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躺在田野间的碎叶城，中吉两国共同守护的文化记忆-华闻时空

天山西麓，楚河东流。在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市西南约8公里处，阿克-贝希姆遗址（碎叶城）静处田野之中。今天站在这里，最先看见的不是城，而是土岗、耕地和断续的城垣。

把时间向前推，玄奘曾在这里见到诸国商人杂居，王方翼曾督筑四面十二门的城池，杜怀宝的官衔刻上佛教造像基座，杜环又记录下城毁寺存的萧条……千余年后，考古学家从碑铭、钱币和佛寺基址中，一点点辨认出这些人的踪迹。

▲玄奘在碎叶城。（图片来源：AI制图）

碎叶城不仅是一处古城遗址，更是古丝绸之路上文明交流互鉴的物理见证：道路把人带到这里，文明在共同生活中彼此影响，个人的行旅与命运最终沉淀为中吉两国共同的历史记忆。

（一）玄奘所见与王方翼所筑的古城

唐贞观初年，青年僧人玄奘翻越凌山（今天山穆苏尔岭），沿大清池（今吉尔吉斯斯坦东北部的伊塞克湖）继续西行，来到“素叶水城”（即碎叶城）。他在《大唐西域记》中没有长篇铺写宫室，只用“城周六七里，诸国商胡杂居也”寥寥数语，留下了碎叶城鲜明的侧影：城池不算广大，居民却来自不同地方，市场里的语言、服饰和货物各不相同。对这位远行求法者而言，碎叶既是旅途中的驿站，也是一个欧亚世界彼此相遇的窗口。

▲《大唐西域记》卷二 P.3814（敦煌本）。

碎叶何以聚集如此多的人？答案就在山河之间。楚河谷地北接草原、南倚天山，向东可经伊塞克湖进入天山南北诸道，向西可达塔拉斯河流域（今哈萨克斯坦南部与吉尔吉斯斯坦北部交界处）和河中地区（包括今乌兹别克斯坦全境和哈萨克斯坦西南部）。冰雪融水滋养绿洲，山口和牧道联通远方，商旅可以歇脚，牧人可以转场，农耕与游牧由此相互依存。

考古研究表明，更早以前，牧人或已沿山麓迁徙，把吉尔吉斯斯坦塞伊玛里塔什岩画遗址群的岩画风格带到新疆博格达山地。丝绸之路尚未得名，人的脚步已经把天山从屏障变成通道。

▲上图为吉尔吉斯斯坦塞伊玛里塔什早期岩画，下图为新疆天山博格达峰早期岩画（左下岩画鹿上面所骑的戴帽人物为晚期加刻）。（图片来源：郭物《通过天山的沟通——从岩画看吉尔吉斯斯坦和中国新疆在早期青铜时代的文化联系》，《西域研究》2011年第3期）

半个世纪以后，另一位抵达碎叶的人是唐朝将军王方翼。调露元年（679年），西域局势剧烈变动，他受命营筑碎叶城。史籍称，新城“四面十二门”，门道作“屈曲隐出伏没之状”，显然经过周密的军事设计。后来，碎叶一度取代焉耆，与龟兹、疏勒、于阗并列安西四镇。

玄奘看到的是商胡杂居的都会，王方翼经营的是守护道路、联络诸部的军政重镇。两幅图景合在一起，正说明丝路城市从来兼具贸易、治理与文化沟通的多重功能。它看似位居唐朝空间秩序的西端，实则站在多种文明迎面相逢的前沿。

（二）杜怀宝残碑与古城重现

古籍中的碎叶城声名显赫，现实中的故址却沉寂了很久。1893年至1894年，俄国学者巴托尔德考察楚河流域时注意到阿克-贝希姆遗址，一度把它同八剌沙衮（唐代称裴罗将军城，今称布拉纳）联系起来。

▲这是5月26日在吉尔吉斯斯坦楚河州拍摄的阿克-贝希姆遗址。新华社记者江宥林摄

20世纪50年代，莫斯科大学的考古学者科兹拉索夫率队进行较大规模发掘，城墙、佛寺和分属不同时期的文化层逐渐显露；1961年，英国学者克劳森据此明确提出，“阿克-贝希姆就是碎叶”。1979年，中国学者张广达又把汉文史籍、阿拉伯文、波斯文地理文献中的记载，以及11世纪喀喇汗王朝学者所著的《突厥语大词典》中的相关条目及考古材料放在一起比勘，使碎叶古城定位的证据脉络更加清晰完整。一座消失的城市，就这样在几代学者的追问中一点点浮出地表。

真正使纸上记载与地下遗存骤然相接的，是一件残破石刻。1982年，该遗址出土一块红色花岗岩佛教造像基座，残存十一行汉字，依稀可辨“安西副都护”“碎叶镇压十姓使”“杜怀”等名衔。经多国学者辨读，石上所述之人被确认与唐代官员杜怀宝有关。杜怀宝虽不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却曾实际镇守碎叶；一千多年后，他残缺的姓名又为古城作证。史册中的官职、石上的笔画和楚河岸边的遗址彼此应答，使阿克-贝希姆遗址作为唐代碎叶城核心城址获得有力支持。

▲唐杜怀宝造像题铭基座及拓片。（图片来源：资料图）

不过，残碑并没有终结所有争论。不同城圈如何递嬗，旧城、新城和周边聚落是什么关系，一些建筑由谁修建、怎样使用，仍待更细致的发掘。李白是否出生于碎叶，学界也有不同看法——郭沫若等人曾力主碎叶说，其他学者则从家世、地理和文献年代提出疑问。

尊重疑问，区分确知、推定与待证，让人们更接近真实的历史。碎叶的分量也无须借诗仙的传奇增益：仅凭玄奘、王方翼、杜怀宝等人的真实足迹，足以见证当时丝路上交往的深度。

（三）杜环笔下的兴衰与文脉

玄奘到访一个多世纪后，唐人杜环也把目光投向碎叶。他曾随高仙芝西征，在怛逻斯之战后流落西域，并在《经行记》中写下碎叶城壁已毁、人烟零落的萧条景象。曾经的商旅都会只余残垣，在交河公主旧居之处营建的大云寺尚可寻见。玄奘笔下的繁华与杜环笔下的衰败，相隔不过百余年，却写尽一座丝路城市在战争和政局变动中的命运。

▲吉尔吉斯斯坦楚河州托克马克市郊外的碎叶城。（图片来源：新华社阿纳尔别克摄）

城市的生命，当然不只有兴亡。来自中原的官吏、军士和工匠，善于远途贸易的粟特商人，逐水草而居的突厥诸部，以及僧人、使者和旅人，共同构成碎叶城生活的日常世界。

市场里究竟响起过多少种语言，史籍没有逐一记下，出土器物却替普通人留下了线索：遗址出土的汉文碑铭和唐钱显示，中原制度与经济文化曾抵达这座重镇；采用方孔圆钱形制的突骑施钱则表明，地方政权的吸收与再造；城内的佛寺建筑，既可见唐代佛教文化影响，也带有中亚地域文化特征……

▲突骑施钱是唐代西域突骑施部落所铸的铜钱，主要在中亚和我国新疆地区发现，以金融的视角佐证了多元文化交流，是丝路贸易繁盛的历史遗存。（图片来源：新华社）

每一件器物背后，都有人的选择。一枚开元通宝从何处而来，一枚突骑施钱又经谁手铸造，今天已难确知。但它们一同出土，说明官府的制度、商人的信用和地方政权的选择，曾在同一座城市相遇。抽象的“交流”，由此变成了日常生活。

古城后来衰落，道路却没有消失。农耕社会需要草原的马匹，游牧社会需要城市的粮食和手工制品，商人仰赖政权维护道路，政权也借助贸易与地方首领维系秩序。碎叶的旧日繁荣，不是哪一种文明单独扩张的结果，而是不同人群在接触、磨合与共处中共同营造的生活日常。

▲《玛纳斯》歌舞剧日前在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国家音乐厅上演，来自中国新疆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歌舞团的演员为两国上千名观众倾情演绎了这部传奇史诗。图为8月21日，在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演员在舞台上表演。新华社记者江宥林摄

城池有兴废，交往的文脉却能在诗歌、史诗和人的迁徙中另辟通途。王昌龄“碎叶城西秋月团”的诗句，仍让后人遥想边城月色，中国柯尔克孜族世代传唱的《玛纳斯》、吉尔吉斯斯坦作家钦吉斯·艾特玛托夫作品在中国的传播，又使天山两侧的历史联系化为可感受、可传承的文化记忆。

（四）从共同记忆到共同守护

2014年，中国、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联合申报的“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列入《世界遗产名录》，阿克-贝希姆遗址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散落在不同国家的城址、关隘和道路，由此重新汇入一部彼此关联的文明史。千年前，人们沿道路交换物产与技艺；今天，同一条道路把不同国家的考古和文保人员再次带到碎叶。

▲2025年4月30日，敦煌研究院文物工作者在吉尔吉斯斯坦阿克-贝希姆遗址（碎叶城）开展现场保护勘查。金良摄

2024年秋，中吉联合考察团在吉尔吉斯斯坦调研。专家们走进碎叶城遗址，查看土体结构和风化状况，调查植物生长对遗址的影响。敦煌研究院研究员裴强强代表考察团汇报成果，吉方文化遗产保护机构负责人艾辛·杜伊沙纳利耶娃宣读双方合作共识。昔日商旅通行的古道，今天成为知识与技术双向流动的通道。此后，中吉围绕碎叶城遗址开展病害分析、保护规划、监测预警和人才培养等工作，并共同建设文化遗产保护联合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