需要代价的。

“我的心呛了一大口雪,咳嗽得满纸意象活蹦乱跳。”(005)写给洛夫的诗,气魄大,句子放得开。“背了整座台湾岛的意象”——二十多岁,面对前辈,才有这种莽撞和真诚。此时的雪还是浪漫主义的材料,不是身体的一部分。

这三首有光芒,但光芒还在天上。雪落下来,还是会化的。它还没见过黑。

2010年,雪落到了铁窗上。

“雪落在铁窗上,发出燃烧的声音。春天到来之前,它是唯一绽放在我眼前的花朵。”(006)

铁窗第一次出现。前面三首的雪落向大地、落向诗行、落向想象,这一首落到了铁窗上。柔软的、微小的、即将消融的雪花,与铁的相遇,竟然发出了燃烧的声音——这不是物理现象,是一个人从铁窗内注视一朵雪时心里发生的事。整部诗集真正的起点,其实在这里。从这一首开始,雪有了落点,有了重量,有了需要被攥住的东西。

“那株月季往死里一红,红花燃烧成白花,风一起,漫天都是纸幡。”(009)“往死里一红”五个字用得太狠。红在白里燃烧,烧成了白,但白是纸幡的颜色。雪落下来,是一场葬礼。

“风场的背阴处,那撮残雪已被蹂躏得面目全非,它死死地抱紧最后那点洁白,每当看我,都泪流满面。”(0010)“死死地抱紧”——雪有了手,有了力气,有了不甘心。它快化了,但不松手。看见诗人就流泪——雪认出了同类。两个被蹂躏过的东西,在背阴处对视。

“我曾一把将雪攥哭……我用力把它攥成霰弹,那是我整个冬天唯一可以使用的武器。”(020)

这首诗是中期雪诗的身体性顶峰。雪是凉的,但诗人比雪还凉。凉与凉相遇,雪竟然“被冻出汗来”。他用整个冬天唯一可以攥住的东西——一把雪——做成武器,一次又一次抛出去,对抗铁窗、高墙、冬天、制度。雪根本打不赢,但他只能用它打。

打完之后呢?

“后来,我的手心里总传来隐吞的哭泣声,伸开手,每一个纹路间都闪耀着波光,靠近看,都是呼痛的泪水。”(021)

战争结束了,但雪没有消失。被攥碎后它化成了泪水,藏在掌纹里。每一次伸开手都能看见波光——那是呼痛的雪。诗人的手攥过雪之后,再也洗不干净了。他和雪之间,有了一种用暴力确认的亲密。

读这首诗的时候,我想到的不是技巧,不是语言,是诗人在牢房里伸出手看着自己掌心的那个时刻。那双手攥过雪、写过字、扶着铁窗向外看。掌心那些明亮的波纹,是他和一场大雪之间的秘密。

2011年底,马启代密集地写下了一组辨析“雪与黑”的短诗。这是整部诗集中思辨浓度最高的段落。他好像终于想清楚了:雪不光要落、要化、要攥,雪还要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来的,以及黑是怎么回事。

“一滴水,一丝不挂……脱掉尘埃的那滴水,也脱掉了风衣,饮足了黑和白……自由,就是在坠落的过程中完成重生。”(028)

“黑是害怕白的,只要你够白,一粒火种也活在暗夜里。”(033)

“雪花是什么颜色?它是蓝色,天空的蓝……因为旅途漫长,累白了。雪花是什么颜色?它是黑色,黑夜的黑……它是逃离出来的异类,有闪电的白。它本来就是白的,知黑守白多么不易。为了白,一朵雪花,用尽了自己的前半生。”(039)

三问三答,雪花从蓝到黑到白。蓝是天空的底色,黑是云朵的脸色——雪花从乌云里逃离出来,带着闪电的白。它本来就有白的内核,但要守住这份白,需要耗尽整个前半生。

“知黑守白”四个字,是马启代对雪的全部理解。知是认知,守是行动。他见过黑,在黑里待过,黑是牢房、是铁窗、是母亲死去的那个大雪天、是“满世界白的沉默”。但他守住了白。这部诗集的六十首诗,就是一个人如何“知”和如何“守”的完整记录。

“知黑守白多么不易。为了白,一朵雪花,用尽了自己的前半生。”(039)诗的结尾,雪花和诗人,已经分不清谁在写谁。

二、黑

“黑以白的形式,围困了人间。”(081)这是马启代对黑清醒的辨认。黑不一定以黑的面目出现,它可以穿上白的衣服,用白的方式包围你。“满世界都白了,我也被变成了大白,那些黑的,灰的,现在,一律说着纯洁。”(098)白的暴力比黑的暴力更隐蔽。黑你还能辨认它,白让你不知道敌人在哪。

他辨认黑的变体。

第一层黑是谎言。“雪花飘了,那都是六角形的谎言,以白佐证黑的存在。”(055)雪花本身成了谎言的形状,美是用来证明谎言合法的。

第二层黑是掩盖。“大雪落满了人间,仿佛世界已经太平。如果一望无际的白能接近天堂,那雪能掩盖罪恶的地方一定是地狱。”(057)这首诗只有八句,是一句冷峻的判断。白若成了掩盖的工具,白地就是地狱。

第三层黑是指令。“俗世的雪落在俗人的眼里,天堂的雪落在我的诗中。俗世是我的人世,俗人多是我爱着的人。我赞美过的雪,多数已在人间变脏。试图掩盖窟窿的雪,都被窟窿吞噬。领了指令的雪,与好多我爱的人一起消亡。”(086)雪被征用了,被政治化了,“领了指令”的雪不再无辜。但诗人把俗世和天堂、俗人和我分开——俗世里的雪脏了,但写诗的人心里还有不化的雪。

辨认完黑,他写“守”。守的方式不是呐喊,不是抵抗,是沉默、睥睨和一点点移动。

“雪花集体沉默,安静和白成了唯一的真相。一只站在枯枝上的乌鸦,眼神带着睥睨。”(099)这句值得反复看。“集体沉默”的雪构成了“唯一的真相”,白垄断了一切。但枯枝上站着一只乌鸦,不叫,不飞,只是斜着眼看。睥睨是不屑,是不合作,是在白的包围里保持一个黑的位置。整部诗集里,反抗形象竟然是一只不说话、不移动、只用眼神完成一切的鸟。

“没有什么可一手遮天,只要有移动的事物,即便漫天大雪去掩盖,哪怕挪动一点点,就能现出真实。”(0101)如果说乌鸦是静态的守,这一句给出了动态的守。不用推翻大雪,不用喊叫,只要“挪动一点点”,真实就自己露出来了。挪动是微小的、不引人注目的、但确定有效的动作。

“冬天是牢笼还是孕房……春天是孕房还是牢笼。”(091)马启代在立春前写下这首诗。两组对称的追问,不给出任何答案。冬天和春天,牢笼和孕房——两个词在四行里反复交换位置。诗人拒绝站队,拒绝选边,拒绝在冬春之间做选择。不给出答案本身就是一种守,在这个人人都急着下结论的时代,保持问号是需要力气的。

这些是黑的面目,也是守的姿态。马启代的守里有一种宿命感:他知道雪会化、白会脏、真实会被覆盖,但他还是写了三十四年。“知”是清醒,“守”是选择。一个人清醒地知道结局却不改选择,这才是真正的硬。

为什么“守”如此艰难?因为黑不仅有外部形态,它还会渗透进来。“不得不和肮脏的东西共用一个天地,你试图去改变,终其一生,他们还是原来的面目。”(099)“不得不”三个字,道尽了良知者与世间共处的被动处境。白无法彻底摆脱黑,你只能在黑旁边站着,守住自己那一点。就像旷野上那匹不跑不叫的马——站着,本身就是答案。

三、不化

“有些雪是不化的。”(0100)

全诗集的一句重锤。天上的雪逢春即化,心上的雪永不消融。热浪不会让它消失,只会让它更透明、更坚硬。

“它们在我心上活着”——雪有了生命,有了居所。从天上到铁窗到掌心再到心上,雪完成了一次漫长的迁徙。它终于落在了不会化的地方。

“它在人间的称谓叫良知。”(0100)——全诗集的一个终点。六十首诗,从1992年的“神的羽毛”到这一句,雪走了一辈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良知是雪在人间的别名。雪就是良知。马启代用三十四年完成了这个定义:不是在词典里,是在诗里。

读到这句的时候,前面所有雪的形象都重新排列了一遍:那个站在铁窗上的雪花,那撮死死抱紧洁白的残雪,那个被攥出泪水的霰弹,那个“用尽前半生”才守住的白——它们全是良知的不同形态。马启代把良知从一个抽象概念写成了可见的、有温度的、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有团火焰与雪同在,它们一起燃烧,一起让我抵御寒冷与酷暑。”(0100)雪与火站在一起。不化的雪里面,有火。火焰让雪抵御的不只是冬天,还有夏天——外在的寒冷和内心的燥热,雪和火一起扛。

“谁制造了一场大雪?满世界正义打滑、良心追尾、英雄被掩埋。每一片雪花都在暴风中不由自主。”(0101)

最后这首诗把前面所有关于雪的肯定都重新放进了怀疑里。“谁制造”三字,把大雪从自然现象变成了人为事件。正义打滑,良心追尾,英雄被掩埋——三个“被”字句,写出了集体性的灾难,而且用的是交通事故的语言,像一场高速公路上的连环撞车。最后一句是关键:“每一片雪花都在暴风中不由自主。”雪不是主谋,雪是被裹挟的。每一片都不由自主。这是对“雪即良知”的补充:良知可以被裹挟,可以被征用,可以在暴风里身不由己。但写这句话的人,还在写。写本身,就是没有被裹走的那一部分。

《白马山素描》里有一句:“有了雪,白马才从石头里复活。”雪让山不再是山,让石头变成了马。马要“带着遍体伤痕回归天空”。(089)

“我听到了马蹄声,从雪原的另一边传来。”(093)

马蹄声先于马到达。整部诗集写了六十首雪,末尾突然听到了“将化未化”的声音。冰在化,马在来,除夕的烟花即将升空。雪要结束了,但结束之前,有什么正在靠近。

读《山上有雪》的读者,不需要懂诗。他们只需要在某个下雪的夜晚翻开来,看到“雪落在铁窗上,发出燃烧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那就够了。马启代不是写给批评家看的,他是写给每一个会冷、会哭、会死死抱住一点什么东西不放的人看的。

我曾为他写下过一匹站着的马。那匹马无人骑乘,缰绳垂着,不需要奔跑来证明什么。“站立本身,已经是,一种完整的答案。”马启代自己写的,是一匹从石头里复活、要飞回天空的马。一匹站着,一匹起飞。同一脊梁的两个时刻——一个已在大地上收拢了自己,一个正从石头的禁锢中挣出。

六十首诗,就是六十次落笔。每一次落笔,都是一次白在黑中的凝结。

回头再看书名。山上有雪——四个字,安安静静。读完六十首诗再读这四个字,它不再是一个风景描述,它是一个精神事实。

有一个人,用三十四年,把雪写成了不化的东西。

那个不化的东西,在我们的时代,有一个名字。

叫良知。

图片[2]-桂清扬 /知黑守白——读马启代诗集《山上有雪》-华闻时空

作者简介:桂清扬,诗人,作家,文学评论家,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哲学博士,国家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省作家协会文学译介委员会委员,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杭州市翻译协会会长。主持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七月派翻译群体特征研究》;出版译著《呼啸山庄》和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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