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敏:喷嚏杀人

喷嚏杀人
—— 读契诃夫《小公务员之死》 
杨晓敏

戏院里,切尔维亚科夫正看得入神。忽然一个喷嚏,唾沫星子溅到前排将军身上。打喷嚏算什么事?谁都打,农民打,警察局长打,三品文官也打。可到了他这里,这一下却像闯了大祸。他认出对方是交通部的文职将军布里兹扎洛夫,心里立刻一紧:不是上司,也是长官;不是故意,也成了失礼。等级像一根绳,套在他脖子上,越挣越紧。他认定将军会记恨,会毁他前途。于是,一场没完没了的道歉开始了。谁也没想到,这个喷嚏要了他的命。

先是在戏院里凑到将军耳边小声赔罪,休息时又追着解释;第二天穿上新制服登门,第三天仍不死心,再去申辩。一次比一次郑重,也一次比一次卑微。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苍白的话:“我是无心的”“我不是有意”“请原谅”。越解释越心虚,越惶恐越纠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被他反复拉扯,直到大得装不下。将军那边却一层层冷下去:起初是宽容的 “没关系”,后来是不耐烦的 “我已经忘了”,再后来是厌烦的 “您在开玩笑”,最后只剩一声暴怒的 “滚出去”。一个屈膝,一个疏离;一个热得发烫,一个冷得结冰。几句极简的对话,就把沙俄官场森严冰冷的等级壁垒立在了读者眼前。

契诃夫不写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抓住 “一个喷嚏” 这个小口子,一步步往里走,把一个小人物的精神坍塌写得清清楚楚。看戏时的悠然,失态后的慌张,凑到耳边低声道歉,尴尬僵硬的傻笑,发白的脸,发麻的身子,最后拖着脚步回家 —— 这些细碎的动作和神态,把切尔维亚科夫的心理崩溃描摹得触手可及。最悲凉也最讽刺的是,将军自始至终没有刻意追责,更谈不上蓄意打压,甚至一再退让。毁灭他的,不是外力,而是长期等级压迫下养成的自我恐吓、自我消耗、自我折磨。最后那声暴怒的驱赶,不过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回到家,没脱制服,默然躺下,骤然死去。那身没有卸下的制服,是他一生的官场身份,也是困住他一生的精神枷锁。结尾只淡淡一笔,寒意却透进纸背。

这篇小说的讽刺是内敛的。作者不直白批判制度,也不刻意替人物鸣冤,只是把人物的言行和心理摆出来,让荒诞自己发酵、自己落地。语言朴素,节奏舒缓,像闲谈日常;可就在这日常底下,剖开了底层小人物被等级制度扭曲、异化的精神深处。用微末小事折射庞大的社会病象,在平淡细节里藏深沉讽刺,这正是精短写作 “平淡见深刻、细微见宏大” 的力道。写得省,也写得准。

不过,把这篇作品放回契诃夫早期写作的脉络里,也能看出一些未及展开的地方。切尔维亚科夫更像 “奴性小人物” 的标本,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个人。他的性格底色、日常境遇与情绪层次着墨不多,形象鲜明,却也单薄。情节的巧合感偏重:为了让讽刺更锋利,契诃夫让一个人因无伤大雅的小事惊惧而死,却没有铺足现实逻辑,读来略带夸张,冲突也近乎单向。将军本就无意加害,故事缺少外部力量的持续拉扯,所有煎熬都源于人物内心。妻子短暂出场,几句劝言之后便退场,没能形成更丰富的对照,故事的世界因此显得狭小。文本重心集中在等级压迫与奴性批判,对普遍人性、个体命运和时代众生的照看尚有局限。对比契诃夫中后期那些更厚重、更悲悯的作品,少了一层绵长的情感余响。

但即便有这些不足,它仍难以被替代。作为世界短制文学中极有代表性的作品,它一再被选入读本和教材。它也给现实主义写作提供了一个朴素而有力的范本:不必依赖奇幻设定、激烈冲突或精巧反转,只要把人性细节和真实世相写准,小切口也能照见大时代,并抵达相当深的批判处。把《小公务员之死》与许行《立正》相比,均借小人物遭遇,讽刺权力压迫扭曲精神。契诃夫写小公务员冒犯长官,深陷恐惧,惊惧而死,直指沙俄等级制催生的奴性。许行写旧军官遭暴力训练留下身体本能,失控反应跨越时代惹祸,反思暴力驯化的长久创伤。

说到底,杀死切尔维亚科夫的,从来不是那个偶然的喷嚏,而是深植心底的等级奴性,是一个病态时代对普通人的无声绞杀。

图片[1]-杨晓敏:喷嚏杀人-华闻时空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4年。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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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原文

图片[2]-杨晓敏:喷嚏杀人-华闻时空

小公务员之死
【俄】契诃夫

一个挺好的傍晚,有一个同样挺好的庶务官,名叫伊凡・德米特里・切尔维亚科夫,坐在正厅第二排,用望远镜看戏:《哥纳维勒的钟》。他凝神瞧着,觉得幸福极了。可是忽然间,诸位看得明白,他的脸皱起来,眼珠往上翻,呼吸停住…… 他取下眼睛上的望远镜,低下头去,于是…… 啊嚏!诸位看得明白,他打了个喷嚏。不管是谁,也不管是在什么地方,打喷嚏总归是不犯禁的。农民固然打喷嚏,警察局长也一样打喷嚏,就连三品文官偶尔也要打喷嚏。大家都打喷嚏。

切尔维亚科夫一点也不慌,拿出小手绢来擦了擦脸,照有礼貌的人的样子往四下里瞧一眼,看看他的喷嚏搅扰别人没有。可是这一看不要紧,他心慌了。他看见坐在他前边,也就是正厅第一排的一个小老头正用手套使劲擦他的秃顶和脖子,嘴里嘟嘟哝哝。切尔维亚科夫认出小老头是在交通部任职的文职将军布里兹扎洛夫。

“我把唾沫星子喷在他身上了!” 切尔维亚科夫暗想,“他不是我的上司,是别处的长官,可是这仍然有点不合适。应当赔个罪才是。”

切尔维亚科夫咳嗽一下喉咙,把身子向前探出去,凑着将军的耳根小声说: “对不起,大人,我把唾沫星子溅在您身上了…… 我是出于无心……”

“没关系,没关系……”

“请您看在上帝面上原谅我。我本来…… 我不是有意这样!”

“哎,您好好坐着,劳驾!让我听戏!”

切尔维亚科夫心慌意乱,傻头傻脑地微笑,开始看舞台上。他在看戏,可是他再也感觉不到幸福了。他开始惶惶不安,定不下心来。到休息时间,他走到布里兹扎洛夫跟前,在他身旁走着,压下自己的羞怯,喃喃地说: “我把唾沫星子喷在您身上了,大人。原谅我。我本来…… 不是有意……”

“够了,我已经忘了,您却说个没完!” 将军说,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唇。

“他说忘了,可是他那眼神多凶!” 切尔维亚科夫暗想,怀疑地瞧着将军。“他连话都不愿意说。应当解释明白,我根本不是故意的…… 这是自然规律,不然他会以为我有意啐他。现在他不这么想,过后一定会这么想!”

回到家里,切尔维亚科夫把自己的失态告诉妻子。他觉得妻子对这件事看得太轻率。她先是有点惊吓,可是等到听明白布里兹扎洛夫是在别的部里任职以后,就放心了。

“不过你也还是去赔个不是的好,” 她说,“要不然他就会认为你在大庭广众之中举动不得体。”

“说得对!我已经赔过不是了,可是不知怎么,他那样子有点古怪…… 他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不过,那时候也没有工夫细谈。”

第二天,切尔维亚科夫穿上新制服,理了发,上布里兹扎洛夫家里去解说。他一走进将军的接待室,就看见那儿有很多来请托事情的人,将军本人夹在他们当中,正在跟他们交谈。将军问了好几个请托事情的人以后,抬起眼睛来看着切尔维亚科夫。
第三天,
“昨天在阿尔嘉戏院,要是您记得的话,大人,” 庶务员开口谈起来,“我打了个喷嚏…… 不小心喷了您…… 请原……”

“真是胡闹,这也太不像话啦!” 将军打断他,“下一个!”

“他不肯多话,” 切尔维亚科夫暗想,脸白了。“这是说,他生气了。不行,不能照这样了事,我要跟他说明白才行。”

等到将军跟最后一个请托事情的人谈完话,正要走进内室去,切尔维亚科夫就走过去,跟在他后面,喃喃地说: “大人,那件事不是故意做出来的,请你开恩相信我的话才好。”

将军做出愁眉苦脸,摆了摆手: “哎呀,您简直是跟我开玩笑,先生。” 他说完,就走进去,关上他身后的门。

“这怎么会是开玩笑?” 切尔维亚科夫想,“根本就没开玩笑的意思呀!他是将军,可是他竟不懂。即使这样,我也不愿意再对这个摆架子的人赔不是了!滚他的!我给他写信好了,可是我再也不来了。皇天在上,我说什么也不来了。”

切尔维亚科夫这么想着,走回家去。给将军的信,他却没写成,他怎么也想不出来该写些什么话好。他只好第三天再亲自去解释。

“昨天我来打搅大人,” 他喃喃地说,这时候将军抬起询问的眼睛来望着他,“可不是照您所说的那样是为了跟您开玩笑。我是来赔罪,因为我在打喷嚏的时候喷了您一身唾沫星子…… 我做梦也没想到过拿您开玩笑。我哪儿敢拿您开玩笑?要是我们沾染了开玩笑的习气,那就会失去对别人的尊敬。……”

“滚出去!” 将军大叫一声,脸色发青,周身打抖。

“什么?” 切尔维亚科夫低声问道,害怕得周身发麻。

“滚出去!” 将军又说一遍,顿一跺脚。

切尔维亚科夫肚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退到门口,走出去,到了街上,一步一步拖着身子走。回到家里,他没脱制服,往沙发上一躺,就此……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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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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