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1]-桂清扬:长沙散记(外一题)-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4/1e8ea70e-b8cc-4b69-9295-892ab32897ef.pn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三月风至长沙,一路吹向韶山,人也跟着轻了下来。遍野油菜花开得从容,不挤不闹,把山野铺成一片缓缓流动的金黄。天光与花色相融,边界渐渐淡去,走在其间,像走在一段明亮而安静的光阴里。风带着香气漫过田垄,并不浓烈,却绵长清远,仿佛这片土地自有它的气息,不随时节轻易起落。
我姓桂,对草木泥土向来多一分亲近。站在这方水土上,忽然读懂它的性情:一半是菜苔扎进泥土的笃实,沉默却有根;一半是月色漫过林梢的清和,淡静却有神。桂影斜斜,不过风里轻轻一笔,恰好接住花穗垂首的温良。世间风物的相逢,大抵如此,不必言说,自会心照。
山冲中有一塘静水,卧在岁月里,像一枚压在纸上的闲印。它不声张,不辩解,只默默收纳。人间烟火的温,天际清光的凉,风过留香,云过留影,都在水里慢慢沉淀,凝成一种不事喧哗的厚。临塘而立,心会自然静下来。山河之大美,原不是用来尽数言说的,更像一卷永远敞开的文页,风读,云读,路过的人也读。我们总以为自己是执笔之人,到头来才知,不过是一滴微墨,落在光里,融在土中,便已是安放。
滴水洞藏在山阴深处。苍烟轻破,石洞自开,泉从高处滴落,击石有声,晴日里亦有清响。冷意从久远的时光里来,磨出山的骨相;水滴声声,蚀空了石,养绿了苔。时间在这里不疾不徐,只静静回响。曾想引一泓清泉入砚,转念又止,有些静,是不宜惊扰的。莫说此处无声,心沉下来,便能听见山的虚怀,水的谦卑,以及天地不肯轻易说出的言语。
湘江蜿蜒,橘子洲横在江心,像流水打了一个结。江水到此回旋片刻,像是把百年的步履轻轻安放。洲头那尊身影静立,身姿高而不傲,目光远而不浮。风掠过发梢,与江浪同起伏;视线向前,穿过尘雾,照见来路与去向。石身无言,却自有一股气,立在潮头,也立在人心深处。风过橘林,万木轻响,洲头独坐,听见的不是喧哗,是时代缓缓前行的涛声。
夜降湘江,星光自天而下,落在橘洲,映着麓山深浅的绿。爱晚亭静立山间,虽非秋时,亦有书卷气。千年文脉不曾断,山水之间,总有些东西在默默延续。凭栏望去,世事如潮,往来不息,总有人在中流立定,不随波,不逐流。
从来山河不老,精神亦不绝。不必追慕前贤,不必忧叹来者,真正的传承,不在高声言说,而在躬身行走。风雷动时,不必惧身微力薄,愿以寸心向山河,以微光照前路,即便燃尽,亦不负这方水土,不负此行。
行过长沙,看过山水,心留下的,不只是风物,更是一段无声的念想。话不必说尽,意不必道完,留几分在风里、在水中,在往后想起的每一个瞬间。
在阳光下翻晒夜晚
——读蔡旭《晒被子》
蔡旭的《晒被子》,写的是一件近乎“冒险”的小事。
他把“夜”从暗处轻轻捧了出来。不是夜色,不是星空,而是夜沉淀下来的一切——体温、梦的碎片、呼吸缠结的微湿气息,还有独处时,肌肤与织物摩挲出的、无形的细纹。这些本是关起门来的私语,藏在记忆与遗忘之间。他却平静地,将这一切摊开在正午的阳光里。
这需要一种天真的勇气。散文诗多写高远与哲思,他偏偏从卧室抱出一床蓬松、带着人间气息的棉絮。在文学的惯常尺度里,这近乎越界。可他的姿态不是展览,而是晾晒。看阳光如何穿进织物,抽走不可见的潮气;看风如何让棉朵重新松软,裹进日光的清香。这早已不是家务,而是一场安静的仪式。他晾晒一床被褥,也在晾晒一段被压缩的时光,晾晒那些在黑暗里滋生、需要光来抚平的心事。
于是我们读懂了蔡旭的“大胆”。不是题材的新奇,而是目光的下沉。当众人望向高处的山河星空,他执意俯身向内,看向那张承载我们三分之一生命的床榻。从最平凡、最私密的日常现场,他掘出一条朴素的真理:生命需要透气,记忆需要晾晒。最深的安稳,从来不是永远晴朗,而是懂得像翻晒被子一样,定期把心底淤积的潮湿与沉郁,摊开到光里,坦然翻面。
最高的道,往往在最低处。
合卷之时,人仿佛也被日光晒透,身心松软而安宁。他教给我们的,不只是一首诗的写法,更是一种生活的态度——诚实地面对自己,像对待一床被子那样,坦然、温柔,把那些需要被光照亮的夜晚,一一摊开。
作者简介:桂清扬,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哲学博士,国家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外国语学院教学名师,浙江越秀外国语学院英语教授、校学位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出版专著《自助外语教学法》、译著《呼啸山庄》、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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