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年根了。打拼了一年的老己,辛苦了。
岁末总是开启回忆的好时节,比如故乡,比如至亲,比如往事。这些温暖的往事帮助我们度过寒冷的季节与艰难的时刻。记忆是我们的过去,更是我们现在的一部分。正如俄国作家安德烈·普拉东诺夫雕像铭文:“没有我,世界是不完整的。”没有记忆,我也是不完整的。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埃尔诺说:“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正是为了我可以讲述它。”
今天我们就与大家分享一部人生记忆之书:梁鸿鹰最新随笔集《逆旅人间》。
《逆旅人间》梁鸿鹰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在开篇《遥远的魔咒》中,作者回溯了爷爷去世前对他的评判,一句“没出息”就像“魔咒”,左右着他后来多年的心绪与命运,也在他心中种下渴望摆脱家乡的种子。
对抗与逃离,曾是多少县城青年的共同记忆。但作者又抱有怀疑和审慎的态度。关于这一些的记忆是真实的吗?如果记忆总是被篡改、剪辑和重构,那么我们该如何把握它?
正是在与故乡的持续“对抗”中,故乡才成为我们一生坐标系的原点。特别是,这里有早逝的母亲,有严格的父亲,有柔软的姥姥。因为他们,那座布满风沙土语的内蒙古小城,便也恍然成了我们共同的文学故乡。
面对记忆,梁鸿鹰慨叹:“我们遗忘的远比能记住的多得多。”但他还是执拗地去打捞记忆。他说:“我愿用各种形式保留并讲述记忆,以此寻找来路,参与拼接完整的世界。”
梁鸿鹰最新随笔集《逆旅人间》
精彩书摘
我有一段时间经常盯着摆在写字台上的父母合影,秘密享受着凝视带来的慰藉,沦陷于短暂的沉思中。照片上的父母多么年轻,何等自信,他们穿着春秋季的衣服,母亲上衣暗底浅格,父亲上身则是浅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浅色毛衫,两个希望满满的年轻人面对镜头露齿而笑。
父母的结婚照
我多次对着照片找寻自己与他们俩人的相似与不同,结果发现,高兴的时候嘴角微翘,这与多病的母亲嘴角向上完全一样;而鼻子棱角分明,则很像照片上快乐的父亲。我对着镜子做出各种表情,微笑、愤怒、叹息、沉思、忧伤,镜子都予以反应。镜子像个顺从的密友,一声不吭,任由我反复练习快乐、忧郁或嗔怒。在镜子面前,我千方百计设法觅得自己的身形、步态、发式及语调与父母的相似与相异之处。
找到什么了吗?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我经常在沉思时向自己发问:你的面孔、眉眼、唇齿,你的气质、品性、长相是怎么形成的?何以成为这样?你的禀赋,你的能耐,将来足以在这个世界上一展拳脚,打拼出属于自己的天地吗?我与父母的隐秘联系,能够赐予我力量,使我的优异之处突显,还是从某个方面看,给我以负担,拖我的后腿?
母亲在的时候,我曾摊开自己的手掌,再翻过母亲的手,将自己的手伸过去与她的相比。我吃惊地发现,我俩的掌心纹路完全一样,都是同样的清晰、规整、流畅。命运、爱情、财富三条线各行其道,像往天空伸展的枝杈,各有秩序,互不相扰。重病在身的母亲顽强、坚毅、脾气大,不愿接受别人的同情与怜悯,连哀婉的目光或言语都会被她视为冒犯。与母亲相似,我天然拒斥他人的过分关切,只愿埋下头来,走自己的路,观察别人,而不愿被他人观察。
我从来没有与父亲比过手掌或探讨过人生。因为命运没有给过我这样的机会,我轻易便永远丧失了与他更多相处的时光。而且,我始终在抗拒他某些不良习惯的影响。我算是继承了他对行政文书写作的热情,却没有学到一点点他呼朋唤友的本领。我始终在独自探究,琢磨着能从父母那里掌握哪些生存本领,默默准备着,以便有朝一日“出人头地”,摆脱家乡弥漫的风沙。
——《遥远的魔咒》
梁鸿鹰最新随笔集《逆旅人间》
未上学之前,我并非一无所知,家里的书本,外面的电影、广播、报纸、墙壁上的画,便开始了各种形式的教育。
母亲喜欢用蘸水笔写药方——雷米封、利福平、链霉素、维生素B2、维生素B3,派我到县医院开药,我早早就认识了这些字。在她好些的时候,讲《西游记》故事,为我和妹妹复活孙悟空大闹天宫、师徒四人战妖斗魔的场面,书里的字不认识,但发出的声音和编织的画面,早已嵌入脑海。
父亲则偶然拿出一片纸,在上面写一串数字,列加减乘除算式,或以异常潦草的汉字,连缀出语句,考我们认识多少。跨入一年级一班那扇蓝色木门的时候,我不想承认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子。在教室里坐定,最初的忐忑消失之后,我开始渴望神奇的启发,富于趣味的冒险。
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是语文老师,只是没有给我上过课而已,结果,在珠算课上曾经批评我“自大一点臭”的何老师,却执意说她替我母亲教过数学。记忆的错觉令我始料未及。母亲额头光洁,面色温柔,步履沉稳,咳嗽不断,疾病将她挡在课堂之外,以自己的小家为唯一营盘。彼时,她时而抬手拢起、拨开一缕缕碎发,或伸展双手,只见指甲饱满、隆起、根部发白,呈新月形,手背上有不可避免的瑕疵,黑点、粉刺、浅斑、疤痕,每一丝变化都让她出神,她手指并不特别纤细,在为我们示意书上那些笔画繁多的汉字的写法、耐心回应我们异想天开的奇妙疑问时,我经常将之与父亲的手指相比较。
住在充斥着教师的三完小家属院,我对周围的大人略知一二。他们上班时拥有与一脸严肃相匹配的教师本领,下班后则光环尽褪,变得琐碎平庸,挑水,劈柴,垒鸡窝,与老婆拌嘴,讽刺他人无能,指使孩子捡煤核。只有我的母亲不这样,她守着自己的疾病,永远在积攒自己的精神,以便与咳嗽、气喘、痰液搏斗,她最缺乏好为人师的习气,宁愿指出我每次撒谎时那些不攻自破的细节,不愿教导我早睡早起、吃饭不吧嗒嘴、喝汤别出声,她很难避免让孩子看到自己的寂寥。
清醒像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弱项,偶尔以富于感性的面目,泄露母亲骨子里的悲观。她最能感染孩子的是自己的表情,一个甜美的微笑、一次偶然的翻脸,都让我们久久难忘。与她教会我一个笔画过多的汉字,或让妹妹列对一个算式相比,她责备我撒谎时的严厉,才最让我羞愧难当。小时候我最爱撒谎,最喜偏离正常的路,在歪径、侧路或斜道上,找寻暂时的刺激,等待侥幸过关。每逢此时,母亲必会第一时间回敬我以持续的注视,以及不肯饶恕的冷漠。
母亲与梁鸿鹰兄妹
与母亲相反,在遥远的1958年到1973年间,一直辗转于不同中学教授生物和化学的父亲,则兼具教师的威严与说教者的自信。我小学五年级时,他曾检查过一次我的暑假作业。在这仅有的一次偷袭中,我数学演算的混乱,组词造句的丢三落四,被他白皙而灵巧的手指逐个点出,三两分钟之后,我在畏惧、羞愧中流下可耻的眼泪,而他则以我在鲁迅作品中刚刚读到的那种“痛打落水狗”般的专业,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哭管个屁用!”我从此明白,哭,这种泪水伴随声腔运动的行为武器,在男老师面前永远不会奏效。我这个历来吝于泪水的“狠人”,这次哭得颜面尽失。
——《校园烟云》
梁鸿鹰最新随笔集《逆旅人间》目录
姥姥大概每隔两三天就上一次街,买做饭的食材、做衣服的布料和针头线脑什么的,我有时被她带在身边,拎着小竹篮,共同走在无边的蓝天下。那坑洼不平的马路、路旁搭不起阴凉的杨树,见证我俩在烈日、风沙、灰尘之中的行进,再难也不会退缩。姥姥脚小,走不快,但从不拄拐杖,她出于本能般牵着我的手,而且习惯用左手牵,只要出门,我就得走在她左边,被她领着、拉着、拽着。她这一辈子,大致就是在拉扯晚辈中变老的——十八岁开始生孩子,养育了五个儿子、一个女儿。等到自己的孩子们大了,孙子和外孙接连出生,她就去帮忙。在一茬茬孩子的成长中,她掉了牙,白了头发,驼了背。
毕竟已是上了学的人,我在街上不好意思让姥姥牵手,经常趁她不注意挣脱开来,故意蹲下来,装着系鞋带,捡路上的树枝,跟在她后面。在后面,我才留意到了姥姥的苍老与吃力。马路上、树荫下、街市边,那些空旷、辽远,衬托着姥姥的苍老、单薄和无力,在家里,姥姥总是精神十足,出门后则变小心谨慎了。我发现她背更驼,腰更弯,粗布上衣耷拉着,长过了膝盖,肩头部位比其他地方褪色更明显,围着的头巾本来是棕色的,经风吹日晒,颜色早已不正,花白的发髻若隐若现,诉说着时光的流逝。姥姥出门时裤腿是扎起来的,深色裤腿收在浅色袜子上,显得更精干。我在后面更清楚地发现,姥姥走路是脚后跟用力,一扭一扭的,使劲保持身体的平衡。她牵着我,或许会有利于平衡,但我当时不知道,不管这些,只怕被认识的小伙伴们耻笑。
从洒满阳光的室外进入光线昏暗的副食品店会很不适应,姥姥得在一边站上一会儿,才能判明方位,找到目标。副食店的柜台颜色难辨,像经过风雨吹打般破旧,进到店里后,姥姥在家里时的那种利索劲儿消失殆尽,她方向不清,犹豫不决,哆嗦着嘴唇,焦急、无助、磨蹭,她来回走两趟,停在那些一点都不精神的萝卜、西红柿、黄瓜或大葱面前,有些茫然地左看看,右问问,再离开,抱怨这个颜色不好,那个蔫了,这个贵了几分,那个涨了价,嘟囔完了,才让售货员取过来,过秤,交钱,装进篮子里。她总是最后停在鸡蛋前面,指点着让售货员挑几颗她最中意的,交钱的时候直抱怨价钱贵,后来我们养了鸡,才算是免去了她在鸡蛋摊前的徘徊。姥姥在副食品和菜摊前犹豫与磨蹭,反作用于我,我向来不愿在副食店和菜市场长时间停留。
副食店里是老太太最集中的地方,姥姥在这里常能碰到熟人。老太太们与同龄人大都能言善辩,遇到了准会惊喜地叫出声来,接着就聊个不停。有一次,姥姥和家属院里的张奶奶、罗大妈碰了面,站在那里一聊就没完,张奶奶说唐山话,罗大妈甘肃口音,姥姥是十足的胶东腔,也不知道都能听懂不,反正她们站在空地上,聊得挪不动脚。这是我最害怕出现的场景,不单觉得她们啰唆,更不愿意老太太们夸我听话、懂事、机灵,听着我被夸奖,比挨批评还难受,特别不是滋味。她们聊着聊着,罗大妈抹起了眼泪,姥姥和张奶奶就压低声音劝,很快,仨人就又谈笑如初了。
陪姥姥到百货公司,则完全是另一种体验。百货公司店内明亮,气味宜人,货品整齐,连售货员也精干。进了百货公司,姥姥一反在副食店里缩手缩脚、犹犹豫豫的状态,而是自信满满,胸有成竹,她会熟门熟路地直奔目标而去。姥姥在百货店里采买最多的是布料,布匹大多有样品摆在台面上,可以随便触摸,随便翻动,随便询价,有时候姥姥还把鼻子凑到布上闻闻。家里的布票、工业券都在姥姥手里,怎么用、哪些该买不该买、要多少钱,她心里都有数,布匹柜台的店员们像是姥姥的熟人,早就知道老太太的喜好和需要。
虽然姥姥并不是每次都能买到她称心的东西,但总会给我买点零嘴,也一定让我带回去分给妹妹吃。
……
姥姥(前排中)与家人
大概是在天气转凉一些的时候,妈妈从医院回到了家里,大家都告诉姥姥,承真(我妈妈的名字)好多了,不用住院了。但姥姥知道,女儿咳嗽并无好转,每天扔掉的装痰的小纸袋没减少,不愿意说话,不爱给孩子们讲故事了。不久,我们经熟人推荐,请来一位会扎针的中医,同时给姥姥和妈妈治疗,妈妈扎针的时候一声不吭,姥姥却受不了这疼,慌张,大声地叫疼。
后来,天更冷了,扎针的中医不再来家里。
接近年末的一个晌午,家门口来了辆小车。姥姥知道是来接她去我三舅家的。
姥姥下了炕,被爸爸搀着往门口走,快到门口的时候不停回头,看向她的女儿,“承真、承真”地叫着,不断嘟囔:“我真是没用了,我真是没用了。”妈妈此时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发紫的双唇紧紧抿着,一动不动,既不抬头看姥姥,也未说出一句话。
转过年来的元月11号,在那个无比寒冷的早上,我的妈妈、姥姥唯一的女儿在家中溘然长逝。
十三年后,1987年2月初,就在姥姥去世前几天,四舅趁姥姥清醒,才把我妈妈早已去世这件事告诉了她。
——《那些未被遗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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