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期丨第四章 命途多舛 两次与中央美院擦肩而过

恢复高考的喜讯让我重燃大学梦

粉碎“四人帮”后,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口号不提了,代之以实现四个现代化社会主义强国;“文革”中靠造反起家的人不再猖狂,正直老实的人开始扬眉吐气,社会一切都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五七钢厂为了方便家住市内的职工,增设了接送的班车,使大家免去了往返几十里路的骑自行车之苦。

1977 年 10 月 21 日早上,我乘厂里的班车前往钢厂。车厢里坐满了工友,大家嘻嘻哈哈相互开着玩笑。这时不知是谁打开了随身带的半导体收音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正在播发“中央决定恢复高考”重大消息。

听完,车厢里炸开了锅。有的人说:“这太好了,以后考大学不再靠关系,要靠真本事了。”有的说:“得让我儿子好好学习,将来一定要考大学。”还有更多的人是唉声叹气:“唉,我们初中都没读完,是高不成低不就,这一辈算完了。”

坐在车厢最后一排的我听到这个信息后,先是一惊,接着思绪像开了闸的激流,翻腾不息。高考中断了 11 年,压制了上千万人才,人们集聚了太久的希望。恢复高考是国家社会公平与公正的开始,是一个新的时代到来的标志。上大学对我这个“政治贱民”来说,不再是海市蜃楼的幻想,不再是天上仙阁可望而不可及。

上大学是我的梦想和追求,去年我的大学梦没做成,现在国家恢复高考了,我可以理直气壮,堂而皇之地上大学了。

想到这儿,我不禁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冲下车去,投入到复习功课中去。激动平息冷静下来后,我又想,参加高考哪那么容易,我可是只读了小

学六年级啊。初中三年加高中三年,六年的功课没学能行吗?

思来想去,最后打定主意,不管成功与否,必须试一把,考不上将来也不后悔。

50 多天的冲刺真是玩了命

班车到厂后,第一件事是找初高中的课本。我先到钢厂的子弟学校,找在初中任教的老师借他们的教科书。东拼西借,还不错,一天就把初中的课本凑齐了。

钢厂学校没有高中,晚上,我又挨门找上过高中的职工子弟借高中的教材,这回费了不少劲,一个多星期才全部完成。

一边找教材课本,我一边做详细的复习计划。早晨和上午复习历史、地理,下午复习政治,捎带背语文常识,晚上攻数学。每门功课 12 个学期 12 本书,按时间分配,每本书 5 天左右读完。

那个时候我已经调到宣传部,工作任务很重,如何把复习和工作有机地、合理地、科学地穿插匹配在一起,经过分析琢磨,得出一个基本思路:政治、历史、地理三门科需要理解的东西不多,主要是死记硬背,事先把各种题整理成可折叠的,像拉洋片式的卡片,随时可以拿出来翻看,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的空闲时间利用起来了。语文的大头是作文,这没法准备。语文常识已掌握不少,可以把要背的东西整出来,临考试的三五天突击一下。数学得循序渐进,一点点去抠,几何没有时间了干脆放弃。

思路清楚后,我便按照早午晚的功课分工,先集中精力,按重点把各门课要背的内容整理出纲目,然后再一一抄写到卡片上。每个卡片长度控制在1.5 米左右,宽度以折叠后能揣进衣兜为好。整理完成后,每门课都有 5 到6 个卡片,分别按历史、地理、政治装在上下衣的不同口袋里。

早晨 6 点准时起床,边看书边整理卡片。上班时便把卡片装到口袋里,有空就拿出来背,一分钟都不敢浪费。上食堂吃饭三五分钟的路上,也不会放过。周日回家怕班车上人多嘈杂,便改骑自行车。一手拿卡片,一手抓车把,可以走一路学一路。

晚上整块时间用来啃数学。为了考试不交白卷,我从初一的代数学起,先是自己抠,能理解多少算多少,理解不了弄不懂的便找“赵肝炎”辅导。“赵肝炎”就是唐山矿业学院毕业的赵彦民,在送矿车间任技术员时,我们曾在一个工段工作,相处很好。因为他得有肝炎病,大家给他起外号“赵肝炎”。怕传染,赵彦民便自己住一间宿舍。为了补习数学我也不在乎肝炎是否传染,每个星期都要去找他。就这样一个多月的时间我的代数硬是从初一学到了高一。

厂里几个应届的高中毕业生,一开始还隔三差五地找我碰碰头,交流交流,因为我每天都学到半夜一两点,后来他们觉得顶不住,干脆就不来了。党委书记的儿子,高中毕业已经好几年了,也报名参加高考,晚上总来找我一块学,一个星期后熬不过我,他便改为自学了。

50 天时间,每天平均只睡四五个小时,人瘦了十几斤。

50 天,除了数学外,其余四门课全部啃完,光做的长 1.5 米左右的折叠卡就有 20 多本。

50 天,工作没耽误,人也没躺倒,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看来人的精神力量太大了。

苍天有眼 我居然考上了

1997年的冬天格外冷,12 月 15、16、17 日三天高考,考场就在家门口的市第二中学。

    一大早,所有考生早早来到考场。同一天参加高考的仅我们家就有大哥、大嫂、二哥、两个妹妹共 6 个人。据后来公布的数据,此次全国考生达 570 万,而仅录取了 27.8 万人,29 比 1,创造了多项中国之最。

    第一场是数学。走进考场,老师一一验看准考证。坐在第一排的我,紧张忐忑,环顾全班 20 多名考生,年龄最大的有三十七八岁,最小的十五六岁,我是不上不下。再看每个人的表情,无论男女长幼,都一脸严肃认真。

    发卷后,我并不着急答题,因为我清楚,我会的题不多,只要不交白卷就谢天谢地。浏览一遍,果然不出所料,仅第一和第二两个对数题会做,每题 4 分,其余的题根本看不懂。三下五除二,几分钟两道题做完,稳得八分。 然后,我便合上卷子,举手问老师“可不可以交卷,离开考场。”监考老师说:“不行,一个小时后才能交卷。”没办法,我看着表,闭目养神硬坐了一个小时。

    接下来的四门课,考得比较顺利。每门课考完后,回到家,便跟哥哥妹妹对答案,自我感觉良好。

    第四天,又到邯郸师范专科学校考了一天美术专业课。

    考试结束,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才感到困得要命,晚饭不顾得吃,躺倒就睡,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高考结束成绩如何,能否考上,所有考生都在焦急地等待着。

    半个月后,结果出来了,钢厂 60 多名考生中,只有我和党委副书记李克敏的应届高中生女儿,两个人考上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眼泪夺眶而出,50 天的拼命冲刺终于得到了回报。如果从进厂第一天算起,7 年多日日夜夜的付出终于有了结果。

    钢厂出了两个大学生,人们奔走相告,厂领导、宣传部部长、工会老主席、同学、工友也纷纷前来祝贺。

    一个小学 6 年级学生,经过 50 天的努力,居然考上了大学,创造了钢厂的奇迹,创造了我们家的奇迹,恐怕也创造了中国的奇迹。

    培根说:“如果奇迹就是超乎寻常,那么它常常是在对逆境的抗争中来显现的。”

    检查视力时“故技重施”

    几天后,钢厂的上级领导机关重工业局通知,全局高考录取学生统一到市第一医院进行体检。

    体检我最担心的还是视力,参加工作时靠背视力表蒙混过关,现在又得故技重施。到厂医务所找来视力表,马上进入临战状态,两天便背得滚瓜烂熟。

    视力表可以背会,可如果第一医院五官科不用这一传统的检测方法怎么办?不行,得提前去侦查一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体检的前一天下午,我到第一医院以眼睛疼为由挂了五官科的号。

    五官科在医院三楼,倒也安静。我按号进去后先急速看了一下检测视力的方法,糟了,墙上没贴视力表,而是把每一个“E”裁剪下来,不规则地贴在玻璃镜子上,通过反射测试患者视力。完了,完了,视力表白背了。

    怎么办?活人不能叫尿憋死,跟医生套近乎吧。我坐下来,一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女医生很认真地听了我讲的症状,然后反复认真地检查了一番,便说:“眼睛没事,疼可能是休息不好,疲劳造成的。”

    医生这么一说,提醒了我。于是我便把高考如何熬夜,如何辛苦,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番。讲得那个女医生有点感动,一直说:“太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 医生已经感动了,我就趁热打铁,把自己为什么冒充有眼病来检查,为什么怕视力不好被刷下来,自己在工厂是如何想靠奋斗考大学改变命运的原委全盘端了出来。

    讲着讲着,我自己都心里酸酸的,医生也快要抹眼泪了,忙说:“不就是把视力写高点吗,没问题,我一定成全你。”

    具体怎么操作呢?女医生想了想又问:“明天你们有多少人体检?”我说:“估计得二三十人。”“这样吧,你排最后一个,过你时不用查,我提前写好给你就行。”女医生想出了个好办法。我千恩万谢离开了五官科。

    第二天上午体检,重工业局负责此事的同志跟我认识,让我跟他一起组织大家排队,按顺序进行体检。当然我的视力没检查就过了。

    这个医生姓李,叫什么名字记不清了。尽管最后我没上成大学,我还是很感谢她的帮助。

    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命运不济  我的大学梦又没做成

    尽人事,听天命,这句老话颇有哲理。尽人事是指主观努力,关键在“尽”,一般努力不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更不行,一定要千方百计,一定要持之以恒。听天命是指机遇,指造化。人事尽了,机会没有仍然是零。人事尽了,老天不开眼,但可以达到心理平衡,这也是我人生遵循的一个信条。

    体检过后,我把宿舍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需要拿回家的都打了包,装了箱,需要还给单位的也分门别类打成捆,列了清单,只等通知书一到,就远走高飞了。

    当然,通知书没接到之前,工作还得干,按最时髦的说法:“站好最后一班岗。”晚上我仍然串车间画画。不少相熟的工友开玩笑说:“小韩,你是大学生了,以后高升了别不认识我们了。别忘了你成了大画家,还有我们这些模特的功劳啊。”

    半个月后,工厂另一个考上的厂党委副书记的女儿的通知书来了,录取的学校是河北大学。机关的同志在给李书记祝贺的同时,也会顺便给我打打气,鼓鼓劲:“小韩,别着急,再等几天,就该轮到你了。”我忙说:“不急不急。”

    考试后,我跟李书记的女儿对过答案,按我的考试成绩该收到录取通知书了。莫非又是政审不过,刚刚粉碎“四人帮”,左的东西还没有纠正。我心里默默祈祷着“但愿不是这样。”

    嘴上说不急,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那段时间,我真正体会到寝食不安的滋味。

    时间在一天天的等待中过去,春节了,过了大学开课时间了,也没接着通知书。几年后,我得知还是在政审上出了问题。我的大学梦又一次破灭了。

    那段时间痛苦到了极点,饭不吃,茶不饮,连话都懒得说。有时在宿舍连续几天不出来,领导怕我想不开,做出蠢事,便每天派人给我送饭。“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鲁迅的名言,给了我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因家庭问题,我两次与大学擦肩。少年万恨填心胸 , 消灾解难畴之功。这不仅是我的悲剧,更是时代的悲剧。

    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 , 横有八荒;前途似海 , 来日方长。

    【韩玉臣艺术简介】

    1954年生人,中国艺术研究院特聘研究员、俄罗斯列宾美术学院荣誉教授、全国人大代表。

    幼蒙庭训,喜书法,好丹青。1968年因画伟人像初识油画,先后师从中央美院李桦、苏高礼、梁玉龙和著名画家张文新。

    华斯皇家装饰博物馆,先后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美术馆、法国巴黎、意大利佛罗伦萨美第奇宫,热那亚公爵宫、比利时布鲁塞尔于克勒艺术中心、罗马波拿巴宫、俄罗斯列宾美院、乌克兰基辅国立美术馆举办个人展览。

    荣获第12届佛罗伦萨国际当代艺术展最高荣誉“伟大的洛伦佐终身成就奖”,油画《牧羊女》荣获第152届法国国家艺术沙龙展金奖,《朝拜路上》荣获第225届法国艺术家沙龙展铜奖。

    多幅油画作品被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美术馆、法国前总统萨科齐等艺术机构和政要名人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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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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