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泉｜唯见星图——《和平与未来》儿童汇演

林江泉

当笔者的女儿和观众席的孩子们亮起和平鸽灯，无数温和的光便开启了《和平与未来》儿童汇演。第三届澳门国际儿童艺术节迎来了一场意义非凡的压轴大戏——大型儿童汇演《和平与未来》。宋庆龄和平天使艺术团与澳门演艺学院的学生携手，以京剧、舞蹈、民乐、合唱、武术及粤剧等多元艺术形式，在澳门文化中心小剧院的舞台上，完成了一次儿童艺术表达的深度实践。这场汇演及其系列活动——从交流活动到社区快闪，从冼星海纪念馆的文化寻访到“骑风的艾可”展览的观摩——构成了一幅“儿童作为艺术伙伴”的完整图景。这场汇演所呈现的，远不止是一场精彩的演出，更是对当代儿童艺术教育若干核心命题的生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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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艺术具有打破“儿童是天真、需要保护”这一固有认知的能力。传统观念将儿童框定于“纯真”的想象之中，而前沿观点则呼吁在主流语境中那种怀旧式的、保护性的成人凝视之外，提供更开阔的儿童再现与相遇方式。
一旦超越“天真”，儿童就能作为能动者的舞台呈现。
《和平与未来》的舞台上，儿童显然不是被成人“展示”的客体。当宋庆龄和平天使艺术团的孩子们以娴熟的京剧身段演绎传统经典、以铿锵有力的武术动作展现力量与速度时，他们是以一种高度自觉的艺术主体身份出现的。更值得关注的是，澳门演艺学院学生同台献演粤剧及合唱，两团更合作演出民乐合奏与大合唱——这种两地儿童的携手共创，本身就是对儿童“能动性”（agency）的最好诠释。儿童常常在戏剧活动中展现出一种“以能动性为框架的持续协商矩阵”，这种能动性不仅体现在同伴之间的创造性互动中，也能够与成人的不对称引导形成复杂的互渗关系。在《和平与未来》的排演过程中，成人导师（无论是来自宋庆龄和平天使艺术团的专业教师，还是澳门演艺学院的艺术指导）与儿童学员之间显然形成了这种富有张力的合作关系——成人提供专业框架，而儿童在其中施展自己的创造性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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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儿童艺术教育研究的另一重要前沿是“具身认知”的概念。该理论的核心在于强调身体体验在认知发展中的根本作用——身体并非思想的容器，而是思想的生成场所。在儿童艺术教育中，身体发挥着“感受美之先、创造美之基”的关键作用。基于具身认知的儿童舞蹈教育理论进一步指出，舞蹈活动中的身体经验能够促进认知发展，其具身性、情境性与生成性三大核心命题，为反思传统艺术教育中“身心二元割裂”的困境提供了理论武器。具身认知，在身体实践中生成文化认同。
将这一理论框架投射到《和平与未来》的舞台上，其意义格外深远。京剧的身段训练、武术的一招一式、舞蹈的肢体表达、民乐的器乐演奏——这些无一不是通过身体的高度参与来完成的文化传承。儿童的身体游戏和舞蹈即兴实践可以视作一种“参与式的意义建构过程”。当一名儿童在舞台上完成一个京剧亮相，或是在民乐合奏中以手指拨动琴弦，他们不仅是在“表演”，更是在通过身体的具身实践，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因内化为自身的文化记忆。材料探索研究也表明，儿童与具有文化意义的材料（如传统乐器、服饰、道具）的接触，能够滋养文化认同与归属感。《和平与未来》汇演中那些精致的京剧行头、古朴的民乐器、飘逸的武术服装，正是这种“文化材料”的集中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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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作为共同创作者”是当下国际儿童剧场与表演研究中最具生命力的概念之一。“儿童作为艺术伙伴”的方法论，强调在面向低龄儿童的剧场与舞蹈创作中，艺术家应与儿童（及其照护者/教育者）作为创作过程中的平等伙伴进行合作。共创与参与：儿童作为艺术伙伴的实践。这一理念的核心在于：儿童不仅是表演的受众或执行者，更是意义的共同生产者。
《和平与未来》的系列活动为此提供了绝佳注脚。宋庆龄和平天使艺术团与澳门演艺学院举办的交流活动中，两团学员“分享学习经验，并展示交流学习成果”——这是一种典型的“同伴共创”模式，儿童在彼此的艺术实践中学习、反思与成长。而“文化多点‧幸福多点”社区快闪活动将艺术从殿堂延伸至大三巴、南湾‧雅文湖畔等公共空间，则让儿童成为城市文化生产的主动参与者。前沿研究指出，儿童在艺术活动中的参与是一种“关系性的、纠缠的、协商的”能动性实践；早期儿童艺术活动被视为“互动、社会交换和共同意义建构的共享场所”。《和平与未来》通过交流、快闪、汇演这一系列递进式的活动设计，恰恰为儿童创造了这样一个多层次的共创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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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际儿童艺术教育的前沿视野中，文化传承从来不是简单的“传递”，而是“再创造”。每一代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重新诠释传统。宋庆龄和平天使艺术团此次带来的京剧、民乐、武术等节目，并非博物馆式的传统展示，而是经由儿童的身体、情感与想象重新激活的活态传统。澳门演艺学院学生的粤剧表演同样如此——粤剧在澳门有其独特的历史脉络，而当它由新一代澳门少年儿童演绎时，便获得了新的时代意涵。文化传承与创新让传统艺术得到了当代儿童化的表达。
两地儿童在民乐合奏与大合唱中的合作尤为意味深长。当来自北京与澳门的孩子们在同一支乐曲中呼吸与共、声息相通，他们所实践的不仅是音乐的和谐，更是一种文化共同体的建构。这种跨地域的儿童艺术共创，回应了关于“艺术教育作为批判性公民身份培养”的关切——艺术不只是生产艺术本身，更是在生产社区、意义与公民意识。
《和平与未来》儿童汇演及其系列活动，以丰富的艺术形式和深厚的文化底蕴，为澳门乃至大湾区呈现了一场儿童艺术的盛会。而在国际前沿儿童艺术表演的透镜下，它所承载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是对“儿童作为能动者”这一理念的舞台实践，是对“具身认知”理论在文化传承场域中的生动验证，是对“儿童作为艺术伙伴”这一共创伦理的具体践行。当那些身着戏服的孩子在舞台上凝神亮相、当民乐的旋律从稚嫩的指尖流淌而出、当京腔与粤韵在同一方舞台上交相辉映——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场演出，更是儿童艺术教育前沿理论在东方语境下的鲜活样本。
观众赞叹，唯见童身共创的星图。《和平与未来》是共创的意义生成。共创性艺术“不只是生产艺术——它从童年开始就生产社区、意义和批判性公民身份”。《和平与未来》所昭示的，正是这样一种可能：当儿童以完整的艺术主体身份登上舞台，他们所创造的，不仅是艺术的瞬间，更是一个关于和平与未来的文化想象。（2026.08.14东平、侃异对本文有贡献，图片由澳门特别行政区政府文化局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