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评两篇

篇一

当“养成”的规则变了

从大学生的AI焦虑看“创新浙江”漏掉的那道题

张浥尘

一个211文科生,绩点前10%,奖学金年年拿。面试官不看她成绩单,只问一句:“你用AI解决过什么具体问题?”她答不上来。

这不是段子。类似的场景正在2026年的实习面试中反复上演。当一个训练了三年“应试能力”的学生,突然被要求展示“解决问题的能力”时,暴露的不是个体的懒惰,而是一整套“养成”逻辑与市场逻辑之间的断裂。

更值得追问的是:这种断裂,仅仅发生在大学校园里吗?

“养成”的评判权,正在转移

浙江某高校一项针对省内高校的实证调研显示:504份有效问卷中,仅1.98%的大学生能熟练运用AI解决问题,65.08%处于“会用但不熟练”状态,超半数学生因技术变革产生就业焦虑。

这组数据容易被误读为“学生不够努力”。但真正的问题在于:“会用AI”的标准正在被谁定义?

高校的AI课程,覆盖的是线性代数、机器学习理论、深度学习框架这些“底座”。而企业真正考核的,是把模糊的业务需求变成可上线、可维护的AI系统——数据清洗、Prompt工程、部署调参、跨团队沟通。前者是“知识习得”,后者是“问题解决”。两者之间的鸿沟,不是学生多刷几门课就能填平的。

有从业者说得直白:学校教的是“调参炼丹”,企业要的是“快速产品化”。“养成”的评判权,正在从学校转移给市场。 而学校那套以绩点、论文、考试为核心的养成体系,迭代速度远远跟不上技术的加速节奏。985高校人工智能学院内部会议的一页PPT说得更刺耳:“不少学生的实操能力和前沿认知已超过授课教师”。

政策在“教”的一侧,学生焦虑在“用”的一侧

政策层面并非没有动作。2026年4月,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明确“推动人工智能成为高校公共基础课”,并将AI纳入高校学生就业能力提升“双千”计划。“双千”计划首批上线了100门人工智能慕课和12门国产大模型应用公开课,面向本科中高年级学生开放。

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是:这些课程解决的是“知识可及性”问题,而学生的困境是“能力转化率”问题。公共课教“什么是AI”,企业要“你用AI做成过什么”。从“教会”到“能用上”,中间隔着一条需要产教融合、项目实训、工程化训练才能跨越的沟壑。

《“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本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提出“深化学科交叉、产教融合、科教融汇”。但政策语言里的“深化”,落地到具体院校时,往往变成一场讲座、一次企业参观、一门缺乏真实数据的模拟课。有调研指出,70%的地方高校缺乏校企联动的AI实训环境。

学生被夹在中间:一边是政策在“教”的一侧持续加码,一边是市场在“用”的一侧不断提高门槛。“养成”的投入和“养成”的产出之间,缺少一套有效的转化机制。

同构的困境:大学生与被替代的劳动者共享同一道题

如果只把视角停在大学校园,这篇文章就只是一篇“大学生就业难”的老生常谈。

真正锋利的追问是:这种“技能供给”与“岗位需求”之间的错位,正在以更残酷的形式,发生在浙江制造业的流水线上。

2026年上半年,浙江工业机器人产量同比增长37.6%,服务机器人产量增长1.2倍。具身智能、人机协作被列为“新经济增长点”。与此同时,浙江出台了《制造业人才支持计划行动方案(2025-2027年)》,目标是到2027年培养高技能人才550万人以上,每年开展先进制造业职业技能培训40万人次以上。

这份行动方案的覆盖面不可谓不广。但它的目标群体很明确:卓越工程师、未来产业人才、创新企业家、高层次技能人才。衢州的做法提供了一个值得参照的补充——当地针对“想干不会干、能干没平台”的超龄劳动者,开发了保洁保姆、养老护理、共富工坊等适配性岗位,用“需求摸排+定向培训”的闭环模式吸纳银发劳动力。淳安则为“银龄打工人”构建了从工伤待遇到欠薪调解的全链条权益保障。

这些实践说明:“人的能力转换”需要制度性投入,而不只是政策倡导。 但问题在于,衢州和淳安的探索,在浙江的“创新叙事”中处于边缘位置。它们是“共同富裕”的注脚,不是“创新浙江”的主线。

当政策资源、资本目光、人才流向都在向“卓越工程师”和“未来产业人才”倾斜时,那些跨不过技能门槛的存量劳动者——无论是大三学生还是五十岁的工人——就成了“发展代价”的沉默承担者。

真正该问的问题

“创新浙江”与“共同富裕示范区”是浙江的两块招牌。前者追求技术效率,后者要求分配公平。两者之间的张力,恰恰是评论应该聚焦的地方。

浙江制造业人才支持计划提出“每年组织开展先进制造业领域职业技能培训40万人次以上”。但一个没有被回答的问题是:培训之后呢?那些完成培训却依然无法匹配岗位需求的人,那些年龄偏大、学习曲线更陡的人,他们的“再就业兜底”靠什么?

大学生和制造业工人,看起来处在完全不同的位置:一个在校园里焦虑实习,一个在车间里焦虑岗位。但他们的困境本质上是同构的——技术加速重构了“能力”的定义,而制度对“人的转换”的投入,远远滞后于对“技术替代”的推进。

教育部在推AI公共课,浙江在推制造业人才培训。方向都对。但“教会”和“用上”之间的距离,“培训”和“就业”之间的距离,才是真正需要被评论追问的地方。

当“技能更新”被默认为个人责任时,那些更新更慢的人,就都成了同一套逻辑下的代价。

素材来源:

[1]浙江工业机器人产量数据:浙江经济半年报(2026年7月)

[2]浙江省制造业人才支持计划:中共浙江省委人才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省经信厅《浙江省制造业人才支持计划行动方案(2025-2027年)》

[3] 参考文献[1]余梓奇,陆晓婷,张赟昊.人工智能发展对大学生就业影响的调查研究[J].教育科学文献,2025,2(8):34-38.

[4]教育部等五部门《“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2026年4月发布

[5]高校AI教学与企业需求差距分析:知乎从业者回答(2026年7月)

[5]衢州银发劳动者就业实践:衢州日报(2026年7月)

[6]淳安多措并举筑牢“银龄打工人”劳动权益保障网:浙江工人日报(2025年10月21日第三版)

篇二

机器换人之后,谁为“换下来的人”记账?

张浥尘

9月22-24日,2026杭州·云栖大会在杭州国际博览中心举行。这场以”智以致用”为主题的大会,设四大主题馆、120余场论坛,上千家企业把AI从概念摆到了车间的机床旁[1][2]。巡馆时,”人工智能是创新浙江最鲜明标识、最核心支撑”被再次重申——这一定调,此前已由省委十五届九次全体会议明确,此刻在现场被再度重申[3][4]。几乎同时,第五届数贸会”数贸创投日”在杭州大会展中心开场,百家创投机构、百位投资人,从300余个报名项目中遴选100个优质科创项目精准对接[5]。

官方叙事里,还有一句更让人心头一热的话。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人工智能这些高新技术,”是年轻的事业,也是年轻人的事业”[6]。潮新闻的系列报道把它做成了标题——”年轻的事业,靠年轻人拼”[7]。这话没错,浙江的AI版图,确实是年轻人拼出来的。但顺着这句话往下再问一层:这份事业的入场券,究竟由谁签发?答案不必到车间里找,大学校园里已经有了。

有报道记录了这一届毕业生的真实处境:一个211高校文科专业的优秀学生,成绩排名前10%,奖学金年年不落,面试中却被连续追问“你的提示词架构是怎样的”“平时用什么智能体解决过什么具体工作问题”,全程接不住——她所谓的“会用AI”,只是在对话框里打一句“帮我把语气改专业一点”。而另一位学生,因为用AI搭了一个找工作的小程序,拿到了大量面试机会,面试官压根没看她的绩点[8]。

这组对照的锋利之处在于:“养成”的评判权,正在从学校转移给市场。学校的养成逻辑是绩点、证书、听话;市场的养成逻辑是“你有没有真拿工具解决过一个具体问题”。前者是“学过了”,后者是“做成过”。

政策并非无动于衷。教育部等五部门已明确,推动人工智能成为高校公共基础课,并将人工智能纳入高校学生就业能力提升“双千”计划[9]。但学生的真实体感是:公共课教的是“什么是AI”,企业要的是“你用AI解决过什么具体问题”。从“知道”到“做成”这一步,恰恰是政策与市场需求之间,最需要有人接住的那一段。

同一道错位题,换个场景看,刻度立刻变得粗重。浙江省统计局在7月22日的上半年经济运行情况新闻发布会上给出过一组数据:上半年,服务机器人、工业机器人等产品产量分别增长1.2倍、37.6%[10][11]。与这条陡峭向上的曲线相对的,是另一条下沉的曲线:流水线操作工、基础文员、重复性服务等低技能岗位被替代,大龄劳动者、低学历群体的就业稳定性下降[12]。这种“岗位任务—劳动技能不匹配”的结构性矛盾,在制造业密集的县域尤为突出。浙江日报今年3月的一组报道,副题直接写着”高端人才难引、中端骨干不够、基层技能人才转型更难”——连”转型更难”这四个字,都出自官方的采访口径[13]。

于是有一个问题必须摆到桌面上:衡量“创新浙江”的KPI里,要不要加入“被替代劳动者的再就业率”?《浙江省制造业人才支持计划行动方案(2025—2027年)》瞄准的是复合型人才,路径清晰,门槛也清晰——它服务的是能跨过去的人[13]。可跨不过去的那部分存量劳动力,谁来兜底?省人力社保厅今年在推“技能照亮前程”培训行动,第一批先进制造业和新能源汽车技能提升培训项目清单已经公布[14]——方向是对的,接下来要看的是覆盖面与转化率。技术替代以季度计时,人的能力再造以年份计时。两个时钟走得不一样快,落差就会沉淀成一部分人的生计。

这种错位不止发生在工厂。菜市场里被扫码点单绕开的老人、因为不会投流而客流骤减的小商户,面对的是同一道题:社会的接口在更新,而更新的速度没有等人。工人失去的是岗位,老人失去的是便利,小商户失去的是客源——它们并非一回事,但都不是个人不够努力能够解释的。

所以,数字鸿沟算不算“发展代价”?如果它只是技术扩散过程中短暂、自发、可自愈的摩擦,那叫代价尚可接受;但如果它持续地把特定群体挡在机会之外,并且反过来以“数字能力不足”之名被归因于个人,那它就不是代价,而是分配。区分这两者,决定了兜底究竟是慈善姿态,还是制度安排。

“人工智能是创新浙江最鲜明标识”,浙江已经说得足够响亮,也拿得出足够多的数字来兑现。要回答的是另一半问题:一个把“最鲜明标识”写在旗帜上的省份,有没有能力把加速时被甩下车的人重新接上?“年轻的事业,靠年轻人拼”——拼的应该不只是谁能跑得更快,还包括谁不被落下。共同富裕示范区的成色,从来不只在AI跑得多快,而在于此。

参考文献

[1]《聚焦未来计算新赛道 2026云栖大会今天闭幕》,杭州新闻联播,2026年9月24日。

[2]《智以致用 数启新程》,萧山日报,2026年9月23日。

[3]《加快打造人工智能创新发展高地 全力推动创新浙江建设全面成势》,浙江日报,2026年9月23日。

[4] 《人工智能如何成为创新浙江最鲜明标识最核心支撑》,浙江在线,2026年9月21日。

[5]《第五届全球数贸会举办“数贸创投日” 精准对接资本与项目》,中国新闻网,2026年9月24日。

[6]《天天学习|年轻的事业》,央视网,2026年9月21日。

[7]《让人工智能成为创新浙江最鲜明标识④ 年轻的事业 靠年轻人拼》,潮新闻,2026年7月27日,https://tidenews.com.cn/news.html?id=3512565&source=1。

[8]《对话第一批AI原生劳动力:传统简历变废纸,什么才是AI时代的入职通行证》,知乎专栏。

[9]《教育部等五部门印发通知 促进人工智能与教育深度广泛融合》,新浪财经,2026年4月14日。

[10]浙江省统计局2026年上半年浙江经济运行情况新闻发布会,2026年7月22日。

[11]《浙江上半年GDP增速5.7%,人工智能产业加速跑》,21世纪经济报道,2026年7月23日。

[12]史晋川:《AI时代的机器换人与投资于人》,潮新闻,2026年08月10日,https://tidenews.com.cn/news.html?id=3525664&from_channel=63e60cad5476b20001d52d62&top_id=3525684#1

[13]《AI进厂,怎样应对制造业人才需求之变》,浙江日报,2026年3月24日。

[14]《技能照亮前程!浙江2026年第一批先进制造业和新能源汽车技能提升行动培训项目清单出炉》,浙江在线,2026年5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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