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与荒诞的寓言-华闻时空

——读黄克庭小小说
杨晓敏
艺术个性，是文学作品的生命源泉。如何在万千写作者中脱颖而出，又如何在几千个面貌相近的汉字间树起独有的风格，是许多作家孜孜以求的梦想。让读者在轻松的阅读中若有所得——或会心一笑，或掩卷沉吟，心弦于无声处被悄然拨动，这才是真功夫。
在庞杂的小小说领域，黄克庭的作品难以归类，显得别具一格，为这一文体的现代转型提供了另类的实践。他以科幻寓言式的荒诞离奇作为切口，看似不经意地放大着人性的贪欲与虚伪，从容不迫地掀开现实的一角，让批判的力道透得更深。这种方式既保留了传统小小说的凝练，又拓展了文本的疆域，融进现代叙事的技巧，显出“以小见大”的智慧，也敞开了艺术多重解读的空间。
思想主题能掘多深，往往看作家对历史、现实与人性的认知抵达何处。所谓创作上的“超越”，一方面关乎艺术手法的淬炼，另一方面也来自作家对生活的理解。《十年流水账》是一本既清晰又糊涂的账。其中的三个人物，各代表一种社会角色：常老师是理想主义者，校长是妥协的官僚，刘四则是关系网络的缩影。形式主义对真实问题的遮蔽正在这里——学校大张旗鼓宣传节水，却对触目惊心的浪费视而不见；个体良知在僵化体制前的无力，以及那被悄然隐藏的真实代价，在此渐渐浮现。
常老师是一位热爱摄影的退休教师，不时向报社投稿。十年前，他在任教的学校发现自来水塔因管理员失职长期漏水，多次反映后，却因管理员是“关系户”遭到校方劝止，最终仅用一根引流管把溢水引入排污道，便草草了结。常老师心寒退休，十年不曾返校。十年后，校长为宣传节水教育，特意请他回来。就在校长筹备会议时，常老师故地重游，震惊地发现那根引流管竟仍在日夜不停地排水——所谓的“节水”，原来只是一场空洞的形式。极度的愤怒与幻灭之下，他当场晕厥，摔伤了右眼。
这篇作品不止于简单的批判与揭露，它触到了环境保护的艰巨与复杂、教育的得与失、人际的疏离、个体坚守与集体失语之间的无声对抗的难题。尽管它更多只是启示，并未，也无法给出明确答案，但那悲剧性的结局与作者隐在文字背后的情感倾向，依然引发出深长的思索，内涵也因此显得丰厚。
小说的艺术魅力，来自高度克制的白描与鲜明的反差。“流水账”本是日常琐记，近乎机械地记录，可一旦与常老师的命运突变、水塔十年暗流的荒诞悲剧相连，便化作了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常老师用一大一小的眼睛追寻真相，却难敌惯常的妥协现状的诱惑。漏水是表象，引流管是敷衍的解决，十年后水流依旧。它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现实肌理中那些被习惯掩盖的慢性溃疡。
《干菜怎样算炒熟了》里，99岁的爷爷在寿宴上，抓住每一个儿孙反复追问同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干菜怎样算炒熟了？”前来祝寿的46位儿孙却无人认真回答，只是敷衍点头，背后还笑话爷爷“老糊涂了”。寿宴后第五天，爷爷悄然去世。他的问题成了家族聚会时的戏言。作者以冷静的讽刺笔调，透过一次家族聚会的微小场景，照见了宏观的社会病态。
“干菜怎样算炒熟了”这一琐碎的生活疑问，在文中被爷爷反复叩问，成了推动叙事与抒情的唯一动力。这种重复非但不显累赘，反而像一根尖锐的银针，一次次刺向家族聚会温情的穴位，直至戳破敏感的空洞。子孙自以为清醒、现代，视爷爷为昏聩，却浑然不觉自身在精神上的麻木与贫瘠。物质丰裕与情感贫瘠的悖论，指向高效交流与心灵隔绝的荒诞。
“鹅卵石般的脑袋”“笑嘻嘻地一个劲地点头”这类冷峻而精准的白描表述，不带褒贬，却力透纸背，刻画出隔膜与敷衍的生动图景。结尾“像初八九的月亮”的比喻，将未满的、带有缺憾的成长状态与对生命答案的渴求相连，意境幽微，余味苦涩。
干菜是历经物资匮乏时代的食物，它的“炒熟”承载着几代人的生存经验。爷爷其实是在追问，那些维系生活的朴素智慧，是否还有人愿意理解？答案是否定的。我们或许一生都在追求某种标准答案，却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生活的本质。而更可悲的是，提问本身会被视为衰老与无能的标志，让人渐渐失去发问的勇气。
《“老哥”修理部》中，“我”被一家简陋的修理部及一位扎长辫的农村妇女吸引。出于好奇，“我”先后拿一台修不好的坏电视机和一台废电脑去测试她的技术。她修理从不测量，只用钳子拔掉一些零件，并说这是从自己切胃、拔牙的生存经验中悟出的道理。她立下“修不好赔新的”规矩，两次都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修复成功，尤其在将电脑内部零件几乎拔光之后，机器竟能开机。
女主人拔元件的修理方式，彻底颠覆了现代技术的逻辑理性的观念。作者把“胃切除五分之四”“拔牙”与修理电器直接类比，这不是简单的比喻——“拔掉零件反而更好”呈现了一种认知世界的本能方式。身体的移除被转化为功能机体的新生，荒诞由此获得了一种坚硬的逻辑推理与震撼的生命力。
叙述者从好奇、试探到刁难、挑衅，始终在与女主人进行一场关于规矩与能力的心理博弈。这场悬疑式的较量，被浓缩在那间堆满废旧零件的逼仄店面里，充满戏剧场景感。女主人的台词简短斩钉截铁，如“包好！”“像模像样的东西，就别想破我的规矩”，与“我”充满算计的内心活动形成鲜明对比。最终以“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收场，完成对理性至上视角的颠覆性批判。
女主人织毛衣的柔态与拆电机的刚劲，农村妇女的土气外表与掌控精密技术的自信，构成巨大反差。所有线索在结尾凝聚于她关于丈夫与儿子的独白，如同画龙点睛，瞬间将所有怪诞行径锚定在具体而沉重的生命苦难之上。她那“怒放的秋菊”般的笑容，在“乱麻的皱纹”中绽放，捕捉了生命在伤痕中迸发的惊人美感。以看似荒诞的日常场景，切入存在主义式的追问，作者没有给出答案，只留下震颤的回响，持续拷问着每一位读者。
《抢抱一回》的艺术魅力，在于它创造了一套独特的、充满悖论的生命诗学。记者探望病中的朱天几老人，想起他64岁创办民办中学的艰辛历程。老人因器官衰竭逐渐萎缩，从身高2米多缩至仅1米。他的学生贾宝玉研制出“抱抱丸”，让老师骨骼缩小以便被人怀抱。最终，学生们纷纷到医院“抢抱”老校长，以温情的方式陪伴他走过最后时光。
作者巧妙以“身高”这一物理尺度，作为丈量精神价值的标尺。朱天几从二米一二的巨人萎缩至一米孩童般的身形，这一触目惊心的“减法”过程，与他创办学校、学生过千、成为品牌的“加法”形成剧烈反差。身体的坍缩非但没有减损其人格光辉，反而因其极致的脆弱，催生出学生们“抢抱”的集体报恩仪式，让精神传承以一种近乎神圣的肢体语言得以完成。
小说以病床前平静而衰朽的当下为经线，以记者记忆中激昂而艰辛的创业往事为纬线。两个时空通过“造房子”的梦境与对话自然勾连，使人物的精神脉络一以贯之。平实克制的记者视角，如同一扇冷静的观察窗，滤去了煽情，却让深情在雨伞遮床、规格不一的桌椅等细节中自然渗溢。而“抱抱丸”这一带有轻科幻色彩的设定，成为全文的点睛之笔。它并非宣扬技术万能，而是将技术诗意化，使其成为连接师生、实现情感反哺的温柔媒介。
《文物》中，父亲阿拉米因盗窃文物面神陶罐入狱，留给儿子阿拉面一件仿制品，谎称写出文物史就能救父。阿拉面一生历经100次手术、车祸等肉体创伤，最终完成《人类文物史》。外星文明对地球文物失去兴趣，却将阿拉面本人视为“最珍贵的文物”——因为他是地球上极少未置换器官的原始肉体。
该文思辨力强，用档案式的冷峻叙事包裹炽热的生存现实。以阿拉面一生遭遇的100次肉体创伤为章节骨骼，以编年体方式陈列其被切除的器官、断裂的骨骼。这种如同病历或清单的书写，产生强烈的陌生化效果，将个体苦难转化为一种人类生存境况的碎片化标本。
编年体式的创伤病例档案，外星人视角的引入堪称神来之笔，它颠覆了地球人的价值判断，让“何为珍贵文物”这一命题发生哲学层面的反转。第一次反转在于写作动机，支撑阿拉面忍受百般磨难完成巨著的，竟是父亲“写文物史就能救爸爸”的谎言。第二次反转来自天河冰星人的评判，他们全然抛弃地球人对古物的迷恋，转而将历经创伤却保持“原装”肉体的阿拉面本人，认定为“最珍贵的文物”。
这一笔堪称绝妙。它借外星人之眼，对地球文明进行了辛辣的批判。在科技主义泛滥、身体可随意置换改造的时代，那份未经科技修饰、承载完整苦难记忆的原始生命，才具有无可复制的“古董”价值。评论家卢敦基说：能经受住一百次肉体减法，且不曾移植器官，傲霜斗雪八十六载，被公认为世间最珍贵的文物。看到这句收尾的宏辞，不免会心一笑。书写地球生存的困顿，原来也不必紧咬牙关、恶狠狠地控诉；黑色幽默一把，竟也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黄克庭曾从事教育工作多年，后转向编辑与记者职业。他的作品大致可分为科幻与现实两类：科幻类想象飞扬，通过夸张变形揭示人性；现实类多聚焦官场与校园生态。小说《老许》获2014—2015年《小说选刊》双年奖，作品集《在马路上奔跑的鸡蛋》获2009年冰心儿童图书奖，《残疾人》入选土耳其大学教材。其艺术特色在于，将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与对社会现实的深刻观察、批判精神相结合，作品既有可读性，亦富思想性，因而在读者中产生了持久的影响力。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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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黄克庭小小说五篇

十年流水账
常常想起一个人。
　　
这个人姓常，名见真，原先是乡下某中学的一名老师，退休后定居于城区的祖房里。此人右眼天生只有左眼一半大，平时只开右眼，说是为了让其多用而变大，可他努力勤睁右眼一辈子，也没能明显缩小两眼的差距。
他的摄影技术并不好。在我主编的版面上，每月我会照顾性地发他一张照片。他很知足，心里也知道这份情，每次相遇，他总是很热情地呼我“黄老师”，尽管他的儿子要比我大10岁。
　　
我曾很认真地问过他，拍了那么多照片，光冲印照片就花光了他的退休金，拿回的稿酬还不到百分之一，做如此大亏本的买卖图个啥？对此，他很认真地答复我：钱是身外之物，能图个身体好心情好就很划算！东走走，西逛逛，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凑，日子过得很舒坦，原先的七痛八痛倒是渐渐少了。他说，儿女两个很争气，大女儿办了一家大工厂，常常叫他去拿钱，小儿子在美国工作，也常要给他寄钱！
　　
那天，我到市中心医院看望因车祸住院的同事陈某，在病房里竟意外地遇到了常老师。常老师不是特意去看望我的同事陈某的，而是他比我同事早25天就住进这个病房里了。我这才依稀想起确实有多天不见常老师来报社了。
　　
常老师确实瘦多了，绑着白纱绷带的右眼格外刺眼。
　　
我问常老师怎么受的伤？
　　
他努力睁开了闭惯了的左眼说，性格即命运啊！性格不好，所以命运也不好！
　　
细谈中，我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出事那天，常老师是应校长邀请才回到阔别10年的乡下学校的。校长说，你是学校的老教师，经常在报上发表作品，怎不给我们自己的学校宣传宣传？常老师说，他对自己任教了36年的学校没有好感，所以退休后从未回去看过。这次突然接到校长打来的电话，有点激动——或许是鬼迷心窍罢了，竟然一下子就答应了。
　　
我问常老师，教了36年，可谓是一生心血都奉献给了这个学校，怎么会没有好感呢？
　　
常老师凄然一笑，告诉我：他原本住在学校的自来水塔边上的实验楼里。实验楼不大，只有一层，共4间教室。其中两个教室是给学生上实验课用的，另一个半教室是用来放置教学仪器的，剩下的半个教室用薄木板隔开给常老师当寝室。实验楼在学校的西南角，地处偏僻，就常老师一人住此。那自来水塔是常老师退休前3个月才建好并开始使用的。有了自来水，大家都很高兴，因为以前洗脸刷牙洗衣蒸饭全要自己动手取井水。
有了自来水，问题也来了。最大的问题是浪费，一些人在刷牙、洗衣时不关水龙头，水哗哗地流，让人心疼！为此，校长在大会小会上从不吝啬口水。领导重视，效果当然就好！学生教师这头，浪费情况堵住了，可常老师发现，更大的浪费却在水塔这边。只有人开抽水电闸，却没人及时关电闸。除用水高峰期外，特别是晚上无人用水时间，水塔上面的溢水口老是冒水，常有“庐山瀑布”之景观。为此，常老师没少向校长报告，校长也没少向管自来水的刘四发火。
后来，事情闹大了，刘四被扣一个月奖金，刘四扬言要毁了常老师的左眼。常老师被总务主任张二请去上饭馆撮了一顿。张二告诉常老师，新招工进来的刘四是教育局局长的外甥，专职管自来水，智商不高，脑子又生过毛病，从小娇生惯养，所以性格也不好，又懒又蠢，要不是关系户，早就开除了！校长说了，人也批评了，钱也扣过了……到此为止吧。一个开关都管不好的人，还能做什么事？总不能将刘四往绝路上赶吧！他可是全校工资拿得最少的人啊。校长以前可从未扣过别人的钱啊！
　　
“我已严厉警告了刘四：只要常老师的毫毛少了一根，我就把你的双手废了！常老师啊，您是德高望重的老教师，总用不着跟刘四这种有靠山没脑筋的小混混去比见识吧？”张二主任的这句话好像一块鸡蛋石一下子就把常老师的出气口给封死了。
　　
后来，水塔里装上了一根手臂般粗的引流管，溢出的水从管里边流下，很快进入排污涵道，彻底消除了“庐山瀑布”。
　　
后来，常老师退休回家。一别10年，从没回去看看。
　　
“想不到啊！这次校长要我回去宣传学校的节水教育。校长说，自来水井原先只有28米深，10年后的今天井深已达158米，可水还是不够用……”
　　
正当校长忙于布置全校师生节水宣传会议会场时，常老师特意去水塔边看看。老远，常老师就听见“哼哄——哼哄”声……常老师走到水塔下，好不容易撬开一块50厘米见方的水泥盖板。
——天哪！只见10年前的那股清澈的流水正从手臂般粗的引流管里欢快地冲下来！
　　
常老师眼前突然一黑，一头栽倒在水泥地上，等他醒来时，发觉自己的右眼已被撕裂……医生告诉他，现在他的双眼已经一样大了。
　　
如今，常老师再也不来报社投稿了。据说，常老师只要听到有人讲节水问题他就发晕，他也见不得像流水一样的印刷报纸的现代化程控机器……
不会再来报社的常老师，我却每日想起他。

干菜怎样算炒熟了
爷爷99岁那年，尽管耳朵早已聋了，手脚也不灵便了，但还没有哑。
做寿那天，儿孙辈共46人全部到齐。泱泱大家，应约相聚，无人闹别扭，无人摆架子，无人耍花招，却还是头一遭。虽然三叔是以“病假”名义回家，四姑丈、五表哥是“出差”路过而到家的。在这物质日益丰富，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要花有花，要命却不一定有命，想活却不一定能活的今天，大约都是想讨个吉利沾点长寿之光才如期而来的吧。
爷爷很高兴，见到人总要抓住说几句。可是我们谁都不愿跟爷爷说话。原因很简单，爷爷除了长寿之外，就没有一样东西能引起我们的兴趣。
“耳朵聋起来，还不甘寂寞！”不管是在爷爷面前还是在爷爷背后，我们都这样说爷爷。
反正爷爷听不见我们讲些什么。如今这年月，连我们年纪轻轻的人都需“换脑筋”后才赶得上形势，爷爷那鹅卵石般的脑袋能孵出我们感兴趣的东西吗？如今这年月，同床共枕的夫妻都不一定有共同语言，何况与20世纪的遗民对话。然而，爷爷却很顽固，只要能被他抓住的人，他总要说个不停。于是，我们都有些怕，生怕被爷爷缠住。尽管我们都是来为爷爷做寿的，尽管我们谁都没有少讲话。
其实，爷爷讲的话很简单，那就是：“干菜怎样算炒熟了？”不管抓住谁，爷爷总是反反复复地说这一句话。我们谁也没有回答。在爷爷面前，谁都只会笑嘻嘻地一个劲地点头。自从爷爷耳朵聋了以后，我们在听爷爷讲话时都学会了一个劲地点头，不管爷爷在说啥。爷爷问得累了，一不小心被抓住的人就会溜走。于是我们都说：“爷爷老昏了，看来快了！”
吃了一个世纪的干菜，居然连干菜怎样算炒熟了也不知道，这不是白活了吗？活得这么长寿又有什么意义？早该死了。
爷爷做完寿第五天便悄悄去世了。于是，那些在爷爷做寿那天讲过“爷爷老昏了，爷爷快了！”的话的人便如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便如中了2000万元大奖的穷光蛋般兴奋。爷爷去世了，谁也没有为爷爷流过眼泪。每每爷爷的儿孙们聚在一起，想起爷爷，总免不了戏言“干菜怎样算炒熟了”。看那眉飞色舞的表情，似乎只有爷爷才不解这世上最简单的问题。
不幸的是，爷爷的基因在我身上保留得最多，退化得最少，进化得最慢。爷爷去世十年了，“干菜怎样算炒熟了？”我却始终没有搞清楚。我也不敢对人发问，生怕别人也说我：“老昏了，快了！”尽管我像初八九的月亮，还没有蓄满一身血肉。
此后，每每见到母亲、妻子在炒干菜，我便躲在一旁全神贯注地观察，总想弄清楚爷爷留下的问题。然而，我却一直没有得出能说服我自己的答案。我真担心，会不会像爷爷一样，到死也不知道干菜怎样才算炒熟了呢？难道我也要等到耳朵聋了，听不到别人说三道四时再去问人家：“干菜怎样才算炒熟了”吗？
爷爷留下的问题，实在太折磨人了。

“老哥”修理部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每坐公交车路过清心路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多看几眼“老哥”修理部。其实，“老哥”修理部一点也不显眼，不到十平方米的店面好像是硬挤在这繁华商业街中，门面上的招牌粗陋不堪，歪歪斜斜的“老哥”修理部几个字，根本没水平没档次没品位。里面除了一张单人木床上不放废旧电器零件外，其余地方堆放着各种废旧电器件。这样一片修理部，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电器垃圾堆放场。
令人惊奇的是，在这爿修理部中我只看到过一个人，那是一个额上面部布满皱纹，脑后拖着一条3尺长的花白辫子，浑身非常土气的中年农村妇女的形象。起初，我以为她是给这修理部看一下门的人，修理工可能是她的儿子，因为我时常发现她坐在门口织毛衣。后来，我多次看到她不再织毛衣什么的，而是亲自动手拆电动机、洗衣机、电视机……于是，我觉得这修理店就是她自己一个人开的。像她这样一名农妇，是怎么学会修理的？从没看到过有人上门，她的收入水平怎样？技术水平又怎样？
那天，我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特意上门探访。
“请问这店是你开的吗？”
“查户口的？还是查税的？”她边织毛衣边认真地审视着我，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射出两束冷厉的目光，我不禁为之一颤。我清楚地记得，她这种目光与我的老婆审问我是否与情人幽会过的目光一样。
“不，不，不……”我说，“我有一台电视机坏了，想拿过来修一下。”
“可你还没拿来呀！”
“我不知道你的技术水平……”
“包好！立等可取！修不好赔你一台新的！这是我的规矩。”
我回家找出一台经十多家修理店修理后仍不能正常使用的“引诱”牌电视机，送到“老哥”修理部。只见那女的，既没问我故障情况，也没用仪器测量，只是问清这种电视机新货要一千五百元，然后她打开电视机壳，用钳子拔出五六个元件后，便通电试机了。
天！屏幕上竟然真的出现正常的画面了！
“真怪！怎么拔掉几个零件就好了呢？”我禁不住问。
“这有啥奇怪的，我的胃就是割掉五分之四后，才会吃饭，才会干活的……昨天，我还去医院拔掉了三颗牙……还不是为了活得更好吗？”
她要了我300元修理费，并说这也是她的规矩：新货的五分之一。
我与她吵：“你没给我换零件，怎要这么多钱？”
她说：“三百元算什么？我的胃被切五分之四，医生也没给我换胃，却收去八万多元呢！”
几天后，我又来到了“老哥”修理部。
“电脑会修吗？”
“会！”
“若修不好，赔吗？”
“赔！这是我的规矩！”
“这台电脑你也能修吗？我是花了二万五千元钱买来的。若修好，我付五千元；若修不好，你赔我二万五！”我拿出从废品回收部找来的废电脑，对她说：“你开这店以来，破过规矩吗？”
她接过废电脑后，说道：“还像模像样的东西，就别想破我的规矩。”
她把这活接了，我心里暗暗高兴，这回让她出出血！
只见她还是用“拔元件”这老办法修理。今天，拔了十几回也没把这电脑修好。我得意地发现，她的额上出现了细细的汗珠。
我问她：“以前修过电脑吗？”
她没说话，只是停下活来给她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说：“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认输——说修不好，把‘老哥’改成‘小子’，我不要你赔一台电脑。”
她喝了一杯水后，斩钉截铁地说：“像模像样的东西，没有不成事的！”
结果真如晴天霹雳。谁能想到，当她将电脑肚子里的东西全部拔掉后，通电试机，竟成功了！
我被惊得目瞪口呆。
她用一块黑不溜秋的抹布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后，笑着对我说：“当我想到我那没心没肺的丈夫和全身没一根骨头的儿子能痛痛快快地活在世上时，我就认定不会输，我一定能赢了你！”
她的笑容似一朵怒放的秋菊，那像一团乱麻的皱纹搅乱了我的心。
我脑子一片空白，所有思维顷刻间全停止了。
她见我呆呆地木立着，笑道：“是否心疼修理费了？若被我说对了，说明你胸腔内还有一颗心在跳。那我今天就破个例，只要你服了我，修理费就免了！”

抢抱一回
来到住院部，找了几个房间后，终于看到了朱天几老人。只见他卧在病床上，雪白的棉被盖着他的身子，只露出一个头。他的头发一根也看不到，因为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老人的鼻孔里插着氧气输送管子。
幸好，我马上发现老人的神色很好，眼睛也明亮，中气也足，睁开眼睛就认出我是谁！这让我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黄记者，真难得！快请坐！保姆，快泡茶！”朱天几见到我立刻活络起来。
经过了解，朱天几老人因为前几天天气变化大，气温低，发生呼吸困难，就让他吸氧了。其实，他的健康状况还是比较好的。
朱天几笑骂自己：“我现在是越来越没有用了，没有人扶，想坐也坐不起来。我只能躺着跟你说话……”
原来，老人想坐起来跟我聊天，我走到他的面前，把他扶坐在病床上。
三年不见，我惊奇地发现朱天几老人的身子骨又明显地缩小了许多！
生命真是神奇——强度最大最高的骨头，怎么会随着人的衰老而变小呢？
我笑着对老人说：“你的身子，变小了许多，好像跟我差不多了。” 话一出口，我马上有些后悔，生怕刺伤老人的心。
没有想到，老人挺倔强地对我说：“我还是比你高，昨天护士给我洗澡后，量了身高，一米六七，比你多两个厘米吧？”
老人说罢，笑呵呵地看着我，一副得意的样子，犹如刚刚领回满分试卷的初中生。
朱天几青年时期的身高是二米一二，是全市出了名的“高人” ，60岁退休，身高变为一米九三，64岁创办我省第一所民办中学，84岁“第二次退休”时身高只剩一米七五！
看着朱天几老人的眼睛，我恍恍惚惚间回到了第一次看到他的场景。
那是1984年秋，我作为省报的一名见习记者，到凤州市后塘村采访我省第一所民办（私立）中学——树人中学时，映入眼帘的是以下一些画面：
3间教室，200多名学生，挤坐在新旧不一、规格不一、高低不一的凳子上上课。有的学生屁股下的凳子，竟是农家灶间专用的凳子。大部分学生是两个人一张课桌，也有3个人共用一张课桌的。上课的教师，都是头发已经花白的饱经风霜的老人。
教师的房间是租来的民房，三四个人挤在一间房里。教师睡觉的床，有的是房东有意留下的，有的是临时用门板拼凑的。学生全部睡在楼板上。
学生在楼板上走动时，楼板上的灰尘便纷纷往下面教师的床铺里掉。有一位教师竟然用雨伞戴在床上睡觉。
教师的办公桌没有，凳子也没有。碗、牙杯、墨水瓶、书簿等物品一概放在地上。
我转看了许多时间后，问一位刚刚上完课的老师：“工资多少？”
那位老师笑笑地说：“还不知道呢！”
当我问哪位是校长时，那位老教师将我领到了正在修建学生厕所、一身泥灰一头白发的一位老人面前：“这就是校长！”
因为厕所是学生等着要用的，所以，朱天几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招待我。
我观看了一会儿后，对正在忙活的老师们翘了跷大拇指，说：“精神可嘉！”然后抛下了一句沉甸甸的话：“这样的学校能办得下去？”

真没想到，朱天几一直把学校办了下来，而且三易其址，规模越来越大，在校学生数已经超过一千，成为我省很有影响的一所民办品牌中学。朱天几，成为我所崇敬的一直牵挂的老人。
老人告诉我，现在他还经常做梦到树人中学。
我问他做梦的时候在干什么？老人爽朗地回答：“造房子！老是做梦造房子！那时，在树人中学就知道造房子！只要积下一点钱，就造房子！”
我听了老人的话后，心情真的难以平静！
这位23岁就开始教书，64岁创办我省第一所民办中学，84岁将学校无偿送给政府后才回家休息，而今已是89岁躺在病床上的耄耋老人，心里居然仍牵挂着教育和学校！
看来，老人这辈子还要做很多很多个“造学校房子的梦”。
一个星期后，我再次到医院看望他，却发现老人已经转院到红楼医院——朱天几的首届民办中学毕业生贾宝玉创办的省级医院。
一个月后，我去红楼医院。见到朱天几时，可谓惊喜交加，惊的是朱天几老人的骨架大大地缩减了——身高只剩一米三六、体重只剩七十斤；喜的是朱天几老人的气色仍然很好，还是一眼就认出我了，只是他仍不能自理生活。
三个月后，当我在红楼医院再次见到朱天几时，我惊呆了，宛如做梦一般！此时，朱天几老人身高只剩一米、体重只剩四十七斤，他的学生贾宝玉正抱着他晒太阳哩。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贾宝玉平静地告诉我：“朱老校长全身器官都已经衰老，最多只剩40天的寿命了，我无力回天！幸好，我研究的‘抱抱丸’真的成功了，它让老校长的全身骨头真的缩小了许多，能让我像抱自己的孩子一样，每天抱抱他……”
原来，贾宝玉当年考高中“马失前蹄”，万念俱灰之时，是朱天几校长亲自登门将他“劝进”学校读书的。后来，贾宝玉考上医科大学，发愤科研，立志回报恩师。
如今，贾宝玉终于梦想成真。
我从贾宝玉怀里接过朱天几老人，将他抱在胸前，感慨不已。以前，我们只对儿女呵护，如今能让老人接受呵护，真是欣慰啊！
此时，朱天几老人虽然神志已经迷离，认不出我了，但他却像婴儿，两只眼睛一直注视着我，既不惊也不怕，平静似水。望着怀里这个满头华发、额面布满沧桑皱纹的宁静老人，我忽然感到一阵幸福！
我决定，明天再去红楼医院抱一抱朱天几老人。然而，我的愿望却再也无法实现——因为，朱天几的学生们得知老校长已经缩成“孩子样”且只剩40天寿命后，纷纷到医院来“抢抱”一回……

文物
　　
阿拉面怎么也想不到，一只由103块碎片黏合而成的非常粗制滥造的、仅有成人头颅般大小的陶罐“面神”，竟然会使他的爸爸阿拉米着了魔——千方百计偷到手，而后提心吊胆、东藏西躲，在没来得及换成大额外星币的情况下，被警察逮住，最终身陷囹圄。更让阿拉面想不到的是，这件58000年前的文物失窃案，竟然牵扯到地球村公安部重要领导在内的大小官员107名（比罐的碎片数还多），轰动了世界！
这一年阿拉面才12岁！
可谓祸不单行，这一年阿拉面不但因患阑尾炎而做了切除手术，还在求医途中遭了车祸，被撞断了左小腿骨！
正当阿拉面万念俱灰，在医院不肯配合医生治疗时，被特许到医院探望儿子的阿拉米给阿拉面送来了一个“面神”仿制陶罐，并留下一句谎言：“只要你能写出一部文物史，就能救爸爸！”阿拉米将自己30多年来精心搜集的365公斤文物资料送给儿子，一再强调“破损不是贬值，残缺无损圣美”的文物观，并要求阿拉面从“支离破碎”的“面神”陶罐中找到编写文物史的灵感来。毋庸讳言，阿拉米原是一名高级文物专家，是惊艾大学的一名教授。
少年的心是稚嫩的，是易碎的，却也是充满活力、充满无限生机的。阿拉面也像他的父亲一样，很快被“面神”陶罐的魔力所征服，他的心也如“面神”陶罐，破碎而黏合，并随时间的推移逐渐增值起来。不过，阿拉面并不同于阿拉米，他根本没有被“面神”的财气所蛊惑，而是被“面神”的灵气所感召，成为他人生旅途中一盏永不熄灭的指路明灯。
谁也预料不到，一只“支离破碎”的陶罐，竟然与阿拉面的命运轨迹相映。下面摘录的是阿拉面的人生履历片段——
18岁，被关了6年的父亲发配到月球服劳役。临行前，父亲再次骗他“只要你能写出一部文物史，就能救爸爸”，并要阿拉面跪着发誓。阿拉米真是用心良苦，他企盼自己的事业后继有人。同年，阿拉面因向法院起诉将他的断足接歪的医院，而被院方雇来的凶手打掉两颗门牙。此后，阿拉面慑于医院的淫威而撤诉。其时，医院正在争创“宇宙级文明医院”，院方怕因打官司而损坏锦绣前程，故而采取牺牲小家（阿拉面）保大家（医院）的“无奈”之举。事后，被评上“宇宙级文明医院”的院方，特授予阿拉面为“荣誉院民”的称号，并私下承诺“包揽阿拉面下半辈子的所有车祸医疗费用”。但院方却始终不愿给阿拉面的歪足做矫正手术，致使阿拉面的左脚只能像美国著名电影演员卓别林那样走路。
20岁，阿拉面因抵挡不住某大款的第17位“二奶”的诱惑，只相好了58天就被大款发现，结果是被大款给阉了。若不是“二奶”“有情有义”，发誓“永远爱着你”，并时常打来电话忏悔，阿拉面恐怕顾不了“救父亲”的诺言了。不过，“二奶”的情谊只保持了108天，阿拉面走出生命的低谷后，她就逐渐销声匿迹了。
28岁，阿拉面去医院做了扁桃体摘除手术，解除了扁桃体经常发炎肿痛的苦恼。
30岁，阿拉面去医院摘除了两颗疼痛了3年的龋齿。（至58岁时，仅剩下3颗牙齿了）
31岁，因经常与人赌酒量，患胃穿孔，其胃被切除三分之二。
35岁，因结石，其胆被切除。
44岁，去某山庄查验一件文物资料时，被毒蛇咬伤右手中指，为活命，慌乱之中，自行砍下3个手指。这一年，其父病死于月球某工地。
49岁，因救一弱妇，被流氓打断5根肋骨，右肝被肋骨刺坏而切去一半。此后，弱妇认其为“干爹”。
56岁，一年中竟遭7次车祸，肇事者皆逃逸，所幸每次都只是撞断少量肢骨。但那家被评上“宇宙级文明医院”的医院私自毁约，只肯支付前3次车祸的医疗费用。
……
86岁，阿拉面仔细盘点了身上所有的伤疤与创伤后发觉，他这一生已积累了整整100个创伤。他忽然觉得，加上日趋严重的颈椎炎和折磨他睡不好觉的两个肩胛炎，其数正好与陶罐“面神”的碎片数相等。他认为，这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巧合！此乃“天数”也。
阿拉面盘算着，将已完稿的《人类文物史》寄给天河冰星第一出版社出版，用稿费去置换一副颈椎骨和肩胛骨，这辈子也就圆满了。他想，自己的生命一直都在做“减法”，总是去掉这个，丢掉那个，总觉得太对不住自己！最后，不用“减法”而用“置换法”给自己“收场”，也算是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了。
天河冰星人收到阿拉面的《人类文物史》后，很感兴趣，马上派特使来地球与阿拉面联系。
天河冰星人实地查看了地球上所有“珍贵”的文物后，竟然一反常态，对《人类文物史》失去了兴致。这对阿拉面无疑是一个致命的打击！阿拉面终于发狂了！阿拉面将自己全身的头发、眉毛、胡须拔得一根不剩，并将家产烧得精光。3天后，阿拉面什么也记不得了——患上了失忆症！
谁也想不到，曾经历了100个肉体创伤的阿拉面最终竟败倒在“事业”的创伤里。
令人惊讶的是，天河冰星人竟然花重金向地球人购走了阿拉面。他们认为，地球上真正有价值的“文物”正是阿拉面本人。因为在克隆技术高度发达的地球上，没有置换过器官的人，30岁以上者仅阿拉面一人而已。据悉，大多数地球人在成年前就多次置换过身上的器官。能经受住100次肉体“减法”、傲霜斗雪86载的阿拉面，终于被公认为世上最珍贵的文物！

黄克庭创作随笔：
人，来到世界，也就几十年，很短暂的！人，活在世界上，都不容易！我们总是被“饥寒疾病、灾难死亡”，以及各种争斗所困扰。这就是我写《在马路上奔跑的鸡蛋》的原因，呼唤大家共同珍惜生命、呵护生命。静心细想，我们都像“在马路上奔跑的鸡蛋”一样，不能不跑，不得不跑，随时会被毁坏——身家几十亿的富豪，经常被爆“猝死”，匆匆离开这个可爱的世界……
脆弱的生命，需要我们的智慧去呵护去涵养！然而，我们活着，除了要保证物质性的躯体功能正常之外，更需要保证灵魂的安宁与光明。鄙人从事小小说创作近40年的体会是，小小说就是平民百姓的最健康最实惠的灵魂保健品。小小说作家就是为社会的文明、发展、进步创造出“优质蛋白质”“维生素”的蜜蜂型人才。
小小说是最实惠的灵魂保健品，爱好文学的人，就会多了一个能让自己灵魂自由飞翔的世界。如今，我深刻地体会到“文学是心灵的阳光”，文学最大的功能不是改变作家（和读者）的客观世界，而是改变作家（和读者）的心灵世界。文学，虽然不能把一个平凡人雕刻为世纪伟人，却能把一个普通人的灵魂逐渐养护成向往真善美的朝圣者的那颗百折不挠、晶莹透亮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