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籍空军大校，“最可爱的人”

桂清扬

当代中国的军旅文学，向来不缺以家国情怀为底色的壮怀激烈。从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这类战地经典，到新时期的非虚构写作，一代代军旅作家用笔墨构筑了军魂的丰碑。在这片星空中，江苏海门籍的军旅记者和作家陈汉忠的写作呈现出一种难以被替代的特异质地。

这种质地，源自他独特的阅历。作为空军大校，他曾任南京空军政治部宣传处长，毕业于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二十年专职新闻干事，四千余篇稿件，练就了他切入事物本质的锐利；宣传主将的站位，给了他统揽全局的胸襟；而空军的基因，则铸就了他居高临下、洞察纤毫的“鹰眼”。

新闻是易碎的，今天的头条明天就可能成了废纸；文学是永恒的，它要穿透时间触摸灵魂。当客观冰冷的新闻事实，遇上滚烫悲悯的文学心脏，会淬炼出怎样的文字？陈汉忠把新闻的冷峻与文学的深情融于一炉，把军人的铁血藏在客观的记录背后。同为军旅名家，朱苏进擅长在历史与虚构的缝隙里进行哲学思辨，徐贵祥借《历史的天空》在草莽与战火中塑造英雄传奇；而陈汉忠的笔，则是在非虚构的现场、在真实的履历上，用“军人—记者”的双重视角，开辟出冷峻剖析的新维度，与他们共同构成了中国军旅文学的多元光谱。

《岁月入长歌》，正是一部以筋骨与热血写就的心史。它没有风花雪月的无病呻吟，而是将家国情怀在纸面上完成了一次次有重量的落笔。

战位之眼：怎么写，才不辜负那些流血的生命？

写军旅，最忌把英雄写成干瘪的符号。面对那些在和平年代骤然消逝的生命，文学究竟该如何落笔，才不至于沦为空洞的赞美？陈汉忠深知，真正的崇高，往往藏在极端的撕裂与挣扎之中。

《我真想再次握住你的双手》堪称全书中极具痛感的一篇。圆山大火之后，他从废墟中刨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一只被大火生生烧焦脱落的手皮。他没有停留在感叹，而是带着这只手皮去找烧伤科专家鉴定，确认那是战士王金保的。新闻记录下“一等功”的辉煌，文学却去叩问“英雄余生”的苍凉。二十年过去，当鲜花和荣誉褪去，他依然在电话里向王金保问好，关心他残缺的双手如何面对漫长余生。这种带血的凝视，让英雄有了真实的体温。

《一座不能被遗忘的坟茔》里，1956年东海深处的黄龙岛遭遇特大台风。排长应少华腿部被巨石压断，在生死瞬间，他将雷达接收机塞给战友董玉功，下达了“我已经不行了……这是命令”的绝响。多年后，陈汉忠去阵地捡拾了十九块粗砺的礁石。为什么要捡石头？因为十九块石头，就是十九条人命。他用石头的沉重，替文字压住了阵脚，把牺牲的惨烈化为沉默的物证。

《冒着自己的“炮火”前进》，写的是1995年东南沿海演习。报道组面对封锁线，为了记录下真实的瞬间，冒着炮火闯关拍摄。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们连自己的炮火都不顾？战机呼啸，导弹升空。这不是炫耀战功，彰显的是军事新闻人“使命必达”的血性。

《故乡明月照战位》中，中秋夜警报响，月饼丢了。他只写天上那轮明月，照着东海阵地，也照着黄海故乡。钢铁之躯的军人，难道就没有凡人的软肋吗？铁血军人与思乡游子在月下重合，这恰恰是文学直击人心的力量。

乡愁之刀：如何剥开滤镜，直面泥土的粗砺？

当文坛充斥着无病呻吟的“伪乡愁”时，陈汉忠的故乡叙事，带着军人特有的冷峻与清醒。真正的乡愁，难道只是风花雪月和田园牧歌吗？不，他不用糖水去熬，他用刀，挑开故乡泥土里的血汗与苦难。

《母亲的白布包》是一篇沉痛之作。母亲重病时，交出一个手帕大小的白布包，那是她作为家庭总管一生的积蓄和票证。父亲接管后，变得极度“抠门”，连给亲戚办饭都只肯掏五十元买菜。子女怨他，读者也跟着腹诽。可是，老父亲真的变自私了吗？直到父亲去世，再次打开那个包，里面除了存折，还有智障弟弟的残疾证。老父亲哪里是抠门？他是用近乎残忍的自律，在死前替残废的儿子搭建最后一堵避雨墙。陈汉忠用极其克制的白描，剥开了中国传统家庭那种隐忍到骨髓里的爱。

《最后的排鱼手》中，最后一个懂得排鱼绝活的周公离世，意味着一种古老乡土智慧的解体。那两岸拉网、竹竿下水、挑开泥坨的细节，在他的笔下宛如惊心动魄的战役。分鱼时，周公悄悄塞给作者一二十条小毛鱼。那是贫乏年代，乡邻间最隐秘的温情。

从《被遗忘的小镇》到《爷爷的长春镇》，故乡沉入水底，人该如何面对连根拔起的失落？他选择在纸上重建一座永不拆迁的精神家园。这既是寻根，也是一个历经风浪的军人，对底层生命尊严的集体还礼。

南海之魂：看见国家坐标系

陈汉忠的游记，没有文人墨客的酸腐气。他的眼里装的是国家与时代的坐标系。当一位老兵面对辽阔的大海，他看到的仅仅是风景吗？风花雪月入不了他的眼，他要看的是水底的暗流，是国门上的铁索。

《春漫高隆湾》写海南自贸港封关。他像战地记者一样扎进码头、海关，连夜疾书。他不写海浪椰林的闲情逸致，偏写清澜港的报关数据与时代变革的脉搏。这是一个老兵，为改革留下的最生动的现场见证。

《百年潭门竞风流》里，南海不仅是风景，更是主权。面对外船的挑衅，中国渔民的底气从何而来？老渔民王书茂怒吼：“这是中国的海，你们走！”渔民遇险死死抱着“更路簿”。在作者笔下，这成了硬邦邦的主权图腾。

《清风一缕照古今》写海瑞。在皇权至上的时代，一个人究竟要有多硬的骨头，才敢抬棺死谏？陈汉忠不写他的清廉，专写他的“刚峰”之气。写海瑞对徐阶的倒戈，字里行间，透出知识分子“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傲骨。

《寻迹崖州忆道婆》中，他从黄道婆联想到海门外婆的纺车。历史究竟是谁创造的？他看透了：真正驱动文明车轮的，是那些用双手对抗贫瘠的普通劳动者。

岁月之碑：与先贤对话

这一辑，最能体现陈汉忠“新闻人求真”与“军人求索”的合一。面对逝去的先贤与厚重的历史，后人拿什么去与他们对话？他拒绝考据式的枯燥堆砌，用行动与现实相互印证。

《为恽代英烈士建碑》，他查阅发黄旧档，亲自起草专题报告，硬是在江东门立起了一座纪念碑。面对烈士遗孀，我们能承诺什么？当沈葆英在烈士洒血的那棵歪脖子柏树下说出“只求你们守好这片地”时，文字的分量，穿透了半个世纪。

写王安石，他一把抓住了力保苏轼的那句“圣朝不杀才士”。在政见分歧面前，什么才是真正的政治家风度？透过千年迷雾，他看到了一个政治人物最旷达的底色。

《如碑的太行》写平型关大捷、阳明堡夜袭、黄土岭击毙阿部规秀。一场场惨烈的战斗，除了伤亡数字，还留下了什么？没有空洞的赞美，只有“太行山的岩石记住了阿部规秀最后的惊愕”。

《卢沟晓月照千秋》将历史厚重与现实警醒融为一体。站在桥上，他看到了当年的硝烟，更看到了今天的我们，该如何守候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写吴石将军，临刑前，面朝大陆一鞠躬。“就算有去无回，我也无怨无悔”。同为军人，陈汉忠把对使命的忠诚，与先烈的信仰隔空交响。这是两代军人的灵魂交接。

结 语

陈汉忠自谦：“故事不多，宛如平常一段歌。”

但这绝非平庸之作。真正的文学，终究要扑进生活与时代的泥土里，去触摸国家和民族的脉搏。他以大校的鹰眼俯瞰大千，以赤子柔情抚摸苦难，用新闻的冷峻，淬炼出文学的热血。个别篇目从现场到心史的跃升，转合稍显急促，这是新闻人落笔的惯性，无损全书的筋骨。

《岁月入长歌》是一代老兵用筋骨与热血写就的心史，值得郑重倾听——

半生铁笔写长空，新闻作骨；

一纸长歌还旧国，文学铸魂。

作者简介：桂清扬，江西玉山人，诗人、文学评论家。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哲学博士，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校首届学术委员会委员。兼任浙江省作家协会文学译介委员会委员、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杭州市翻译协会会长。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七月派翻译群体特征研究”。在国内外学术期刊发表论文三百余篇。出版专著《自助外语教学法》，教材《21世纪科技英语》，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译著《呼啸山庄》《桂向明短诗选》《黄元元短诗选》等。作品入选《中国当代散文精选》《2018世界诗选》等。应邀为第六届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黄亚洲诗集《狂风》撰写一万六千字长序，为叶君健全译本《安徒生童话》珍藏版撰写名家导读。曾任2022 CCTV全球爱华诗歌春晚杭州会场执行主席。荣获全国原创歌词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