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清扬|青色的星辰

浙江外国语学院 桂清扬

图片[1]-桂清扬|青色的星辰-华闻时空

清晨收到尚刚先生的微信。就那么几行字,我对着屏幕,怔了很久。

他说,11月14日浙外办“朱生豪研究学术论坛”,问我能不能来,说好些老朋友都到。我回:实在不巧,那几日早有安排,分身乏术。黎昌抱老师本想请我主持闭幕式,我也盼着能借着这会,和尚刚先生、和老友们坐一坐。去不成了,万分遗憾。他回:您确是忙人,也没有办法。末了轻轻一句,却压得人心头发沉——“我已经长期住在医院苟延残喘了。”后来他才同我说实情:起搏器、心脏支架都装上了,每周还要做三次血液透析。他说这四个字,真不是危言耸听。又想起2017年朱生豪铜像落成那天,他还笑称自己那时还算“活龙活现”。一晃,十年了。

我和尚刚先生,谈不上常常见面,却总像挨得很近。旧时代读书人身上那种清寂,眉宇间都有;说话又都带着点不合时宜的温厚。谈翻译,谈莎翁,谈朱生豪,也谈怎么做人。2013年我赴香港岭南大学读博前夕,尚刚先生特意与我约好一个日子。他守在嘉兴等我,到了那天,便陪我一同去为朱生豪、宋清如夫妇扫墓。我曾应《英语世界》主编之约,写过一篇《行走于朱生豪与莎士比亚之间》的文章。后来朱生豪先生铜像筹建,我捐了款;铜像揭幕时,我又以杭州市翻译协会会长的身份前去参加。那一刻我才慢慢懂,文脉哪里写在纸上呢,就是这一家人,一年一年,不肯撒手的东西。

今早尚刚先生还来问我一句旧译。“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当年课本里是 go all out, aiming high。机器现在翻得又长又碎。我说,还是这句好,短,有劲,带着那年月人走路的样子。可这话到底是我们后来人嘴边的旧教材记忆,朱生豪那时候,听都没听过这两个词。

说完,就想起了朱生豪。

战火里,穷病里,一个人,一支笔,译出三十一部半,就走了。妻子宋清如在1955到1958年间,在朱生豪弟弟朱文振帮衬下,把余下五部半补译出来。可“文革”抄家,那摞稿子,一把火似的,什么都没剩。后人总说“三十七部全译”,其实朱生豪只走到三十一部半;宋清如译过,却没能留住。后来中文世界完整的莎剧全集,是虞尔昌、方平、方重、章益、杨周翰他们,一茬一茬接着笔,才补完全的。病榻上的朱生豪不肯降一个字。那股劲,不是任何口号里的劲,是读书人骨头里那口气,青灯底下,不肯低头的那口气罢了。

这口气,我在尚刚先生身上看得见。

他这一辈子,大半光阴都耗在父亲的手稿堆里。从《诗侣莎魂》到情书手迹,从《秋风和萧萧叶的歌》到《中华翻译家代表性译文库·朱生豪卷》,一本一本,把父母的文字从散落里捡回来。去年七月,他和陈中颀夫人住进了嘉兴新安国际医院。八十三岁了,把电脑搬进病房,还在理旧东西。重阳前,张家港宋清如文化研究会的张平会长去看他,捎去母亲故乡凤凰镇乡亲的问候。临走,尚刚先生在《寄在信封里的灵魂》上题了字送过去。那字不张扬。可你再想起铜像揭幕那年的他,再看看现在每周三次血透的床,才懂他说“苟延残喘”哪里是自嘲——分明是青藤根底下全接了管子,还在长。

我的生命与浙外有着极其重要和难舍的一段。可这一次,不是去不成,是回不去了。少的不是一场露面,是围坐一桌、把茶言欢的时辰。到了这个岁数,见一面,就少一面。说“万分遗憾”,是真的。

可我也知道,我回不去,朱生豪的译笔都还在被人读。青色是不灭的。它不耀眼,也不吵,就在墙根、在纸页缝里,慢慢长。只是我现在更清楚了:它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是三十一部半的墨迹,是抄家后烧干净的五部半,是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把电脑放在病床旁,还在替父母捡语感的背影。然后,才轮到我们,在安静的角落里,接着读。

重阳送暖,愿尚刚先生安康。喜乐常伴。

愿那支译过莎翁的笔,那缕青色的魂,永远有人接着守。

我在远方,向这一门两代人,深深鞠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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