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西
![图片[1]-回乡轶事(一)/“阿嫲”的礼物-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10/image-119.pn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1975年夏天,我刚高中毕业,最高兴的事,莫过于外婆回来探亲了。
外婆戴氏,我叫她“阿嫲”,侨居马来西亚。外婆年已花甲,疏理整洁的银发透着富相,老花眼掩饰不住内心的慈祥。脸颊连着脖子,一块巴掌大的白皮肤尤其显眼。外婆患有白癜风病,脸部、手臂都有大块的白皮肤。
我的外公,年少时即随族人“走番”——迁居马来西亚。1935年外公回国,外婆即将临盆。外公表示,如果外婆生男孩,即带外婆母子一起“走番”。外婆生的是女婴——即我的母亲,重男轻女的外公,即将女婴送养我祖父家,只带着外婆“走番”。
外婆生育有十一个子女,在传统的农耕社会并不罕见。大女儿早年溺水夭亡,二女儿即是我的母亲。外婆到南洋,又相继生育三男六女。先出生的三个女儿,也都送养,很不幸都先后夭亡。后出生的三个女儿,就不送养了,据说是夭亡的三个女儿投胎回来了。外婆长年吃斋念佛,信这个。我的三个舅舅、三个姨娘,都在马来西亚,我母亲是我外婆在国内的唯一子女。
我记得这是外婆第二次回家乡。第一次是1966年,夏天。我读小学三年级,学校“停课闹革命”,阳光灿烂的日子,我和弟弟跟着母亲,在外婆家住了两个月。
“姚啊姚,姚到外婆侨”。那应该是一段欢乐时光,但我年小浑然不觉,只模糊记得有很多亲友送来的荔枝,吃不完,根本吃不完。还有就是外婆偷偷给的零花钱,我们兄弟俩实现了“冰棒自由”。
第二次回国,外婆是坐飞机扺达广州的,比之第一次坐轮船便捷多了,免遭许多舟车劳顿之苦。到广州接外婆的是她的内亲——两个侄儿(我的堂舅)。我只是“外亲”,内外有别,到广州接机的“美差”轮不到我,哪怕有血缘关系。
外婆回家乡,少不了人情往来,众多亲戚前来随礼道贺,嘘寒问暖,家长里短。外婆也一一回礼,礼物林林总总,花花绿绿,包括但不限于:十二磅的红色羊毛毯(英国造),哔叽、尼龙布,新的旧的服装,碎布片拼接成的小被子,收音机,鱼肝油、炼乳、饼干、巧克力、阿华田、米禄,还有驱风油、虎油(虎标牌清凉油),乃至缝衣针,毛巾、牙刷。他们都一一笑纳,如获至宝。
外婆给我的礼物,梅花牌手表、鳯凰牌自行车,最为贵重,毕竟血浓于水。那年我十七岁,李铁梅高举红灯、继承革命事业的年龄,意味着我要成家立业,“交寅”(结婚娶媳妇),手表和自行车就是沉甸甸的“成年礼”(结婚礼品)。
外婆时隔多年、千里迢迢回一趟家乡,祭祖是必须的典仪。一位近亲的冬烘先生,挥毫书写祭祖所需的对联。我站着看,老冬烘就礼节性地让我来写。我年少轻狂,不知谦逊为何物,就接过毛笔“班门弄斧”,写了几副对联。老冬烘频频点头,裂着嘴笑,尴尬地“让贤”,让我书写剩下的几副对联。老冬烘的赞赏也许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得到外婆的赏睐。她不识字,但不妨碍她对读书人心生欢喜。
外婆说,我外公为我母亲留了一份产业,要传承给我母亲(我们家)。我高中毕业了,就让我接手,这是我外公的意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考其心智。我写的几副对联,无意中顺利通过外婆的“考察”,让外婆喜出望外,觉得我有出息,竖子可教也,可以放心地让产业交付给我。幸福突然来敲门,让我“措手不及”,出乎我的意料。
在家乡住了一段时间,该办的事都办了,外婆就要去“人间天堂”杭州、苏州“吃风”(旅行观光)。我,外婆的两侄儿,陪同外婆……去苏杭——那是不可能的,只是送到福州。外婆下榻七层的华侨大厦(我们住宿温泉旅社),是福州唯二的最高楼(比肩邮电大楼),有电梯,开电梯的“俊汝囡野俊”(小女子很美),皮肤白皙,明眸皓齿,轻柔的普通话不带虾油味,让我惊为天人。
在华侨大厦,我们与外婆依依惜别,目送她跟随一伙东南亚华侨,上了旅行社的专车。
这是我与外婆最后的告别。外婆1989年病逝于新加坡,享年七十有六。
回乡轶事(二)/外公的“侨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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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初,我开始准备接手外公所托的部分产业。
自我出生后,外公从未回家乡,及至1987年因病去世,我们都未曾相见。照片中的外公,高个、长脸,眉头紧皱,目光忧虑,并非“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富贵相。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坚持到底”,刻着南洋的椰风蕉雨,以及对“唐山”(故土)的魂牵梦绕。
我还从照片上认识了外公在南洋的一家人。他们的神态表情、衣着佩饰,让我对“万恶的资本主义”有了直观的认识。
外公年少即“走番”谋生,移居马来西亚柔佛州。经营脚踏车(自行车)、汽车配件,公司商号“福源兴”。我的一个侨居新加坡的族亲,说我外公有“柔佛王”之誉。“柔佛王”的外公让我接手部分产业,对我来说,“心动”之余,唯恐接不住这泼天富贵。
外公年事已高,生病了,就想在有生之年,处理一些重要事务,包括子女分家析产。其中,也考虑到我的母亲,将我母亲的份额让我接手——所谓的“产业”也就是家产。
好事多磨,好事也不好办。当时中马未建交,虽不至于“敌对”,但也处于互不信任状态。要让外公的部分产业转移到国内,想多了。
说巧不巧,我香港的黄伯母,也有心让我移居香港,在她儿子(我堂兄)的贸易公司做事。
两件事摆在一起,就有了。外公将部分家产“货币化”,存在香港的银行;我申请到我堂兄的贸易公司做事,定居香港,便于接手这份家产。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心动不如行动,我就着手准备申请赴港的所需材料。
外公寄来一封别样的“侨批”(信函)。
多年来,外公写给我母亲的家书,都是我大姨娘代笔。大姨娘读过华文高中,代笔的信函行文流畅,字迹工整,落款是“父母字”。
这次外公寄来的“侨批”,用的是有公司商号的“函头纸”,是直接写给我的,我的姓也改了,随他姓“林”(意味着认同亲孙子,便于继承家产)。行文半文不白,笔迹歪歪扭扭,落款是他的“签字体”姓名。外公文化不高,这封信可能是他破例亲笔写的。个中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的堂兄(只是我上一辈的族亲,严格来说是“准堂兄”),早年在天津大学任教,1970年移居香港,专营天津生产的“飞鸽”自行车。他听从母亲(我的伯母)申请我移居香港的意见,也出具了信函(也是用公司的“函头纸”),同意接收我到他的贸易公司做事。
收到外公的“侨批”和堂兄的信函,趁热打铁才能成功。我就很快写了一份移居香港的申请,陈述我的诉求,赴港的理由,所具备的条件。最后忘不了表态: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申请赴港的所需材料齐备,生产大队开具了证明,涵江公社也很快批复,申请材料报送最后一关——莆田县公安局,等候批复。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僧多粥少,据称赴港审批要排到十年“以后”。十年太久,更那堪遥遥无期的“以后”。我心中不免忐忑。申请也申请了,能找的“关系”也找了,回家该干嘛干嘛,“静候佳音”。
1986年,事隔整整十年,我等到了一份莆田县公安局“既准时又迟到”的批复:我的赴港申请不予批准。冷冷。
其时也,我外公已是风烛残年,家业早已全部传承给南洋的子女;因读书、工作的缘故,我的户口也已迁移外地。那份申请,事实上已然失效。但公安民警对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很是让我肃然起敬。
1997年我赴马来西亚探亲(舅舅和姨娘),在外公、外婆的遗像前焚香祭拜。
我“观察”了外公曾经的公司和住宅,普通至极,方知外公“富豪”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一位有一定积畜的生意人。所谓的“柔佛王”,这话听听而已,不必认真,反正在港澳台地区、东南亚各国,什么“四大天王、歌王、球王,船王、糖王、橡胶王”的帽子满天飞,大王小王批量生产,拿走不谢。
回乡轶事(三)/广阔天地炼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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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过跪着爬行的农活,你别不信。
1975 年,我高中毕业,回到家乡涵江公社沁东生产大队,成了一名“光荣”的生产队社员。
怀揣着青春热忱,我一头扎进生产队的劳动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插秧、割稻、挑肥、除草…… 我天真地以为,这些不过是“简单劳动”,只要肯出力就能应付。真正上手才懂,农活是 “简单而不‘简单‘”。老社员耐心教我:插秧要像写字一般“横平竖直”,你插得歪歪扭扭,于公破坏田垄的集体规整,于私就要被扣减工分。割稻也有讲究,左手手指要交叉抓握稻秆(这种独特指法,我只在莆仙本地见过),这样收拢的稻穗放在地上,不容易被风吹散。除草也要掌握“轻重缓急”的分寸,下手重了会伤到嫩弱的禾苗,轻了又“除恶不尽”,杂草会“死而复生”。
农活多是体力活,干起来又苦又累。尤其是 “双抢” 时节,烈日当头,酷暑难耐,我挥汗如雨,一天要劳作十几个钟头。腹中饥肠辘辘,喉咙干得冒火,腰肢酸痛、双腿沉重,皮肤都要晒脱几层。我切身感受到,农民苦也。
1976 年春天的一天,我褪下外裤,只穿一条短裤,跪在生产队的水田之中。春寒料峭,水浸在身上,冰凉冰凉的。我面朝泥土背朝天,双膝陷进泥土里,一点点向前爬行;双手探进秧苗间的泥土,抓挠、拔除缠在禾苗根部的杂草,拔起来一把把扔到田埂上。这农活,叫作 “薅草”。大半天下来,我浑身上下都是泥土,膝盖磨得通红,划出几道细细的伤痕,泥水一浸,刺辣辣地疼。
回乡劳作的那几年,我干过生产队的各样农活,薅草最是艰苦。
若要说还有比这更艰苦的,便是大姑娘下地薅草。受传统观念束缚,村里的大姑娘,平日里在人前,绝不肯穿短裤。可薅草必须穿短裤下到水田,众目睽睽之下,露出大白腿,跪在泥水中爬行,有生理上的苦楚,还要扛住难言的窘迫,忍受双重煎熬。记得 1977 年的一个夜晚,村里放映露天电影《女跳水员》,屏幕下挤满了观众。出现姑娘穿泳衣的镜头,大娘就用手掩住眼睛;而老汉们看得入神,难得的“精神饕餮”。两相比较,便能想见,大姑娘跪在水田薅草时,心中那份难堪与“屈辱”。
这种跪着薅草的劳作方式,“古已有之”吧,我也不知道别的地方是否也这样薅草。
后来听人说起干农活有多苦,只要不曾跪在水田里薅草,我就觉得矫情。
闷热的春夏之交,水稻长势旺盛,螟虫、稻飞虱到了羽化产卵期。当年生产队农药除虫剂不足,也有农药残留的顾虑,为此利用螟蛾趋光的习性灭虫,就是常用的办法。
生产队组织“点灯诱蛾”。我端上一只脸盆,提一盏马灯,盆里盛半盆清水,马灯架在盆沿。我点上一根纸烟,悠然看着“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好戏。不多久,水面就浮起一层淹毙的螟蛾。
全队社员都分散在田野里,每人一盆一灯。茫茫田野,灯火星星点点,远远望去,如同元宵夜里游走的花灯,画面感拉满。晚风掠过稻田,送来禾苗淡淡的清香,大家闲谈说笑,乐此不疲。这大概是最轻松惬意的农活了。
锄头是我用得最多的农具。生产队一出工,我便肩扛锄头下地,锄草、挖土、堆肥、挖红薯…… 莆仙乡间,“拿锄头柄” 就是“做农民”的代名词,形象又贴切。古人说,“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起早贪黑,辛酸又苦逼。
若是遇上落雨天,我就披上蓑衣,戴上斗笠站在田头,自带喜感,也有几许 “一蓑一笠一扁舟”“一蓑烟雨任平生” 的“诗情画意”。
我学到最有“技术含量”的农活,当属踩水车(龙骨车)。水车是生产队集体财产,相传源头可追溯到三国,有人说,这是造出木牛流马的诸葛亮的又一杰作,也不算离谱。踩水车给稻田灌水,效率高于人工戽水,只是比起大队的抽水机还差得多。这份活要拿捏好脚下节奏,有的老社员都不敢踩水车。我年纪轻,本应无所畏惧,但踩水车时心里也不免忐忑。有一回,我小心翼翼踩着水车的踏板,稍一分神,脚下就乱了,双手攥紧横杆,才没有跌落。倒是一旁的老社员脚下打滑,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狼狈不堪,我心里愧疚了许久。
1977 年 “双抢”期间,公社安排拖拉机到我们大队耕田翻地。这是头一回,或许也是唯一一回。没过多久,农村包产到户,在我们村,拖拉机便没有“用武之地”了。
若论当年劳动工具的“先进性”,生产中队有龙骨水车,大队配备有抽水机,公社层面,拖拉机便是最亮眼的机械。
生产队里的社员,朴实善良,吃苦又耐劳。有的就像宣传画《战天斗地绘新图》里的社员形象,精神饱满、斗志昂扬;有的如同油画《父亲》里的老农,满脸沧桑,裂开豁牙的嘴,憨厚地笑。
他们都是干活的好把式,日复一日辛勤劳作。人无完人,劳作间隙,他们也会教我“忙里偷闲”磨洋工,手扶锄头柄,慢悠悠抽着呛人的烟丝(女社员常会寻稍远的茅厕解手),借机歇息片刻。
说起社员的名字,也藏着乡村独有的印记。年纪稍长的男社员,外号多取自外貌生理特征(缺陷),矮子、红鼻、粗脸……女社员的名字,大多取自出生地(村落)、居所方位,如“井兜、宫边、后厝”,和日本人以山川村落为姓氏的习惯竟有些相像。这一特点,是一次生产队评工分,我翻看评分簿时偶然发现的。
最后,一个绕不开的话题,便是轰轰烈烈的 “学大寨”。
1975 年,我们大队的支部书记,作为为数不多的大队干部代表,参加县革委会组织的学习团,远赴山西大寨参观。这在当时是一份莫大的荣誉,也意味着肩上担着重任。归来之后,大队要掀起“农业学大寨”的热潮。
早些年,大队已经修好了引水渠、二级电灌站这些水利工程。留给学大寨的建设任务,是平整土地、修筑梯田。这只能算是“常规动作”,小打小闹,接不住“书记赴大寨参观学习”这份殊荣。
学大寨要有标志性的“大工程”。我们村的田野上,有一大一小两条溪流。大队做出规划,截流填平大溪,在原地修筑机耕路,作为学大寨的“落地”工程,为日后农业机械化先行铺路。
我记得学大寨工地,粗木料搭起高高的红旗台。开工那天,我跟着社员队伍汇聚台下。红旗台两侧张贴着醒目的标语,台上锣鼓喧天,红旗迎风招展。高音喇叭一遍遍地播放《战地新歌》中的歌曲,气氛热烈。
工地上,十二个生产中队,各负责一个工程段。我们迎着冬日的寒风,挥锄挖土,肩挑手抬,用沙土填埋大溪。十几天功夫,一条大约长一千米、宽三米的机耕路成型,方便农机耕作,还新增了耕地,一举两得。
自古以来,两条溪流在我们村前的河沟合流。河水清澈,可供村民饮用;顺流而下,依次用来洗菜、洗衣,冲洗马桶。河里水草丰茂,“鱼翔浅底”,还有“横行霸道”的螃蟹,好吃不好听的“王八”。每到冬天开闸放水,河里便能捕捞到几百斤活蹦乱跳的草鱼、鲢鱼。
大溪被筑坝截断之后,只剩下小溪往河沟输送水,水量锐减。后来分田到户,农户在河岸边陆续建起养猪场、养鸭场,还有废品收购场。河水被污染,发黑发臭,鱼虾绝迹,再也不见当年的碧水清波。
截流后大溪的流水,改道汇入刘庄村的鲤鱼潭(湖),湖水碧波荡漾。后来鲤鱼潭沿岸修堤铺路,建起凉亭,成了村民散步休憩的好去处。
九十年代,小小的刘庄村“风生水起”,接连走出两名清华、北大的才子(还出过一位少将,省部级高官)。传说,当年我们大队截流,把大溪的“风水”引到鲤鱼潭,才有了刘庄村学子的“鲤鱼跳龙门”。
文革之前,刘庄小学只有初小,高小的学生都要来我们村中心小学读书,影响学习成绩,考出的大学生寥寥无几;而我们村,那时已经走出大约三十名大学生。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事变迁,让人不胜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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