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的人文情怀（1-54） 张仃（1917-2010）： 当代美术大师

张仃自幼热爱绘画，1933年到北京进入张恨水任校长的北华美术专科学校并开始美术创作，先中国画、后漫画。抗战爆发后加入漫画宣传队，创作了大量的抗日漫画，并成为“全国漫画界抗敌协会战时工作委员会”成员之一。张仃21岁到延安，经毛泽东主席特批，在鲁迅艺校学院美术系任教，曾任鲁迅研究会艺术顾问，后随军北上到哈尔滨主持召开年画座谈会推动东北新年画运动。奉命入关后，成为“中华全国美术工作者协会”成员之一，设计全国政协会徽，负责开国大典会场美术设计，设计改造怀仁堂、勤政殿以及设计新中国第一批纪念邮票。作为五人（另四人为胡一川、王朝文、罗工柳、王式廓）接管小组成员之一接管旧国立北平艺专。1950年参与创办中央美术学院，任实用美术系主任、教授，领导国徽设计小组并参与国徽设计。后出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副院长、主持创建壁画专业，他参与了建国十周年十大建筑工程，“文革”中受冲击，被下放农场劳动改造，在劳改中坚持水墨写生和焦墨写生。1978年复任中央工艺美院第一副院长、教授。后担任动画片《哪吒闹海》美术总设计，主持首都国际机场大型壁画群设计，创作壁画《哪吒闹海》。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并入清华大学后，张仃欣然复出，担任美术系第一工作室博士生导师。2005年，“张仃艺术成就展”在中国美术馆举行，《张仃画室》（13卷）及《它山话语》出版。

下图是张仃亲笔填写的中国画研究院《画家简历表》：

普通的16开油印表格上，张仃写下了自己的籍贯、年龄、学历、社会职称、现任职务和通讯处等内容，从现任职务栏所填写的：“北京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任教兼院长”上判断，此表填写于1981年后，因为，张仃于1981年开始任中央工艺美院院长一职，是当时中国最权威的艺术院校的掌门人。而该表的“代表作或得奖作品”一栏却是空白。也许是先生清高、也可能是谦虚，因为他的“代表作”可谓尽人皆知：开国大典会场的设计者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的设计参与者之一、新中国第一批纪念邮票的设计者……。每一个作品都可谓是一个时代的标志，这些“代表作”写在每一位中国人的心中，真的无需在表格中填写、更无需用文字表白。

下图是张仃《它山画语》签名钤印本：

在该书的扉页上，有他的毛笔行书“张仃 丁亥春”，并钤白文“张仃”印章，彼时的张仃已是80岁高龄，但笔力苍劲、自如，配以朱红印章，令签名钤印本精美之至。《它山画语》是张仃对艺术人生的总结和感悟，作为在漫画、年画、宣传画、壁画、中国画、书法、艺术设计、艺术教育与美术史论等领域颇有独特建树的艺术大家，从事艺术创作70多年后才整理出自己的艺术语录，而且字数不过二万多字，可谓大音稀声。正如张仃在《自序》中所说：“作为一个艺术劳动者，我并不热衷谈论艺术，尤其自己的艺术。我以为，一个艺术家，总是凭自己的作品说话，艺术上过不去，说的再好也没用。夸夸其谈，反而妨碍对艺术的认识。”

张仃是中国传统艺术的守望者，他说：“我宁可欣赏一块民间的印花布，而不喜爱团龙五彩锦绣”。他是中国当代装饰漫画的创始人之一、中国当代装饰绘画的开拓者之一和中国当代壁画运动的主要领导人。他注重从中国民间艺术汲取营养，同时，也因早年受恩师张光宇的艺术影响，特别是上世纪50年代，在考察了意大利等欧洲国家的古典艺术并在巴黎与西方现代派艺术大师毕加索的历史性会见后，使张仃成为国内唯一一位个人藏有毕加索真迹的艺术家，也使张仃开始走上了中西合璧的探索之路。张仃对毕加索推崇备至，他说：“嘲笑毕加索不懂绘画，好比精于加减乘除的人，认为爱因斯坦与数学无关。”他在临摹了大量的毕加索作品之后，在宣纸上用毛笔创作出了许多洋溢着西方印象派色彩与诗意盎然的东方艺术有机结合的绘画作品，奠定了他“中国毕加索”的艺术地位。然而，使张仃登上艺术顶峰的则是他的焦墨山水画和书法艺术。

张仃的焦墨山水源于他1954年从荣宝斋购藏到的《黄宾虹焦墨写生山水册页》，从此开始了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焦墨写生，先后创作出了《房山十渡焦墨写生》、《兴坪渔家》、《巨木赞》、《孟母林》等，形成了张仃焦墨艺术体系。2009年，故宫博物院收藏了他10幅焦墨山水精品。在焦墨山水的创作过程中，张仃严守着中国画的笔墨底线，他说：我宁可看八大山人的几根线，也不愿看郎世宁画得那么圆满，他上世纪90年代批评吴冠中的那篇著名长文《守住中国画的底线》，至今影响着中国画坛的争鸣。

下图是张仃的焦墨山水画《大宁河》：

这幅作于庚午年（1990年）的画作是张仃去有“巫山小三峡”之称的大宁河下游龙门峡、巴雾峡、滴翠峡写生归来后，凭记忆创作的，峻岭奇峰下大江奔流，悬崖峭壁之上一根缆绳横亘两山，沟通彼岸，树林之中小路崎岖，山脚下坐落着几户人家。其焦墨运笔纵横涂抹，近看山峰悬崖似乎一团漆黑，退几步观，山峰、树林、屋舍、流水，玲珑剔透，处处见笔、笔笔有情，气象万千，仿佛使人又看到了黄宾虹焦墨山水黑密厚重的气韵和法度；也让人想起石涛所说的：“黑团团里墨团团，黑墨团中天地宽”的境界。此幅画作的锦上添花之处是张仃的篆书诗堂，题的是清朝民族英雄林则徐的《出嘉峪关感赋》诗的前四句：

严关百尺界天西，

万里征人住马蹄。

飞阁遥连秦树直，

缭恒斜压陇云低。

此外，书画上钤白文“张仃书画”、朱文“它山”、朱文“神游”和白文“浑厚华滋”四枚印章，诗、书、画、印浑然一体，堪称张仃的书画妙品。

张仃的书法艺术在他的晚年进入了化境，尤其是篆书，凝聚了他阅历、修养和功力，他用绘画的方法写字，骨力深透纸背，用笔如锥画沙，他的书法上溯甲骨钟鼎，有秦大篆的严谨浑厚、汉魏碑的典雅端庄、气魄伟岸、笔笔如凿、拙朴率真，犹如邓石如、齐白石、黄宾虹书法精髓再现。下图是另一件张仃先生的墨迹，便是长363厘米、宽144厘米，约48平尺的巨幅篆书《说文篆法皕韵歌》（节选），正文11行44字：

其释文为：

奉奏春秦泰，篆来首不侔。

方言交永主，文市都不犹。

并兼殊前首，美益异屰酋。

（全異）糞身翼，（亦）差首殊羞。

夾非来字。

落款：它山张仃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可能因为记忆方面原因，此作品的第8行和第9行的个别字在书写顺序上与《说文篆法皕韵歌》原文有些出入（见括号内的3个字），但这点瑕疵仿佛是碧玉有暇，丝毫不影响整个书法作品的磅礴气势和印泥之美。整幅作品充分体现了张仃喜欢用大纸创作、喜欢巨制的艺术风格，堪称张仃的篆书精品。

晚年的张仃因年纪原因不出去写生了，也就不画画了，他主要是写字、看鲁迅和毕加索的书。2006年，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设立“张仃励学金”，张仃捐赠60万元奖励优秀生并扶助贫困学生，2010年1月，“清华大学张仃艺术研究中心”成立。张仃逝世后，按照他生前的愿望，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

大象无形，张仃留给当代中国艺术界的思想和作品，无疑是最美的……。

【补记】

新中国成立之后，美术界对中国画如何来表现已经变化了的日新月异的新山河，有一些争论，正在经历一场中国画存亡的大讨论，中国画于前所未有的困境中，有人甚至要取消中国画，在这个紧要关头，张仃率先写生，以他写生的成就来证实了中国画它在新时代的作用。1954年，李可染、张仃、罗铭三位画家为了中国山水画的改革，组成“三人写生团”，拿着《新观察》杂志赞助的一百元钱从杭州到绍兴、富春江、苏州等江南地区写生，历时三个月。回到北京后，在北海公园悦心殿举办了三人的江南水墨写生画展，展览的展名由当时94岁高龄的齐白石先生题写，展览的写生作品面貌新颖，气息和意境完全与古人不同。本来要取消中国画的美院院长江丰看后也承认，这样的中国画能反映时代，有希望。这个小小的展览，在当时中国美术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效应。此后，中央美院开始恢复中国画的专业，开始恢复中国画招生，在社会上由国务院文化部布置，开始把一些老先生，老画家组织起来，开始建立一个一个的画院。1954年的李可染、张仃、罗铭三人的江南水墨写生，在某种意义上是挽救了中国画，被吴冠中赞誉为“中国山水画发展过程中的里程碑”。

张仃的第一任妻子是才女作家陈布文，延安时期就担任“文艺抗敌协会”鲁迅研究会秘书，后任《东北日报》记者，被称为“小鲁迅”，她曾担任李立三的秘书，并在新中国成立后进入中南海工作，担任周总理办公室的机要秘书。尽管如此，陈布文依旧保持低调，在1952年，虽然有机会成为党员，她却坚持自己党外的身份，认为自己仍未配得上中共党员这样的荣誉。随着孩子们一个个出生，家务繁重，陈布文放弃人人羡慕的高位，选择了辞职。她一面抚育儿女，一面写“抽屉文学”，作品在《人民文学》《新观察》都有发表。1985年，身患重病的陈布文拒绝治疗并绝食。面对儿子张郎郎的恳求，她说：“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去世时年仅65岁。一年后，诗人灰娃成为张仃的第二任妻子，灰娃13岁在延安儿童艺术学院就读时，就与张仃夫妇十分亲近，张仃夫妇甚至把灰娃视作自己的孩子，灰娃也常常光顾他们在北京的家。张仃与灰娃的婚姻历经二十多年，直到张仃于2010年去世。灰娃也因张仃的离世再次陷入抑郁，最终在2020年去世，享年93岁。

张仃出生于辽宁，他的老家辽宁曾经多次提议为他建个人美术馆，但是张仃婉拒了。张仃认为建个人美术馆，需要艺术家达到很高的历史地位和艺术成就，也不想给家乡增添负担。福建及厦门作为国内工艺美术及民间艺术重镇的，与张仃有极深渊源，在民间收藏的张仃作品中，厦门堪称全国第一。不仅如此，张仃曾领导创办了厦大艺术学院，并倡议厦门工艺美院并入清华美院。他生前还多次来厦门开会、讲学、写生，多处厦门景点进入过他笔下的山水画。在福建及厦门有他最多的学生和崇拜者，这座艺术之岛有全国密度最大的艺术院校和美协会员，2013年，在张仃艺术研究会的积极倡议下，厦门开始筹建张仃美术馆，并得到了福建省文联、厦门市委、市政府、厦门大学、厦门市文联和美协等各界的支持和帮助，2015年，厦门市张仃美术馆在厦门市湖里区禾山街道五缘湾文化展览苑正式开馆。该馆汇聚了国内外最具话语权和权威性研究团队，并典藏有张仃书画、手稿、信札、写生、图书、影像等三百余件（套），是国内外典藏数量最多、质量最优的私立美术文博单位之一。

张仃（1917–2010），号它山，,辽宁省北缜（今北宁市）人。1933年到北京进入张恨水先生任校长的北华美术专科学校并开始美术创作，抗战暴发后成为“全国漫画界抗敌协会战时工作委员会”成员之一。1938年投奔延安，在鲁迅艺校学院美术系任教，后任鲁迅研究会艺术顾问、联防军政治部宣传部美术组组长。1945年后任《东北画报》社总编辑。1949年成为“中华全国美术工作者协会”成员之一。1950年参与创办中央美术学院。1957年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副院长。1959年在中央工艺美院主持创建壁画专业。1960年当选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二届理事会常务理事、书记处书记。1978年复任中央工艺美院第一副院长、教授。1981年任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长，当选中国工艺美术学会副理事长。

右录张仃论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