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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张俏明小小说
杨晓敏
生活阅历丰富,对社会与人生洞察敏锐,感受真切,这对一个现实主义写作者来说,无疑是重要的资本。也有些作家,天生拥有别样的禀赋,生活经历未必复杂,却能放任思绪自由延展,目光投向茫茫人世,借想象的羽翼天马行空,在写作的途中织就云霞。
张俏明获得过第六届东莞荷花文学奖小小说奖、第五届扬辉小小说奖,多篇作品被收入年度选本。对一个基层作者来说,这些认可来之不易。她说:“文学是什么?哪怕给人一点希望和梦想,也是文学的力量。”在她的笔下,一幅古画、一张古琴、一首古诗词,甚至一场穿越的网络游戏,都能借由想象,演绎出荡气回肠的故事。她那些古风小小说,在当下的创作中可谓别具一格。
比如鱼玄机——这位与李冶、薛涛、刘采春并称唐代四大女诗人的才女,原名鱼幼微,字蕙兰。张俏明从两段流传的逸事入手,慢慢勾勒出她的身世、才情,还有她对事业与爱情的态度。《鱼儿》借温庭筠的眼睛,讲述他与少女鱼幼薇的相遇和分离。那一年,温庭筠在长安平康里遇见十三岁的天才诗童,收为学生,暗中接济。
《鱼儿》用温庭筠的第一人称,不疾不徐地道出他与鱼幼薇的相遇与别离。作者选了一个巧妙的叙事支点——“恩师”,让整篇文字浮动着一种含蓄而微妙的暧昧。在温庭筠眼里,她质蕙心兰,纯美如初;而他自己,却是那个自嘲“又丑又自卑”的温八叉。身份的错位与容貌的落差,早早埋下了那句“有一种爱叫放手”的伏笔。
作者没有直白地写温庭筠的情感,只靠一连串细微的动作与心思,让它一点点浮出来。堂堂诗人,屈尊去访一个诗童,竟“三天”没近女色;读到“惊梦复添愁”,心里冒出痴念——“让我的时光倒流,变成与蕙兰年纪相仿的那个温岐”;收到她寄来的缠绵诗句,却“未敢回赋”。才女的痴情,才子的自惭与纠结,写得柔肠百转,分寸拿捏得刚好。
那句“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到底透出女诗人胸中的不甘——空有锦绣诗篇,却与功名无缘。那种怅然,让人叹息。鱼幼薇的诗里藏着情意,温庭筠却因自惭形秽,刻意疏远,后来还将她介绍给年轻才俊李亿。鱼幼薇出嫁后有过短暂的安稳,很快被李亿正妻逼迫休弃,最终入咸宜观为道姑,改名鱼玄机。
结尾那句“她终究成了别人的薇儿,也许是鱼儿”,轻叹一声,把所有的遗憾与成全,凝在“薇儿”与“鱼儿”的称呼之别里。前者是私密的、亲近的,后者是公共的、属于所有人的。温庭筠选择了退后,让鱼幼薇走向更广阔却也更危险的世界。文字之外的怅惘与悲悯,由读者自己去品。
《非鱼》换用鱼玄机的第一人称,完完整整道出她的一生:从被温庭筠发现天赋,到与李亿相爱、被遗弃,入道观后情感一点点幻灭,最后因妒杀婢女绿翘而被处斩,年仅二十六岁。小说以她短暂而激烈的一生为主线,让这位唐代女诗人从天真的少女一步步走向悲剧。两篇小小说,一个旁观者,一个当事人,一起把鱼玄机的一生勾勒出来。
这一回,鱼玄机自己开口说话。遇见李亿,被休,入道观,因妒杀婢,走上断头台——一气呵成,情感饱满,张力十足。她的叙述里,诗句处处流淌:“秋枫早枯,春花亦落”“把诗笺抛进滚滚的曲江水中”,既推着情节走,也映出她心里的起伏。当她撞见陈韪与绿翘的背叛,“妒火中烧”,“我跳将起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按着她的头朝地上猛撞。”诗性的柔美与暴烈的毁灭,在一个人身上剧烈碰撞。
性格就是命运。所以《非鱼》成了鱼玄机的内心独白。哀莫大于心死。真爱求而不得,移情别恋,又遭遇双重背叛,心态终至扭曲,酿成人命。“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女诗人临终的叹息,成了后世红尘男女反复吟唱的爱情绝唱。
虽是重写历史逸闻,但作者用小小说的形式,从现代人的视角去解读,刻画出鲜活的人物。那些言谈举止,可触摸,可信。她的命运悲剧,既有时代的烙印,也是性格的必然。两种叙述方式并置,像一幅立体的解构图,背景清晰了,事件彼此关联,人物的内心也更丰盈。
张俏明的小小说题材很广,从古典历史到现代生活再到虚拟游戏,她擅长用细节和内心独白塑造人物,让角色从纸上立起来。叙事手法有自己的路数,留白与诗意并存,让读者在有限的篇幅里感受到更多东西。语言既有古典的雅致,也有现代的明快。写古典题材,文字绮丽;写现代故事,语言鲜活。清丽婉约,诗意流淌,整体风格统一而独特,看得出扎实的基本功。
《琵琶怨》里,暮春时节,书生扈某在浣花梨园避雨,遇见了唱粤戏的女子玉瑶。玉瑶是岭南人,父母双亡,被舅舅卖进梨园。两人一见钟情,缠绵月余,书生进京赴考,许诺一年后回来娶她,留下刻着“玉瑶”二字的银伞为信。半年后,国舅魏老爷为贵妃挑选歌姬,玉瑶被强行带入宫中,与书生再未相见。
杏花雨,浣花梨园,琵琶声声。淡雅清丽的红颜,与躲雨的书生,回眸间酿成一段红尘情缘。才子佳人,绵绵情事,借一曲《昭君出塞》徐徐道来,像江南春雨,润进人心里。可惜乱世里的情,终究敌不过遍地烽烟。这种古典诗词式的留白,从一开始就给故事定下了哀婉的基调。而玉瑶唱的《昭君出塞》,不只是情节的引子,更悄悄成了人物命运的隐喻——昭君的胡汉之怨,与玉瑶的人生漂零,彼此映照。戏曲与现实重叠,生出丰富的意味。
京城沦陷,平阳将军闯入后宫,把玉瑶掳回府里。玉瑶劝将军以大局为重,择时倒戈。一个梨园女子,沦落敌手,却在柔弱的胸腔里迸出民族大义的呼声:“国家危难,匹夫有责,将军应以大局为重,择时倒戈,以洗不忠之名……”佳人倒在将军的刀剑下,一段爱恨情仇,成了红颜陨落的悲歌,留给读者无尽的唏嘘。国难当头,谁是英雄?帐前歌舞升平的将军,拥兵自重却不战而降;手无寸铁的梨园女子,却以死相谏。多年后,书生回到京城,找到玉瑶葬身之地,开棺,只剩一件褪色的桃红斗篷、那柄银伞、一把四弦红檀琵琶。
小说用了章回体的节奏。从避雨相遇,到蘅芜苑缠绵,再到京城分离、玉瑶入宫、将军府惨死,最后书生寻骨,环环相扣,又不失跳跃感。玉瑶的每一次选择都被命运推着走,但在被动中又带着微弱的主动——她渴望和亲,她劝将军倒戈。这种复杂,让人物不再只是悲剧的符号,而成了一个在历史缝隙里挣扎的真实灵魂。
《曼陀罗华》《忽地笑》也是一个“忘川”故事的上下篇。文字柔美,纯真又婉约的爱情故事,读来让人怦然心动。没有烟火气,没有俗世的侵扰。少年男女的爱,无瑕而深情。哪怕外界阻挠,爱依然一尘不染。曼珠沙华长在阴森潮湿处,或鲜红如染,或纯白似雪,开满大地。西方视它为四大天界花之一,有魔力,又叫彼岸花。“彼岸花,开彼岸,只见花,不见叶,生生相错。”相念相惜,永失。
范绮辰回到桐城,触景生情,想起高中恋人梓寒。当年两人恋情被母亲反对,她被送往洛杉矶,梓寒从此消失。在机场,她偶遇发小晰晰的朋友冯子瀚。一次偶然,绮辰靠在冯子瀚胸口,发现他胸膛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冯子瀚告诉她,自己做过心脏移植,体内跳动的是一颗因车祸离世的年轻男子的心脏。绮辰震惊地看到,冯子瀚留下的书扉页上,印着白色曼陀罗华——传说开在忘川之地的花。
梓寒就这样消失了吗?下篇叫《忽地笑》,讲的是忘记与新生。“忽地笑”喜阳,土壤肥沃、排水好的地方,花开得格外繁盛。系列小说既要互相衔接,又能单独成篇。新的情感慢慢出现,主人公渐渐走出那颗心脏带来的过往,开始属于自己的生活。
冯子瀚移植心脏后性情大变,会莫名去陌生的枫溪中学,会不由自主开车到桐城机场。撞上范绮辰那一刻,心莫名地痛。他理不清思绪,便去敦煌月牙泉写生。夕阳下,一个神秘女子回眸一笑,给他巨大的冲击。他画了油画《回眸》,画中女子手背上不知怎么多了一朵黄色小花。他告诉女友,这叫“忽地笑”,长在忘川三生石旁,也叫往生花。
两个故事被同一个悬念牵着:冯子瀚体内那颗心脏,是不是绮辰消失的恋人梓寒的?冯子瀚胸口的疤痕,和梓寒的消失,到底有没有关联?“因车祸罹难的年轻男子的心脏”,又是谁的?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不是叙述的漏洞,而是作者有意为之——让真相像曼陀罗华一样,在彼岸隐约可见,却触不到。
机场的偶遇,校园的凤凰树,济川大学的照片,每一个场景都像情感的双重曝光,同时呈现当下与过往。这种时空交错的叙事,恰恰模拟了主人公“思念成疾”的心理状态——过去,永远侵蚀着现在。真相也许永远悬在那儿,但情感的真实,像那朵白色小花,在忘川彼岸固执地开着。
移植心脏后的冯子瀚,会莫名去从未去过的枫溪中学,熟悉那里的每个角落;会在桐城机场撞上素未谋面的范绮辰时,“莫名地颤痛”。这些迹象似乎暗示,记忆不只存储在大脑里,也藏在身体的每个细胞中。那颗年轻男子的心脏,成了记忆的隐秘载体,带着前世的情感密码,在陌生的胸腔里继续跳动。
鸣沙山的黄沙从指缝漏尽,他想抓住那些不断流失的记忆碎片。而月牙泉边神秘女子的回眸一笑,成了他艺术灵感的来源,也是灵魂归来的瞬间。当冯子瀚在画里无意识地添上“忽地笑”,艺术直觉已经超越了理性,揭示出灵魂深处的秘密。
《琵琶怨》从古琴曲《昭君出塞》切入,写另一个弱女子的故事,却又不经意间与昭君的往事遥相呼应。虚构的故事,由此染上一层历史的厚重。“唐末,江南。三月。烟雨迷蒙。枫叶桥上,跳跃着一朵梅花油纸伞,沾着烟雨,飘进了桥侧的静弘轩。”这样的文字,清丽淡雅,鲜活如画,一瞬间把人带回大唐那如烟似雾的传奇里。
《天珠》讲述了一个完整的网络游戏故事:有历史感,有现实,有虚幻,有穿越;帝王与王子,武林高手,残酷的打斗,侠女的爱情,自由与幸福的追求,一一呈现。当虚拟世界终于结束,结尾揭开盖子,却是一个重组家庭的南柯一梦。那个整天沉溺网络游戏的孩子,最后回到真实生活里。而一直帮他登上“王位”的玛姑娘,竟然是累晕在家中电脑前的妈妈。作品的讥讽与劝喻,在优美的文字和自然的情节过渡里,清澈如水,汩汩流淌。
张俏明的小小说,不管是古典系列还是现代题材,都透着恣肆的想象力。这种艺术天分,又稳稳地落在历史与现实里,贴着时代和人物写。古典系列里,人物的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都带着雅致的韵味;现代故事里,字里行间又透出现代时尚的气息。在古典与现实之间,从容穿行。这背后,正在生成作家日趋稳健的写作风格。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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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张俏明小小说五篇
鱼 儿
我是在平康里见到的她,那一年她十三岁。
五岁诵百诗,七岁初习赋,十一岁时,她的诗作已经飘荡在长安城阴仄仄的上空,她是我们那个时代最最拔尖的女诗童。
我唤她蕙兰,质蕙心兰。
暮春的长安城,曲江河畔,柳絮飞扬。素衣净脸,我莫名地感到内心空荡。我,唐朝堂堂的大诗人,居然在屈尊去寻访一名小诗童之前,莫名其妙地没钻温柔乡,三天!简直不可思议!
拐进东南角,脂粉香扑面而来,此时此刻,我的感觉是一个字:俗。纳闷间,一阵咿咿呀呀的诵诗声从一所破旧的小院中朗朗传出。我循声走去,小院的柴门不推自开,一扇呲牙咧嘴的窗棂欲坠未坠。
窗前,一个小女孩儿摇头晃脑地诵读诗文,但见她纤眉明眸,肌如凝雪,如出水菡萏。她沉浸在诗赋之中,完全没有意识我的到来。整理好衣冠,我叩门而进,躬身作揖,小女孩儿并没有惊讶于我的唐突。我说明来意,而后笑问道:“丫头可会作诗?”我捻去须发上的一丝柳絮,片刻道:“作一首江边柳,如何?”
她轻轻点了点头,须臾,提笔蘸墨,在一张半旧的信笺上一气呵成: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根老藏鱼窟,枝底系客舟。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萧萧风雨,惊梦添愁?小小的年纪已然知晓愁为何物了?我反复吟诵,此诗音韵品相意境,皆属上品!如此难得的上乘之作竟然出自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之手,坦白说,我当时完全被惊艳到了。看着眼前的蕙兰,只一瞬间,我突发奇想:让我的时光倒流,变成与蕙兰年纪相仿的那个温岐吧!
此后,蕙兰成为我唯一的女学生。她家道中落,年幼丧父,母亲以青楼娼家做些针线和浆洗的活儿来勉强维持生活,天可怜见的,自然而然,接济她们成了我在长安城的一件日常。
我是那个时代的快枪手,长安城一直流传着我驰骋科举场单笔救数人的传奇,而我也活成许多人口中的传说:生性不羁,放浪形骸。一个小小的蕙兰,怎么能缚得了崇尚自由的我呢?
不久,我便离开长安城,前往襄阳任刺史徐简的幕僚。秋凉叶落时节,收到她的诗作《遥寄飞卿》。
我未敢回赋。
秋去冬来,梧桐叶落,冬夜萧索,她又寄了一首《冬夜寄温飞卿》: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沈。 疏散未闻终随愿,盛衰空见本来心。幽栖莫定梧桐树,暮雀啾啾空绕林。
她的幽怨如泣似诉,她对我的爱意缠绵动人,我是泛爱之人岂有不晓之理?倘若当时我忍耐不住动笔回赋,蕙兰也许就是永远的蕙兰了。
那时的我已年近不惑,可我依然存惑。
我承认,我丑我自卑,我的颜值,在偌大的唐朝,如果我不做诗的话,诨号就是温八戒而非温八叉了。
时光流逝,她出落得越发的标致。我认为,离她越远越好。千百年后不是有一句名言说:有一种爱叫放手吗?我想我当时应该就是这种心态了。爱她,远离她,给她最大的自由。更何况,她现在是长安城红得发紫的女诗人鱼幼薇了。天性率真如她,保持距离便是对她最好的庇护吧?
新皇初立,我重返长安城,彼时的蕙兰已然是及笄之年的娉婷少女。我们相邀到风光秀丽的崇贞观中把臂同游,正巧碰到一群新科进士意气风发,争相在观壁上题诗留名。蕙兰思潮起伏,便满怀感慨地题下一首七绝:云峰满月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之后的事情已非我所能左右了。
她终究成了别人的薇儿,也许是鱼儿。
非 鱼
李亿应该是在游览崇贞观时无意中看到了我无意中在观壁上题的诗的,及至飞卿家中,我的一首六言诗恰巧摆在书桌上让他瞧见了,诗云:红桃处处春色,碧柳家家明月。邻楼新妆侍夜,闺中含情脉脉。芙蓉花下鱼戏,带来天边雀声。人世悲欢一梦,如何得作双成?
这是我写与飞卿的诗,桃花笺上的字迹娟秀,字词清丽缠绵,撩拨着李亿那颗不安生的心。当时的他年方二十二,已官至左补阙,又貌若潘安,且与我年纪相仿。飞卿有心撮合,我俩居然一见钟情,也不知道当时飞卿的心里怎么想,直觉告诉我,他眸子里泛着的是一股子陈年老醋味儿,也许不是,也许只是我想多了吧?
阳春三月,一顶八人花轿咿呀咿呀,把我送进了林亭一栋别致的小院。我成了李亿的薇儿,或者鱼儿。
长安城西十余里外的林亭小别墅,依山傍水。我俩郎情妾意,温柔乡,英雄冢。可李亿从来都不是英雄,他在正妻裴氏三番五次催归的信中返回了江陵。初秋,我为他写了离别后第一首诗: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秋枫早枯,春花亦落,等来的却是他奉裴氏之意写与我的一纸休书!三个月的欢愉五个月的苦思,如今戛然而止!
他为我精心挑选的道观叫咸宜观,观主是个年迈的道姑,她老人家为我取了道号:玄机。观庵孤灯清影,我的内心无时不被孤独噬咬。想着李亿,我写下了《寄子安》,思念成疾,我又写下了《寄李子安》。诗作每次写就,都无从捎去,我唯有把诗笺抛进滚滚的曲江水中,凭水吊唁稍纵即逝的情爱。
道观门外一幅“鱼玄机诗文候教”的红纸告示便是我对薄情郎李亿的诀别宣言:自此世间再无幼薇!
满怀春绿酒,对月夜琴幽。卧床书删遍,半醉起梳头便成为我每天的功课。唉,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落第书生左名扬无论举止风范和容貌仪表,都酷似李亿;丝绸富商李近仁为我散尽千金,这不是我梦寐以求的真爱吗?相貌清秀,举止谦逊,神情略带几分腼腆的乐师陈韪眼神含情,拨撩了我内心深处最柔弱的那根丝线。他哪里是陈韪呀,分明就是第二个李亿!至此,身为看官的你终将会对后来我为了这个山寨版李亿活生生把婢女绿翘笞死释然了吧?
贴身侍婢绿翘年方十八,肌肤细腻,身姿丰腴且乖巧听话,颇得我意。我视她如亲妹妹,悉心调教。可万万没想到,陈韪会趁我外出之机勾搭上她。你瞧绿翘这贱婢双鬟微偏,面带潮红,双眸泛着春意,我终于看明白了:一个情郎,一个近侍,两个人同时背叛了我!妒火中烧,我随手抽起笞条对绿翘死命暴打,这贱婢居然顶嘴说:“这不都是跟你学的吗?”我跳将起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按着她的头朝地上猛撞。待我松开双手,她已经没了气息。最可恶的是:人死了,嘴角仍然轻蔑地翘着,似笑非笑!我无比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那尊圣灵轰然坍塌!长安城中与我风花雪月的达官贵胄那么多,我断然一一拒绝他们的拯救请求。凤凰涅槃,死而复生。
京光伊温璋苛责素来严饬,以笞杀女童绿翘之事将我斩首。
于我,后世人心生怜悯者有之,心生畏惧者亦不少,更有评价说我的爱情观是带毁灭性的。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那年的后秋,曲江岸边的柳树出现异象,柳絮纷纷扬扬,以从未有过的姿态泛滥胜雪,覆盖了平康里的那个小破院儿,覆盖了崇贞观壁上的题诗,覆盖了长安城西的林亭别墅,覆盖了咸宜观,覆盖了长安城,覆盖了整个唐朝,覆盖了一切能够覆盖的东西。
那一年的我定格在二十六岁,我活成了永远的鱼玄机。
琵琶怨
暮春。
杏花雨。
浣花梨园。
书生是进来躲雨的。彼时戏台上正唱着《昭君出塞》,看台上空无一人,客人或躲进凉亭,或立于走廊。戏台之上,一名女子怀抱琵琶端坐在紫檀嵌螭纹五足绣墩上,桃红色斗篷盈盈垂下,随着玉指跳动,弹挑轮拨之音时而若山泉叮咚,时而似流水潺潺。女子芙蓉淡雅,人丽如花,一连串合尺滚花,莺声呖呖。你可能会质疑:书生离得那么远,怎么可能看得如此清晰?不错,此时书生早已罔顾霏霏春雨呆坐在台前。一曲歌罢,书生连声叫好,唱戏的女子在入相门前朝书生回眸浅笑,转身进了后台。
勾栏里的客人对书生指指点点,有的甚至捧腹大笑,书生如梦方醒,奔赴后台找来凌妈妈,得知女子名唤玉瑶。
书生姓扈,父亲官拜礼部尚书,年初上京投父,途经芝州,久闻芝州美景如画,这天正要前往镜湖游玩,不料被春雨困于梨园。书生给了凌妈妈十锭元宝,晚上便住进了玉瑶的蘅芜苑。
“此乃芝州,小姐唱的却是粤戏,未知何许人也?”书生挑起南窗的珠帘寻着杏花香问道。
“奴家乃岭南人氏,年幼时随爹爹拉弹卖唱,无奈爹娘先后亡故,只好到芝州投奔经营丝绸生意的娘舅,娘舅贪财,把我高价卖与凌妈妈。妈妈见我歌舞弦乐略懂一二,就没有嫌弃,平日里陪的多是风流雅士。”玉瑶斜靠在床沿上,轻轻叹了一声,书生心头一颤,转身把玉瑶搂紧。
春宵盈暗香,云雨缠绵。
此后每日,玉瑶蛾眉浅抹,云鬓斜挽,与书生泛舟镜湖。晚上蘅芜苑内杯盏叮咚,莺歌婉转。
眨眼间一个月过去,书生得进京了。
临别依依,书生小声儿说道,给我一年时间,一年后回来娶你。上了马车,挑开帘子看到玉瑶倚在门边,又大一点儿声说,等我!
书生留与玉瑶的是一柄银伞,匕首大小,手柄上镌有“玉瑶”二字。
时间如飞,转眼就到了中秋。玉瑶跟妈妈说再等半年,妈妈答应了,可是,魏老爷不允。魏老爷是谁?当朝国舅。月圆之夜,魏老爷前来为妹妹魏贵妃挑选歌姬献予皇上,以便安插耳目。当玉瑶看到魏老爷那双闪闪眼时,她知道自己与书生情缘已尽了。
玉瑶在梨园时也听闻皇上并非昏聩之主,边疆战事连年,他勤政节俭,有“三不皇上”的美誉:不喜锦衣华服,不食珍馐奇味,不耽声色。
边境经年受外族侵扰,玉瑶渴望皇上能派她前去和亲。可惜的是,她压根儿连皇上的脸也没见着。贵妃娘娘尚且备受冷落,更何况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呢?
风晓月残,回想往事,内心悲凉,玉瑶又轻抹琵琶低声吟唱:回头处,一心伤,身在胡边心在汉,只有那彤云白雪,比得我皎洁心肠,此后君等莫朝关外看,白云浮恨影,黄土竟埋香,最是耐人凭吊,就是塞外一抹斜阳……
愁肠百结,千缕万绪,沉沉醺醉。一觉醒来,只见四周遍地狼藉,原来京城即将沦陷,皇上已往南方仓皇逃去。皇城护卫平阳将军骑着红鬃战马闯进后宫,见帝王色帐幔微动,用方天画戟挑起一角,躲在后面的玉瑶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瘫倒在汉白玉地板之上。平阳将军一看,惊为天人,愣怔半刻后,才如梦方醒,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提戟,右手将她挟上马背,扬鞭策马返回将军府。
将军府内,歌舞升平。雨花台上,平阳将军与敌军将领及其幕僚盘膝而坐,众人觥筹交错,好生热闹!那晚玉瑶又披上那件桃红斗篷,云裳翩跹,亦歌亦舞。将军击剑助兴,她偶尔抬眼,碰上将军双目含情,星星发亮,蓦然间,她仿佛又看到了扈书生。
芙蓉帐内,玉瑶柔声劝道:“国家危难,匹夫有责,将军应以大局为重,择时倒戈,以洗不忠之名……”
将军勃然大怒,甩账而出。
不日,京城传出将军怒斩玉瑶。
许多年后,扈书生重返京城,辗转打听到玉瑶葬身之地,便择了日子准备把玉瑶的骸骨运回岭南厚葬。开棺一看,棺椁内仅存一个绿檀锦盒,里面装着一件褪了色的桃红斗篷,一柄镌有“玉瑶”二字的银伞,还有一把四弦红檀琵琶。
曼陀罗华
思念成疾。
当飞机徐徐降落,隔着机窗玻璃,“桐城机场”四个大字跃入眼帘。
我,范绮辰,终于回来了!
三年前,桐城机场,离别在即,发小晰晰左手推着我的行李箱,右手掐指一算,口出狂言:“绮辰,就知道你逃不出你妈的五指山!”
我知道,没有人可以改变我妈的决定,她说,辰辰,你们太年轻了,不懂得什么是真爱。但我始终相信,那时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我叹了口气,步出候机室。一名迎面而来的年轻男子跟我撞了个满怀!《我爱人的情人》一书从我手中飞脱。
梓寒第一次送我的生日礼物!
“对不起,对不起!”男子慌忙去捡拾,手却又触电般缩了回去。
“子瀚?”晰晰突然出现在我后面。
“冯子瀚!”晰晰把男子拉到我跟前。
“范绮辰!”我犹豫了一下伸出右手。
他的手强而有力,仿佛紧缠的藤蔓。一刹那,我的心尖无端被蜇了一下。
上了冯子瀚的奥迪车,见我神情恍惚,晰晰连忙搂着我:“别多想了,还有我呢。”
冯子瀚调好空调,按下音乐播放器,是艾薇儿的歌曲《Big big world》。片刻,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忧伤,我也不知不觉陷了进去。
梓寒,你在哪儿呢?难道就真的像晰晰说的那样,凭空消失了吗?
我无力地挨着车窗,晰晰不安地看着我。
暮春的桐城,大雨倾盆。
夏至前的一天,是枫溪中学建校五十周年校庆。华诞盛事,场面之浩大,自不在话下。
我和梓寒的高中,都是在枫溪中学度过的。
乘众人觥筹交错之际,我独自漫步校园。
不知不觉,走到凤凰树前。此时正值花期,凤凰花艳若凤冠,妖娆妩媚。记得高中那会儿,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华灯初上,月朦胧影朦胧,凤凰树下影映成双,其中,就有我跟梓寒。
我们的事,悄然漂洋过海,传到我妈那儿,她紧急致电方校长。
校长室里,梓寒双拳紧握,昂首挺胸,唇角微微上翘,俊美的双目直视方校长。
梓寒的成绩一直名列全市前茅,京南大学早已向他抛出橄榄枝,维港的城市理工学院也承诺极其可观的奖学金。
“我决定跟范绮辰报考济川大学,请校长您体谅!”梓寒的话,冰冷若霜。
“这样做会毁了你的!”方校长近乎绝望的神情,让躲在窗后的我心酸泛滥。
我们的恋情,以我前往洛杉矶修学而告终。
如果当初选择勇敢地在一起,会有什么不同的结局呢?梓寒,你在哪呢?又是谁代替了我?
我紧闭双目,一丝苦涩渗进嘴角。凤凰花似知人意,轻轻飘落到我的额头,从眼睑开始,至唇角、至颈儿……
梓寒!
貌似缺氧一般,我的心怦然悸动,猛然睁开眼睛定神一看,一个身影由远而近。
是晰晰!
“跑这儿来干吗呢?”晰晰嗔怪道。
“梓寒!”
“说什么呢?”晰晰环顾四周。
“绮辰你可别吓唬我,OK?”她不安道。
“没事了,走呗。”我有点儿虚脱。
中秋过后,便要到我妈在桐城的分公司实习了,离中秋尚有一些日子,每天,我把自己窝进庭院那棵紫葳下的摇篮里,看书,或者发呆。
冯子瀚工作室的油画将在圣诞节后到巴黎巡展,准备工作日前已经就绪,正好空闲,他总会在午休时给我捎来便当,说是顺道。
一个秋风微凉的下午,跟冯子瀚坐在屋子里喝咖啡。他在IPAD上帮我整理旧照,当他看到梓寒和我在济川大学的照片时,眼里盈满疑惑。他指着胸口示意,迟疑片刻,我轻轻地向着那个叫心脏的地方贴过去。
我一阵晕眩!
冯子瀚轻轻扶了扶我,抿了抿唇,毅然掀起了衬衣。天呀!他那单薄的胸膛上斜横着一条长长的疤痕,仿若一条爬行的蜈蚣!他说,在那条触目惊心的疤痕下,跳动的是一个因车祸罹难的年轻男子的心脏。
我不知道冯子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在那个冰冷的位子上躺了一本《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爱人的情人》的姐妹篇。翻开扉页,一方蓝色的底印上一朵洁白的花儿怒放,藤蔓般缠绕着我的眼球。
白色的小花儿叫曼陀罗华,开在忘川之地。
忽地笑
绮辰的眼里有着常人不易察觉的阴郁,那么阳光的外表下面,隐藏着一颗受过伤的心吗?如此清纯的女子,不应该有阴暗的一面。
心脏手术以后的我,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比如开始热爱旅行,酷爱看书,喜欢到济川看海,发呆,还莫名其妙地跑到枫溪中学那儿遛弯。之前我对这间学校是那么陌生,现在我却清楚地知道:教学楼各个年级的科室分布;还有高一级课室拐弯处,是秘密的零食私售点;高中部生物科室的空地前,有棵高大的凤凰树。更令我困惑的是,那天漫无目的地驾车近百公里到桐城机场,神思恍惚跑进候机室,在撞上范绮辰的那一刻,我的心突然莫名地颤痛。一切一切,太不可思议了!
秋天的那个下午,当绮辰靠在我的胸口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竟然对她轻柔的抚摸生出无限的迷恋。
离开绮辰,我疯了似的,在环城的绿道上狂奔。我俨然不再是那个懦弱的冯子瀚了,在我体内跳动的,是另一名男子强健的心脏。我喜欢的,和这名男子会是同一个女子吗?还是因为更换了心脏,令我产生的错觉?
那天在绮辰家的不辞而别,更令我心生不安。
此时,我的启蒙老师陆野前往新疆,听说那里发现了新的岩画。
新疆尤其是天山以北,阿尔泰山以南的北疆地区,分布着山川盆地,草场丰沛,岩画遗迹颇丰。我虽然不是岩画爱好者,但也正好趁此机会,暂时离开桐城。
岩画摄去了陆野的魂魄,我的灵魂,早已被月牙泉勾走了。
在乌鲁木齐下了飞机,我们就分道扬镳。陆野带领他的团队迫不及待转车前往天山,我则连夜搭乘火车直奔敦煌。转日,就带上画具马不停蹄赴那勾魂之约。
远远望去,鸣沙山峰峦迭荡,就像一条金黄色的巨龙,横卧在敦煌的城南之上。渐行渐近,在碧空与黄沙之间,鸣沙山的线条幻变成少女的胴体,柔美流畅。我骑上沙漠之舟,伴和着清脆的驼铃,向鸣沙山挺进。接近山顶,强烈的紫外光糅合着黄沙,使我倍感疲惫。于是从驼背下来,索性卧于黄沙之上,我双手抓了一大把沙子,然后看着它们从指缝一点一点漏去,再一点一点漏去,最终一无所有。
月牙泉静静地躺在鸣沙山的脚下,此时正值枯水期,躺在我面前的,是一弯小小的月牙儿。像是一汪明眸,晶莹、神秘、温柔,仿佛洞悉凡人的灵魂。
夕阳西沉,鸣沙山更显妩媚。我快步走进月牙亭,卸下画具,架起画架,用画笔勾勒这销魂的美景。
忽然,渐趋平静的画面里,一名女子从渐行渐远的驼队中穿行而来,在亭子前止住了脚步,黄澄澄的光线下,她裙裾翩翩,仿佛来自遥远的神秘国度,风儿在她身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女子面向月牙泉,纹丝不动,立成一尊观音佛像。良久,摘下墨镜,掀开面纱,向着我,回眸一笑,像黑暗中射出一束佛光!我一阵眩晕,刹那间,我看到了原来的我!我从脖子上抓起相机……
《回眸》这幅画,足足花去我大半年时间。完工那天,我不知道在画前待了多久。卓玛双手像救生圈般环抱在我的腰间,附耳轻声道:“怎么了?魂儿让画中人勾去了?”我默不出声。
她凑到画前,仔细看了看:“我的手上,没纹过这样的花儿呀?”
画像中的女子,左手背上,盛开着一朵黄色的花儿,似菊非菊。
我疼爱地把她转到我跟前说,忘川,三生石,听说过吗?这花儿就长在那儿。它有个极好的名字,叫忽地笑。
又名:往生花。
天 珠
他决计出走。
他的身份是父王的十四子。其时,父王的王国正处盛世,子嗣甚多。
王兄们文韬武略样样皆精,王弟们乖巧伶俐,甚得父王喜爱。
除了他。
父王把西域一个小城作为他此次出行的落脚地,那里地处疆界,人烟荒芜。离开时,他从母妃哀怨的眼神里读到了失望二字。
策马扬鞭,回头再望,长安城早已消失在滚滚尘土之中。
到了西域,终日与门客吟诗赋歌,偶尔舞刀弄枪,或纸上谈兵,讨论行军布阵之法,日子过得逍遥快活。
当京城传来王子们争夺谪位的消息时,有人提议:是否招贤纳士以防患于未然?他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决意要成为王,是在母妃惨死在宫闱争斗之后。
他要成为主宰自己命运的王。
很快,他身边集聚了一大群异士,这当中有一位白衣女子。
女子用的是一把寒光闪闪的柳叶刀。比武那天,柳叶刀出神入化,只轻轻一划,那力举千斤的西域大力士瞬间倒地。不出十个回合,中原武林盟主便宝剑脱手。她还吹得一手好笛,笛声一出,大片胡杨木像是被抽筋拆骨般,簌簌委地!那诡异的笛声,撕心裂肺,内功深厚者立马席地而坐发功护体,内功弱的早已七窍流血,呜呼哀哉!
她说她叫玛打。他说你这名字听起来怪怪的,还是叫你玛姑娘吧。玛姑娘也会吹出悠扬的曲子,还配了词儿: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他觉得这歌词有点儿熟。
当京城的王兄们终于想起他时,十三位王兄只剩下四位。王兄们的铁蹄声渐渐迫近,玛姑娘把训练了三年的十万精兵布防在距离小城二十里开外,呈口袋形围驻,只留下入城那三里路的口子。可他尚存一念之仁,当兄长们的军队在小城外架起云梯,强弩侍候,狂言一个活口都不留时,他才断然下令围歼。
连场恶战,鬼哭狼嚎。那个惨烈在他成为王多年之后,仍然像噩梦萦绕,使他彻夜难眠。
待他大获全胜返回长安城时,父王已危在旦夕,遗嘱是多年前拟定:传位于十四王子。气若游丝的父王在他耳边留下一句:善待王弟!便撒手人寰。
他终于成为王。
王请求玛姑娘做他的王后,她向他吹起了那首曾经悠扬的曲子,哀怨悱恻,听着听着,他竟然泪流满面。
父王留下的,不再是盛世太平。王着手重整朝纲,安抚黎民,屯兵积谷,安内攘外。千头万绪,身心疲惫不堪,他无比怀念西域那段日子,甚至想再次出走。
再次出走,是在王把一切事务安排妥当之后。而现在不叫出走,叫微服出巡。嘿!王非常喜欢这个新词儿。
当王把这个计划告诉玛姑娘时,从她的眼眸里看到一丝亮光。为此,王变得异常兴奋,他做了一个无比大胆的决定:只带玛姑娘一人跟随!这个决定遭到后宫所有人的反对,然而王并不知道,因为没人敢吐出半个不字。
王怎么也没想到,还没走出长安城,他那唯一的王弟已带领武林高手紧随其后。
长安街尾,暗箭嗖嗖嗖飞向他们,像只是一个瞬间,玛姑娘便堵在王的身前,一背芒刺倒地!
王向王弟怒吼道:你怎么可以行刺本王?没有本王,你活不到现在!
没有你,我就是王!王弟哭喊道。
王似被万箭穿心!
玛姑娘事先安排的高手只数十回合,便灭掉王弟所有的人。
玛姑娘倒在血泊之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王俯身抱起她,从微弱的呼吸声中听出“天珠”二字。王下令:立马传朕口谕,找寻天珠!
玛姑娘却凄然一笑,脸上开出一朵惨白的花:您脖子上不就有一串吗?王一惊,下意识往胸前一摸,那可是父亲的遗物!当他把天珠伸向她时,触及的却是一帧冰冷的屏幕!
他走出游戏厅的门,霓虹刚熄,一缕晨曦隐隐约约照着归家的路。此时此刻,他无比急切要回到当初出走的家。
从他出走到成为王,历时十年之久。但虚拟世界毕竟不是现实,实际上他只不过离家出走了短短的一个月。
继父似乎一直在候着,一听到开门声立马飞奔而出:你终于回来了,快去看你妈妈!
我妈怎么了?
你出走后,她一直在你房间,今天早上发现晕倒了,医院的人刚走!
他冲进房间,电脑还开着,屏幕里玛姑娘倒在血泊之中。
张俏明创作随笔:
小小说,字面意思,是小的小说,“小”是灵魂。在千把字内运筹,多一字如狗尾续貂,少一字则意犹未尽。掌控得度,便是高手。
写小小说,如围裙下厨。宜先读后写,集众家所长,取自我之道。素材是食材,主题是菜谱,至于如何操作,全凭个人发挥。总不能一下厨就抛勺舞铲烹佳肴,一不小心成黑暗料理吧?
在哈尔滨时偶遇一位曾在广东某大酒店给大厨打过下手的滴滴车师傅,闲谈起我们的广东菜,他说他对其中一道“白切鸡”念念不忘。并不是师傅有多喜爱这道菜肴,用他的原话,那刚刚熟的鸡块骨头缝的血似乎还是鲜红鲜红的,怎么下得去嘴?其实,作为一个地道的广东人,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百分之九十的广东人都好这一口,一个字:鲜!
对小小说而言,不人云亦云,不老生常谈,纵然是老掉牙的题材,也可以用新鲜的手法或巧妙的情节编排,让自己的作品有别于人,所谓一招鲜吃遍天下。当然,在万千写作者当中,如能让读者一眼便知是你家出品,那你就是高高手了。
写作是自己与自己的对话,写作之路终究是孤独的,人生也是。在内心保存一小块独属于自己的净土,然后播上喜爱的种子,静待花开,在夜深人静时,孤芳自赏,不亦乐乎?
还是把小小说比作花儿吧,毕竟,它是平民艺术。嗯,比作苔花如何?虽如米小,假若盛开,也可如微缩版的牡丹。
作者简介:张俏明,广东东莞人,曾获第六届东莞荷花文学奖小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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