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1]-年关与心关 ——李发模诗中的“反刍”时刻 /桂清扬-华闻时空](https://hwsk.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2/bbc4a2df-bac3-4cb9-881c-158bef999042.pn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作者简介】桂清扬,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学博士,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省作家协会文学译介委员会委员,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杭州翻译协会会长。主持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七月派翻译群体特征研究》;出版译著《呼啸山庄》和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等。
年关与心关
——李发模诗中的“反刍”时刻
文/桂清扬
丙午年关,当万家灯火在寒夜里次第亮起,诗人李发模却写下了一组不带暖意的诗。爆竹声、麻将声、手机游戏声交织成的喧闹背景中,这组诗如一枚沉入水底的石头,让我们听见了节日欢腾之下那些更真实、更沉默的声响——那是时间被切割的脆响,是意义在空转的嗡鸣,是无数现代心灵在传统年俗的框架里独自咀嚼生存时发出的、近乎叹息的“反刍”声。这组写于除夕前夜的作品,其价值不在于描绘“年味”,而在于为当代人的“心味”,作了一次冷峻而精准的勘测。
一、被摆放的“年”:一场意义的空转
“把年团圆在床上,快乐在桌上。”
李发模的笔,起手就剥开了温情的表层。一个“把”字,让“年”所承载的、被视为天然的情感核心——“团圆”与“快乐”,骤然变成了需要被人为安置的物件。它们失去了自发的温度,被指定了摆放的坐标。紧接着,一组快速切换的镜头完成了一场静默的祛魅仪式:
鞭炮烟花喜庆在天上
走亲访友在路上,或是初一拜坟
回到麻将桌上
“喜庆”被发射到天上,成为仅供仰望与消费的璀璨景观;维系人伦的“走亲访友”与慎终追远的“拜坟”,压缩为行程表上待完成的事项;而一切的终点与归宿,竟落在一张“麻将桌上”。这不是批判,而是呈现。诗人揭示的,是节日行为与节日精神之间深刻的断裂。仪式仍在,但驱动仪式的内在情感与神圣时间感,已悄然消散。
最耐人寻味的悖论在于:“年年过年放长假,年没休息。”“年”被拟人化,它成了一个比任何人都疲惫的永恒劳作者。而在“年”的假期里,人在做什么?
女人在累,男人在睡,小孩儿们
在手机上游戏世界
身体在场,精神却流散四方:在劳务的疲惫里,在睡眠的逃避中,在虚拟世界的沉浸里。“又添一岁”的结语,在此语境下不再指向成长,而是生命在集体性的“精神不在场”中,被时间被动推搡向前的淡漠刻度。李发模勾勒的,正是一幅“仪式空转”的图景:当“过年”从一种与天地人伦共振、充盈的“节日时间”,坍缩为被计划、被填满、被“度过”的“物理时间”,其意义便发生了不可避免的空转与耗散。
二、在“岁月栅栏”中:我们皆是“食客”与“猎物”
如果说《年年过年》呈现了时间经验的异化,那么《栅栏中》则构建了一个理解我们全部生存境遇的总体性隐喻——“岁月栅栏”。这个意象,是李发模诗思的一次强力凝聚。
“岁月栅栏中,那群历史,衣食住行张嘴在喊。”历史,在他的笔下,不再是英雄的谱系或朝代的更迭,而成了被最原始、最根本的生存欲求所驱动的、无数无名生命的呐喊集合。他们被困在“岁月”这一最庞大、最无可逾越的围栏里。紧接着的洞察,近乎冷酷的平等:
尊卑贵贱延续,都是食客、过客……
无论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在“岁月”的审判席前,都被还原为同一种本质:向生命本身索取养料的“食客”,以及在时光长河中短暂漂流的“过客”。这并非价值的虚无,而是将价值的尺度拉回到了生存的绝对基准线上。
在栅栏之内,是永不停息的喧哗:“追名鸟啼,逐利虫唧。”诗人将人世的竞逐比作自然界的鸟鸣虫唱。这既是降格——剥去其社会赋予的庄严或罪恶,露出其生物本能般的喧闹底色;也是透视——在“岁月”无垠的静默面前,这所有的啼叫与唧鸣,显得何其急促而微末。然而,最致命的一瞥在于视角的骤然反转:
世事猎人渔夫,实则都是猎物和鱼儿……
主动的追捕者(猎人、渔夫),在更高的维度上,无一不是更深广罗网(世事、时光、命运)中的囚徒与猎物。从主体到客体的辩证坠落,道破了生存境遇的根本荒诞:我们自以为在生活的大河中奋力撒网,却浑然不觉自己正是那条被无形洪流裹挟的鱼。
“谁是整体中的个别?谁在个别里崛起?”这声追问,将每个“我”钉在了栅栏的交叉点上。而答案或许早已在冰冷的更迭中写就:“滚滚红尘是新一代到来,老一辈离去……”个体的挣扎与闪耀,在“栅栏”所框定的新陈代谢律前,不过是一茬接一茬的荣枯。“岁月栅栏”因而成为一个强大的诗学模型,它既是空间的囚笼,也是时间的铁律,更是存在本身无法挣脱的、先验的围困。
三、光影之间,觅路之时:李发模的意象辩证法
在《灯光》《问路》这些精悍的短章里,李发模展示了其将复杂哲思淬炼为精准意象的非凡能力,以及一种东方式的辩证智慧。
《灯光》仅四行,却自成一个微型的宇宙:
生于黑暗,灭于阳光
恍若美人,她笑一笑
夜晚也怕她,许多脸色眼色
也是情郎
灯光的存在全然依附于它的对立面——黑暗。它因黑暗而生,因阳光而逝。这盏灯,是“美人”,是“情郎”,给予暗夜以温存、希望与指引。但它的光芒也具有穿透与揭露的威慑力,让“夜晚也怕它”,照见“许多脸色眼色”。它绝非西方传统中“理性”或“真理”的单一象征,而是一个集抚慰与审视、遮蔽与揭示于一身的矛盾复合体,其美学根植于“阴阳相生”“明暗互鉴”的古老智慧。
《问路》则是一首充满玄思的东方禅诗:
收获满月者,都在十五夜。月上柳梢头, 却在暮色里。
这开篇便是一个精致的悖论。“收获满月”指向完满的获得与确定的时刻(十五夜),而那完满最动人的呈现(月上柳梢头),却偏偏发生在昼夜交割、万物轮廓开始模糊的“暮色”时分。获得与迷惘、清晰与朦胧,就这样悖论般地交织在一起。随后,诗人的目光由外转向内:
喧嚣向静默,人站原野,一望远远沉思。
最终,在“小桥流水杨柳岸”这片古典诗意的氤氲底色上,那一声“几声夜鸟啼,是自己”,完成了惊心动魄的转折。外在的寻觅(问路),终止于内在的照见。那啼鸣不再是客体的声音,而成为灵魂深处的回响。道路不在远方,就在这物我两忘、天人合一的澄明瞬间。
四、昼夜“反刍”:一种内向的时间哲学
在《幻影中》,李发模给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我们惯常时间体验的核心意象:
昼夜在反刍,时日在脉动
“反刍”——这是全组诗在时间哲学上最精妙的贡献。它彻底摒弃了时间如“河流”般线性流逝的陈旧隐喻。在诗人的构想里,白天发生的一切在夜晚被反复咀嚼、消化;此刻的遭际,将成为未来心智成长的隐秘养分。时间,从一种外在的、匀速的物理量度,内化为一种循环的、可被主体体验与重塑的心理过程。它被“反刍”,因而具有了滋味、记忆与塑造灵魂的力量。
这种“反刍”的时间观,与《年年过年》中那被填满、被消耗、空洞化的“节日时间”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当外在的公共时间沦为一场意义的空转,个体内在的时间经验,却仍在无意识地进行着某种沉默的、或许也是苍白的“反刍”。这“反刍”的内容是什么?是疲惫,是疏离,是“又添一岁”的惘然。李发模以“反刍”这一内向的、缓慢的、消化性的时间模型,对抗并映照出了现代生活中时间的外在性、碎片化与快餐化。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反刍”并非纯粹的个人心理活动,而是一种具有本体论意味的时间经验重构。在西方现代诗学传统中,从波德莱尔的“应和”到艾略特的“客观对应物”,诗人多在寻求外在物象与内在情感的对应关系;而李发模的“反刍”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时间本身可以被内在化,可以被咀嚼、消化、吸收,最终转化为存在的质感。这是对现代性时间焦虑——那种永远追赶却永远追赶不上的“来不及”——的诗学治疗。
五、“罢了”之后的“也好”:冷澈与温存的复调
李发模的诗骨是冷的,目光是锐的,能刺穿欢庆,能构筑“栅栏”。但他的诗心深处,却始终保有一丝未曾熄灭的余温。这余温,是《灯光》那“笑一笑”的暖意,是《问路》中于迷途认出“自己”的慰藉。而这冷与暖交织成的复杂精神姿态,在组诗的尾声,凝结为一句极具张力的低语:
聚首黑白,暗自罢了、罢了——
两眼两汪微澜,几片叹息在漂呀漂。嗯嗯,也好!
“黑白”聚首,是昼夜,是是非,是人生的明暗两面。看清之后,道一声“罢了”,是历经沧桑、洞悉世相后的主动放下,是精神“反刍”后苦涩的释然。然而,“两汪微澜”与“几片叹息”的存在,确凿地证明:情感的深潭并未枯竭,生命的重量依然可感。那漂流的叹息,是沉静水面下未曾止息的暗流。
最终的“嗯嗯,也好!”,不是欢呼,亦非哀鸣。它是一种复杂到几乎无法言喻的生命态度。它混合了深深的无奈、宽宥的接纳、疲惫后的释然,以及一种在认清所有荒诞与局限之后,依然选择对生命本身说“是”的、柔韧的坚定。这是在穿透“岁月栅栏”、经历“昼夜反刍”之后,抵达的一种清醒的安然。它拒绝廉价的乐观,也抵御彻底的虚无,在“冷眼”与“温存”之间,找到了一种独属于李发模的、低沉而充满韧性的复调。
这种“也好”的姿态,让人联想到中国传统士人“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担当与“无可无不可”的通达。它既非西方存在主义式的激烈反抗,亦非佛家式的彻底看破,而是一种浸润着东方智慧的“温和的怀疑主义”——看穿一切却不否定一切,承受荒诞却不屈服于荒诞。在这个意义上,李发模的诗学姿态,为当代汉语诗歌提供了一种弥足珍贵的精神范型。
六、结语:为“心俗”作注的诗人
当“过年”的习俗年复一年地延续,李发模在这年关写下的,是一部关于“心俗”的诗志。他让我们看见,在灯笼、筵席与拜年祝福的背面,现代心灵如何与时间相处,如何安放自身,如何在传统的仪式框架内体验着前所未有的疏离与围困。
他的写作,是一种“去魅”之后的“立心”。他剥开节庆喧腾的幻象,不是为了展示一片荒芜,而是为了显露那些被遮蔽的、真实的生存褶皱与心灵悸动。他以“栅栏”界定我们的处境,以“反刍”命名我们的时间,最终在“罢了”与“也好”的叹息之间,为我们保存了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属于人的微温与尊严。
在人人谈论“年味”变淡的时代,李发模以诗为镜,迫使我们追问:淡去的,究竟是外在的习俗之味,还是我们内里感知生命、体认存在、安顿灵魂的“心味”?这组诗的重量,正在于此。它不提供答案,但它那冷澈如星、又温存如灯的语言,为我们提供了一次停下来、进行自我“反刍”的珍贵契机。
值得深思的是,李发模的这种“反刍”诗学,或许暗示着一种更具普遍性的文化症候:当公共仪式日益空洞化,个体不得不退回内心,在自我的“反刍”中寻找意义的碎片。这是现代人的宿命,也是现代诗的使命。而李发模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既不沉溺于怀旧的伤感,也不屈服于批判的激愤,而是在“冷眼”与“温存”之间保持着一种精微的平衡,在“罢了”与“也好”之间守护着一种清醒的安然。
在这个意义上,李发模始终是那位在万家灯火之外,为我们守望着精神长夜的诗人。他的诗,如同除夕夜那盏不灭的守岁灯,在喧嚣散尽之后,依然为我们照亮着通往内心的幽深小径。
在“罢了”
与“也好”之间
——读桂清扬老师评李发模老师诗作后感
文/南 烛
这篇文章对李发模诗歌的解读深刻而精微,从“反刍”这一核心意象出发,层层展开了一场关于时间、存在与现代心灵境遇的诗学勘探。其价值不仅在于精准的文本分析,更在于构建了一套理解当代人生存状态的阐释框架。
一、批判的锐利与诗学的洞见
文章敏锐地抓住李发模诗歌“冷峻”的特质,指出其并非在描绘“年味”,而是在勘测“心味”。这种从外部习俗转向内部精神的视角,直指现代性困境的核心——当传统节庆的集体意义消散后,个体如何面对时间与存在的荒诞。文中对“仪式空转”“岁月栅栏”“反刍时间”等概念的提炼,既源自诗句,又升华为哲学概括,显示出批评者深厚的理论整合能力。
二、结构缜密,阐释环环相扣
从“被摆放的年”到“栅栏中的生存”,再到“光影辩证法”与“反刍时间”,文章逻辑严密,逐步推进。尤其将“反刍”从生理行为转化为一种时间哲学与精神姿态,揭示了李发模如何以内在化的时间体验对抗外在的碎片化现实。而对“罢了…也好”中“冷澈与温存的复调”的解读,更是准确把握了诗人那种东方式的、清醒而又坚韧的生命态度。
三、东西方诗学视野的融通
文章在分析中自然糅合了西方现代性批判(如时间焦虑、意义空转)与东方美学智慧(如阴阳相生、物我两忘)。既指出李发模与波德莱尔、艾略特的精神对话,又阐明其植根于“禅思”“温和的怀疑主义”的本土性。这种跨文化的阐释视野,使文章超越单篇诗评,成为对当代汉语诗歌精神坐标的一次有效定位。
四、语言的诗性与思辨的张力
评论文本自身也充满诗性密度与思辨光芒。如“沉入水底的石头”“冷澈如星、又温存如灯”等表述,与所评诗歌的气质形成互文;而“意义在空转的嗡鸣”“被时间被动推搡向前的淡漠刻度”等句子,则强化了批评的穿透力。全文既是理性的剖析,又是一次平行的文学创作。
五、可能的深化空间
若求全责备,文章或可更具体地触及李发模诗歌的语言形式(如句式、节奏、用词特质)如何承载其哲思,以及这组诗在其整体创作脉络中的位置。此外,“反刍”作为方法,是否可能从个体时间体验延伸至文化记忆的集体性“反刍”?这或许是另一个值得探讨的维度。
结语
这篇评论本身即是一次出色的“反刍”:它咀嚼李发模诗歌的苦涩与微温,消化现代生活的喧哗与沉默,最终提炼出一种清醒而具包容性的批评姿态。它不仅照亮了李发模诗歌的幽深小径,也为我们在喧嚣时代中如何阅读诗歌、如何审视自身,提供了一份沉静而有力的导读。
附诗作:
【作者简介】李发模(1948— ),贵州绥阳人,著名诗人。中国作协会员,曾任贵州省作协副主席。代表作《呼声》获首届中国诗歌奖,被誉“中国新诗里程碑”。鲁迅文学院及北大作家班毕业,出版诗集等60余部,作品译介多国。其创作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创新,是中国当代诗歌重要代表人物。
应是思
李发模
年年过年
把年团圆在床上,快乐在桌上
鞭炮烟花喜庆在天上
走亲访友在路上,或是初一拜坟
回到麻将桌上
年年过年放长假,年没休息
女人在累,男人在睡,小孩儿们
在手机上游戏世界
又添一岁
灯 光
生于黑暗,灭于阳光
恍若美人,她笑一笑
夜晚也怕她,许多脸色眼色
也是情郎
问 路
收获满月者,都在十五夜。月上柳梢头,却在暮色里。
喧嚣向静默,人站原野,一望远远沉思。小桥流水杨柳岸,迷濛中,几声夜鸟啼,是自己。
人是忙碌喂老的,月圆身心皆安;心跳红尘怒放,展瓣是月缺。
柵栏中
岁月柵栏中,那群历史,衣食住行张嘴在喊,尊卑贵贱延续,都是食客、过客……
追名鸟啼,逐利虫唧。
传说在古籍,寓意在现实……
谁是整体中的个别?谁在个別里崛起?
生存源于自然,生活与万物邻里,创意在人文的栅栏中,此刻我们,彼时你们、他们,栏内外瞻望猎奇……世事猎人渔夫,实则都是猎物和鱼儿……
在时光的流域中……栅栏里,滚滚红尘是新一代到来,老一辈离去……
……
幻影中
1
活的幻影中,日月星辰悬念……
昼浮上来,夜沉下去。
人人于其中生存,事事在适时或逃逸。虚无如镜,真相云中雾里。
交欢,轮回……
繁衍,延续……
烹饪,荣衰……
昼夜在反刍,时日在脉动,动静在纵横……
2
年轻一头黑夜,用作交欢;
老了一头白天,品酸甜苦辣。
过去仿佛昨日,近在咫尺;
余日欲涌心潮,谁能作桥?
聚首黑白,暗自罢了、罢了——
两眼两汪微澜,几片叹息在漂呀漂。
嗯嗯,也好!
2026、2、15
浅聊:
李发模老师这组《应是思》,倒是把年关嚼出了新滋味。你看他写“年年过年”,马年的鞭炮还在耳畔炸着,人却早早躺回了旧床板,团圆在床上,快乐在桌上,热闹全是摆给外人看的宴席。最妙是那句“年没休息”,是了,节气流转哪曾停过?累的照旧累,睡的翻个身又鼾声如雷,只有孩童指缝里漏出的游戏光,悄悄把人岁数往上拨了一格。
李发模老师那盏“灯光”写得刁。美人似地亮着,夜怕她,人借她照脸色眼色,多少人间情事,不就是借三分光亮,演七分朦胧戏么?倒是“问路”一节,把月亮问成了镜子。“收获满月者,都在十五夜”,可偏偏“月上柳梢头,却在暮色里”,这老小子,分明是说圆满需向未圆满处寻。人站在野地里听自己心跳,瓣瓣绽开的竟是月缺。
至于“栅栏”…这才是他真正要说的。衣食住行是栅栏,尊卑贵贱是栅栏,连历史都成了圈养的兽。你我都在栏里,追名逐利的声响和虫鸣何异?他说“滚滚红尘是新一代到来,老一辈离去”,这话烫嘴,原来猎人与鱼,栏内与栏外,终究都游不出时光的流域。
末章“幻影”最见筋骨。年轻用黑夜交欢,老了拿白天下酒,把昼夜写成反刍草料的牲畜。两眼是两汪微澜,叹息漂着漂着,忽然来句“嗯嗯,也好”!这声“也好”里有大无奈,也有大慈悲,像冬夜里呵出的一团白气,散了也就散了。
李发模老师这些年,越写越往骨头缝里钻。这组诗看似散漫,实则针脚密得很,从年节热闹起针,穿过灯火人烟,最后落在时光的栅栏边。他不在诗里说破,只把镜面擦亮些,让照见的人自己打个寒噤。
李发模老师是把丙午马年的第一缕春风,都酿成陈年惆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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