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诗人大卫·毛瑞斯

原载:《散文》杂志

冰凌

 
大卫·毛瑞斯先生是美国纽黑文大学经济学终身职教授,在经济学系里坐头把交椅。他也是一位诗人,经常写诗,在康州一带很有名气。
不知毛瑞斯从哪里听到我是来自中国的作家,就住在学校附近。于是他通过他的学生找到我,希望能会会我。我整天喊着搞中美文学交流,自然很高兴见他。但那一段时间,我整天奔忙,一直没空。他又约了两次,我还是腾不出时间。我已经感到自己很不够意思了,于是在今年初的一个傍晚,我打电话给他,主动约他。他在电话那头说,你现在有时间吗?我说那我现在就来。我开了几分钟车,就到了纽海文大学毛瑞斯的办公室。
毛瑞斯高大魁梧,是个北欧裔美国人。他穿着宽大的粗线毛衣和休闲裤,脖子上吊着一副眼镜。他握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一番,问:你在中国,是不是属于最高大一类的人?
我说:我的个头在中国只能算中等水平,比我高大的人有的是,特别是在中国的北方。
毛瑞斯说:我很高兴对中国人有了新认识。我喜欢中国。他展示自己手指上的金戒指说:我戒指上的图案是我的思维和行为的准则,是我自己设计的,但却来自中国古老的文化和思想。他戒指上的图案似乎小了点,看不清楚,于是他指着墙上一块挂匾,里面的图案十分清楚。一个双线大圆里,交叉着三个双线中圆,中圆里又有三个双线小圆,中圆之间又交叉着三个双线次中圆,十圆双线相通,形成十圆共和的体系。他介绍说:这个大圆代表我,这三个中圆,一个代表我的教学系统,一个代表我的创作系统,一个代表我的家庭系统。那些更小的圆分别代表我各自系统里更具体的东西,但它们全部统一在我的体系里。我把中国孔子、孟子的思想溶解在里面,形成我的体系。你理解我的体系吗?
我说:不仅理解,我还感到很亲切,而且我还要代表我的老祖宗们谢谢你中为洋用,引进他们的思想。
毛瑞斯伸出大手,重重地握了我一把。
我又说:美国政府一直说中美贸易逆差极大,你的这笔进账是不是也应该算在里面,以减少这种逆差?
毛瑞斯昂头大笑,连连说:从经济学角度看,这是个好主意!好主意!
我们开始谈诗。毛瑞斯说:严格地说,我是诗人,而不是教授。写诗,是我精神力量的来源,它把我的认识告诉世界。他指着墙上的挂匾,挂匾都印着他的诗。他说:这些都是我写的诗,我把写得满意的诗制成挂匾,挂在墙上欣赏。更多的是储存在电脑里。我的诗主要是赠送给朋友和学生,也有的拿去发表。
毛瑞斯说要看看我写的诗。我取出一首叫《无限》的诗给他,这是我两年前写的一首十行诗:
 
无限
 
月亮撕碎了星星
星星点燃了太阳
太阳是撒野的村童
宇宙是宽厚的老人
地球是默默的句号
人类是不停的蚁群
时间是永远的流河
历史是悬挂的瀑布
人类登上了新星
地球划向了宇宙
 
这首诗在美国《侨报》副刊上发表后,居然有朋友称好,哈佛大学黄旭冬教授还把它译成英文,波士顿的《剑桥旗报》在文学版上发表了这首诗,并加了编者按。后来这家有百年历史的报纸又陆续发表了几首我们合作的诗。
毛瑞斯看了两遍,琢磨着。他说这首诗有意思。他喜欢开头两句和“历史是悬挂的瀑布”这一句。他又问我为什么要选择十行。
我说:中国人喜欢十这个数,十全了可以大补……
毛瑞斯说:我的图案也是十个圆。这一点,我们是一致的。
我们谈到诗的创作。我说诗言志,说诗是有感而发,说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说《诗经》《楚辞》唐诗宋词,说唐代为中国诗歌鼎盛仅《全唐诗》就有诗人两千三诗歌五万;说李白借酒浇愁酒醉写诗不喝酒写不出诗喝了酒写好诗越醉越好,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说毛泽东主席精美绝伦的北国风光和高瞻远瞩的小小寰球以及不许放屁的不同凡响;说舒婷的橡树、张烨的别、杨皓的中国、林缉光的狂想、夏野的土拨鼠、郑愁予的寂寞的人坐着看花;说诗是感情宣泄的载体高兴写诗不高兴也写诗而且愤怒出诗人……我将自己关于诗的了解来个竹筒倒豆子,全倒给了毛瑞斯。
毛瑞斯静静听着,同意的就点头,有问题就明确提问。他也谈了写诗的体会,他说:诗人要在一种宁静的轻松的状态下写诗,高兴写诗和不高兴写诗,都不可取,还有愤怒的诗人更是难以想象。受情绪支配而写诗,将走入歧途。他说:我放松了,我就开始写诗。他说:我对诗的研究和写作已经形成我自己的系统,我已经把我的这种系统存入我的电脑里,我只要把我的灵感输入电脑,经过操作处理,我的诗就产生了。
我说:这会不会雷同?就像一个冲床冲压出来的产品一样。
毛瑞斯说:不会,因为每一次的灵感是不同的,而且我有几套系统。他提议,和我合作写一首诗。我说可以。
毛瑞斯转过身,打开电脑,调出一个系统。他问我: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灵感。比如说,你的祖母最喜欢跟你讲的一句话,或者是给你印象最深的一句话。
我想不起祖母对我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倒是想起女作家宋晓亮的母亲对她说过的一段话:孩子,如果前面有三条道,你就挑中间那条道一直往前走。我把这段话说了。
毛瑞斯听了,赞叹不已,说这段话寓意深远。他把这段话输入电脑系统,一边操作处理,一边和我逐段讨论,不一会儿就“生产”出一首诗《Flying》。他打上他的名字,又打上我的名字,并通过电脑注册了版权,然后打印出几份。他在每份上签上他的名字,我也在每份上签上我的本名姜卫民。
 
Flying
 
Love or betrayal, choose the middle way;
happy or sad, the middle way;
weak or strong, choose the middle way.
 
Rich or poor. Choose the middle way.
Work or play, Choose the middle way;
learning or teaching, choose the middle way;
 
Friend or enemy, choose the middle way;
brave or afraid, choose the middle way.
Spirit and body live forever.
 
David  Morris
Weimin  Jiang
 
毛瑞斯递给我两份,说:这是我们共同写的诗,我可以收进我的诗集,你也可以收进你的诗集。
我手捧这份“中美合作”的诗作,充满新奇和疑问,我在心里自问:这是诗吗?
告别时,毛瑞斯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今后多联系,再共同写诗。他取出一个镜框送给我,里面嵌着他的十圆共和的图案和座右铭以及他的签名。我们捧着镜框和诗作合影,随后我就告辞。
隔了一个月,全美中国作家联谊会和中华文化交流促进会,为了传播中华民族文化,在康涅狄格州府哈特福德市的康州三一学院举办庆祝中国春节的大型活动,康州州长罗兰还专门颁布文告,将2月7日这天颁定为“中国文化日”,并请李昌钰博士到场颁发。这也是康州历史上第一个“中国文化日”。六百多位美国朋友从全州各地前来参加。毛瑞斯带着他的夫人和儿女也来参加。这次见面,我们已经像老朋友一样,张开四臂,来了一个俄式大拥抱。他说:我喜欢中国新年,我和我全家都来庆祝中国新年。
我看到毛瑞斯胸前贴着一块缝制得很精致的十圆共和图案标志,又看到他的提包里放着十几筒硬板纸卷成的圆筒。他看到熟悉的朋友,就送上一筒。他也送给我一筒,说:这里面是我写的新诗,请你欣赏。
我才知道毛瑞斯是在赠送诗作,让朋友们分享,外面的圆筒原来是保护里面的诗页免遭折皱,就像古国信使传送重要国书一样。他的这种别具一格的赠诗方式让我领略到庄严与尊重,而里面所赠的诗作似乎不及它重要了。
我的朋友大卫·毛瑞斯先生——一位轻松的美国诗人。

作于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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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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