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警喻小小说
杨晓敏
在当下的小小说创作中,东北作家警喻的作品辨识度很高,风格鲜明,一眼便能认出。他写东北黑土地,写生产队时期的乡村生活,写普通乡民的日常生计与悲欢离合,也写那一代人的烟火流年。通读他的乡野系列作品不难发现,其中少见浪漫化的田园乡愁,也无刻意铺陈的风月佳话。警喻另辟一路,以粗粝而冷峻的笔调,用二人转式的乡土欢歌对照人性的滑坡,以戏台上的悲情唱词映衬现实中的利益纷争,场景与情绪一错位,反倒把特殊年代里乡民最真实的生存样貌写活了。
他的叙述克制而内敛,不事张扬,却意蕴深沉。落笔于俗世日常,表面带着几分诙谐,底下却藏着底层人的悲凉;写寻常过日子,内里又裹着不动声色的人性讽喻。只看表层的乡土烟火,很容易误以为是普通的乡村故事,实则不然。他写的是物资匮乏年代里,乡民之间的欲望博弈、人际算计与精神麻木,近乎一份原生态的生存记录。以真实生活细节为骨架,搭起一则则直击人性的灰色寓言。以贫瘠年代为背景,以乡野为舞台,深挖普通人内心的曲折与幽暗,这正是警喻小小说最核心、最可贵之处。
《流年风月》作为系列开篇,情节简洁直白,高度贴合生产队时期的农村现实,也尽显警喻简练纯熟的叙事功力。村中的李会计路过牛角尖家,偶然瞥见二膘子,一时心生杂念,不知不觉落入了邻里设下的圈套。一念贪起,他便拿出稀缺的布票作为筹码,尚未成事,就被屋主牛角尖当场撞见。一番私下周旋,李会计动用手中微权,最终以秋后一百多工分换取脱身、保全名声。事后他始终不愿承认自己的贪心,也不肯认栽被算计,只归咎于运气不好,用自我安慰掩盖内心的窘迫与过错。
当生存物资可以随意标价交易,人情脸面也能折算成利益交换,乡村社会长久维系的道德底线,便在无声中彻底崩塌。这篇小说笔法简练而高级,不堆砌心理描写,也不强行说教评判,全靠生活化的动作与乡民对话推动情节、塑造人物形象。寥寥几句互动、几个细节,就把人的私欲、邻里的算计、小人物的愚昧与狭隘写得入木三分。在物资紧缺的年代,几尺布票、一百多工分,都是农户赖以糊口的根本,却成了私下摆平丑事的筹码。李会计口中的“时运不济”,不过是底层人典型的自我麻痹,不敢面对贪欲,也不愿承认愚笨,这是匮乏年代里普遍的精神困境,极具时代共性与共情力。
如果说《流年风月》写的是一时贪念之失,《找刀》则完整呈现了一个普通人在屈辱与妥协中一步步走向精神麻木、最终沉沦的过程。小说采用三段式递进闭环的叙事,以三次近乎重复的归家撞见不堪场面串联全文,场景相似,人物的心理防线却一次次被击穿。主人公李老三每次回家,都撞见陌生男人翻墙离去、妻子行为失序的难堪一幕,他怒火中烧,一次次追问刀在哪里。三次场景重复,刀的位置不断变换,李老三的情绪也从暴怒愤懑,逐渐转为隐忍妥协,最后彻底麻木、无所谓。
第一次,刀藏在灶台锅里,锅里的荤菜、细粮与白酒,用温饱消解了他的怒气,李老三选择忍让,只出言警告;第二次,刀压在炕席下,席下是钱粮票据等生存刚需,在现实利益面前,他坦然收下财物,出门放纵发泄,将家庭底线与夫妻尊严抛在脑后;第三次,妻子主动拿出刀直面他,最后一点体面也被撕碎,李老三只剩茫然,再无反抗之力。
小说以冷酷的重复,揭开一个残酷真相:当人格羞辱成为日常,当愤怒变得毫无意义,当尊严可以换取现实利益,人所坚守的良知与本心,便会在一次次妥协中慢慢消磨殆尽。贯穿全文的刀,寓意层层加深,从泄愤的利器,变成无能的见证,最终沦为人性沉沦的冰冷符号。李老三的堕落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权衡利弊后的主动退让,是无数次“得过且过”累积而成的人性异化,真实而扎心。
小小说篇幅有限,讲究凝练精准,风月人情题材尤其难把握,写轻了空洞,写重了低俗,分寸之间最见功力。警喻深谙短篇叙事之道,以地道的乡土语言、精巧的对称结构、冷静的人性洞察,在短小篇幅里承载厚重内涵,留白充足,余味悠长。他不空谈道理,不刻意拔高,文字朴实却句句到位。《找刀》的三段式结构并非炫技,而是贴合人物心态变化与主题表达,形式服务于内容,构思十分用心。
《生产队里唱大戏》以热闹反衬悲凉,用戏台的喧嚣映照人心的荒芜,讽刺力度十足,悲凉意蕴深沉。农闲时节,乡民凑钱搭台唱戏,生产队杀了一匹老马犒劳众人,全村老少聚在空场看戏,场面热闹,烟火气浓厚。连日上演的都是悲情苦戏,唱尽人间离别与忠义,唱腔凄切,催人泪下。心软的刘二不忍看悲情戏文,便躲到后厨帮忙,避开台上的伤感。大戏落幕,人群散去,演员歇息,手握实权的队长却突然不见了踪影。
刘二四处寻找,深夜撞见队长匆匆赶回,举止轻浮,全无干部应有的体面。宴席之后,队长公然安排外来女演员留宿家中,不顾公序良俗。夜深时,刘二按队长吩咐叫醒妻子,让她跟着学唱戏。妻子推脱不过,随口哼了一段,却唱出了失传的老词,暴露了她整晚根本没去看戏的事实。一句唱词的破绽,戳破了夫妻二人各怀心事、彼此隐瞒的生活真相,荒诞又心酸。
戏台之上唱的是忠贞情义、人间正道;戏台之下却是权力失范、人心涣散、私德混乱的现实闹剧。悲情戏文装点着荒芜人心,热闹戏台掩盖着乡村乱象,文艺活动成了现实丑态的遮羞布。看似鲜活的乡村文娱场景,不过是一场人人逢场作戏的浮世绘。无需过多评说,字里行间的乱象已足够引人深思。
《活法》以小人物的卑微生存,解构了那个年代的现实真相,标题二字自带辛辣讽刺。放猪倌张三终日与猪为伴,地位低微,日子单调乏味。白天躺在草甸上睡觉,梦里当上队长,发号施令,风光一时;被蚊虫惊醒后,美梦破碎,重回现实,自知出身平凡,无缘体面生活。不久他发现放牧的母猪走失,慌忙进林寻找,却意外撞见队长的私情。他胆小怕事,明哲保身,赶紧躲开,绝口不提。离奇的是,等他回来,母猪竟已安然归群。
夜里回家,张三把白天的事告诉妻子。妻子反复确认他没看清当事人后,一反常态,温柔体贴,几句软语就让老实的张三倍感舒心。一场沉默的回避,换来一夜安稳,这便是底层小人物最现实、最卑微的慰藉。
张三一生安分守己,看透世态,也懂生存规矩,撞见权力丑闻选择沉默,以此换得平安度日,这就是他的活法。虚幻的权力梦终会醒,现实的沉默自保才能立身。蚊虫改不了穷苦,走失的猪解释不了奇遇,所有巧合背后,都是匮乏年代底层人的无奈妥协。无权无势者不多言、不较真、隐忍度日,是那个时代最普遍也最稳妥的生存法则,平凡又辛酸。
《找牛》以黑色幽默的结尾,道尽人性凉薄与世事荒唐。半夜李二虎起夜,发现家中耕牛不见,耕牛是农家赖以生存的根本。他顺着牛蹄印追踪,发现邻村赵寡妇家深夜亮灯,凑近后撞见私情,还听见陌生男人承认偷牛。
李二虎虽怒,却没有当场冲进去,而是先悄悄把牛牵回,保住生计。随后再折返踹门质问,男人早已翻窗逃走,只剩赵寡妇一人。怒火消退,私欲抬头,他一时冲动犯下过错。小说结尾平淡却极具冲击力:此后两家合用一头耕牛,互帮互助,和睦相处。
“合用”二字一语双关,耕牛共用,人情也捆绑在一起,彼此心照不宣。受害者转眼成了既得利益者,细思极恐。警喻不批判、不控诉,只用一句家常话收尾,就把匮乏年代里利益压倒道德的荒诞与悲凉写得透彻入骨,冷静而锋利。
警喻多年深耕乡土,叙事功底扎实,短篇幅内的写作举重若轻,布局自然流畅,不炫技、不堆砌辞藻。口语化的叙述贴合乡村语境,原生态的细节还原时代面貌。千字短篇里,情节紧凑,人物鲜活,立意深刻,于细碎日常中藏着对人性的深刻思考。他笔下的乡民,既非完美英雄,也非大奸大恶,都是时代里有私欲、有软弱、有算计,也有无奈的普通人。作者以平视的视角客观描摹,不强行救赎,不刻意拔高,也不贬低苛责,只是真实呈现他们的生存选择与内心善恶,字里行间饱含对底层民众深沉的悲悯。
如今,物资匮乏的年代早已过去,衣食无忧成为常态,但警喻笔下的乡野灰色寓言,依然具有现实警醒意义。物质贫瘠尚可弥补,精神荒芜却难以治愈;当人情都被量化交易,良知底线被利益践踏,人便容易迷失本心,消解尊严。以冷峻笔墨留存时代的精神标本,以乡土故事警醒世人回望过往、正视人性、守住本心,这正是警喻小小说最厚重、最长久的文学价值与社会意义。这样真诚而扎实的写作,也正是作品能够立得住、留得下的原因。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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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警喻小小说五篇
流年风月
李会计从牛角尖家出来,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啥事也未办成,就稀里糊涂地出来了。
他摸摸兜,朦胧地意识到那几尺布票,确实没了。他记不清当时的情景,就觉得很窝囊。
李会计没回家,去了生产队。
倒在炕上的李会计,还在努力地回忆事情发生的整个过程。
那是中午,李会计喝完酒,从家里出来,坐在大门口老榆树下的石头上乘凉,便瞅着钻牛角尖的媳妇二膘子在园子里薅菜,那敦敦实实的屁股在李会计的眼前一撅一撅的,便把李会计引到了跟前儿。
“薅菜呢?”李会计老远就问。
二膘子一抬头:“哟,这不是李会计吗?快进屋!进屋。”边说边从园子里走出来。
李会计下意识地跟她一前一后地进了屋。
进屋后的李会计,发现屋里没人,有意地说:“我寻思牛角尖在家呢!”
“上大队了。站着干啥?坐呀!”二膘子热情地招呼着。
李会计就座了。
二膘子嘴里叨咕着:“这天头,真热。”便把外衣脱下来,露出来的汗衫把二膘子那鼓溜地方凸出来,一颤一颤的,并且那汗衫在发颤的地方还烂了一个长口子。
李会计就觉得血往上涌。
二膘子把烂口子的地方指给李会计,说:“李会计,你看。”
李会计颤声问:“啥?”
“这儿呗,这么大个口子。”二膘子比画着。
“来,我仔细瞅瞅。”李会计凑过去。
二膘子突然不好意思地把外衣一抿,说:“拉倒吧,真丢脸。”
李会计不情愿地又回炕沿上坐下来。
二膘子卷上一根烟递给李会计:“来,抽着。”
李会计趁二膘子给他划火点烟的时候,伸手朝那儿摸了一把。
二膘子使劲儿拍了他手一下,笑骂道:“缺德!”
李会计嘿嘿笑起来,问:“咋不买一件换上呢?”
二膘子把洋火往炕上一扔,说:“指啥买呀?一尺布票都没有。”
李会计就机械地从兜里摸出几张布票,说:“我这儿,有几尺,先花着。”
二膘子心里滚过一丝喜悦,但她没有接布票,坐在那儿,一脸愁容:“光说花,一点指望没有,拿啥还呢?”
李会计不高兴地说:“说啥话呢?咱们谁和谁呀!还啥呀!这么外气呢?”
“你心眼儿真好使。”二膘子说着就把布票接了过去。
李会计顺势就抱住了她。
牛角尖不知啥时候站在了屋当间:“嗳!干啥呢?”
李会计一激灵撒开了二膘子。
二膘子捂着脸:“你说这李会计……”便一头扎在炕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会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呆了,他木木地站在地上,不知所措。
牛角尖说:“李会计,你好大的胆子,谁都敢划拉。”
李会计说:“我也没咋的她呀!”
“衣服都扯破了,还说没咋的?”牛角尖瞪着眼睛吼道。
李会计就在屋当间呆呆地站着。
牛角尖一屁股坐在炕上,说:“没事啦?说话呀,公了,还是私了?”
“你说呗?”李会计说。
“公了,我就把你交到大队。”
“那私了呢?”
“私了?”牛角尖故意停顿了一下,说,“看在咱们前后院住着,老邻旧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份儿上,我也可以饶了你这一回!”
李会计万没想到,牛角尖居然会这么简单地处理这件事,便千恩万谢了一回牛角尖。
“不过……”
“怎么呢?”李会计问。
“到秋,你在账上给我加上100个工分。”
“中,中。”李会计应着。
“但,我告诉你,如再有这事,我绝不饶你!”
“哪还敢呢……”李会计带着哭腔。
“行了,你走吧。”
李会计不知是怎么走出牛角尖家的,他想不起来事件的整个细节,他觉得这肯定不是圈套,是自己点儿背。到嘴的肥肉,让人给抠出去了,妈的!
找 刀
小麦上场。李老三被安排看场院。当天,队长说:“老三,看场院重要的是守铺,特别是晚上,一定要死看死守,不能出一丁点儿差错。”李老三憨憨地笑了笑:“知道,知道。”
李老三兢兢业业,除了吃饭,一步也没离开过场院。这天夜里,李老三突然觉得心里空得发慌,也许是晚上那两碗粥太稀,两泡尿就没了。他想回家垫巴一口。李老三走出屋子,见社员们都在打场,便悄悄地溜出了场院。
可李老三万没想到这次回家撞见了一件令他刻骨铭心的事情。
就在他拽开房门的一刹那,他分明看见一个人从后窗户跳了出去。
他一个箭步蹿到屋里,见老婆赤条条地躺在炕上,惊恐地望着他。
李老三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发疯地喊着:“刀呢?”冲向了外屋。
老婆怯生生地说:“在锅里呢。”
李老三一把掀开锅盖,一股浓烈的香味立时飘了出来。李老三定睛一看,锅里炖着小鸡粉条,碗里有两个雪白雪白的馒头,锅台后面还有半瓶白酒……李老三慢慢地撂下锅盖,抓起酒瓶子,蹲在锅台旁,慢慢喝了起来。
李老三醉了,他醉得很清醒。他把那瓶酒喝光,然后抓起鸡头啃着,脚踩着门槛,眯着眼睛瞅着老婆,狠狠地说:“如果再这样,我就剁了你!”
李老三歪歪斜斜地回到场院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队长。队长劈头就问:“社员都收工了,你跑哪儿去了,扔下场院不管?”“队长,我回去垫巴垫巴。”李老三说。
“怎么,你喝酒了?”队长问。
李老三哭丧着脸说:“队长,我心里憋屈。”队长伸出厚厚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憋屈啥?有啥大不了的事儿?有酒喝还不好?男人嘛,要有肚量。”“不是,队长,我窝囊……”
队长一摆手:“噢,算了,算了。操点儿心。小麦打下来了,堆在场院,千万别丢了。”“队长,这你放心吧,正事我不会耽误的。”“那就好。”队长头也没回,走出了场院。
李老三回到场院屋里,往炕上一歪,猛然间,打了个嗝儿,心里觉着顺畅了许多。
第二天,社员们陆陆续续来场院干活儿,李老三斜着眼睛把大伙儿过滤了一遍,见大伙儿一样地说笑,一样地干活儿,和平常没啥两样,一颗悬着的心也渐渐地落了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有天半夜,李老三闲得五脊六兽,他突然有了回家看看的念头。
于是,他回去了。
就在他拽开房门的一刹那,他分明看到一个人从后窗户跳了出去。
他一个箭步蹿到屋里,见老婆赤条条地躺在炕上,惊恐地望着他。
李老三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发疯般喊道:“刀呢?”
老婆怯生生地说:“在炕席底下呢。”
李老三一把掀开炕席,一些粮票、布票、钱躺在炕席底下。李老三愣了片刻,用手一划拉抓起来塞进兜里,狠狠地说:“如果再这样,我就剁了你!”李老三歪歪斜斜地走出房门。
走出房门的李老三忽然想起了马寡妇,便觉着血往上涌,于是,他悄悄摸进马寡妇的院里,推开房门……李老三从马寡妇家出来,摸摸兜,空空的,可他觉得很滋润。很滋润的李老三便唱起了二人转:
胸前的大馒头使劲往外鼓,
摸一把肉乎乎心里直酥酥啊。
李老三很陶醉,他觉得这花花纸真是好玩意儿。
日子就这样过得很快。转眼十几天过去了。这天夜里,李老三又溜回了家。
就在他拽开房门的一刹那,他分明看到一个人从后窗户跳了出去。
他一个箭步蹿到屋里,见老婆坐在炕上瞅着他。
李老三分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发疯般喊道:“刀呢?”
老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尖刀,在李老三眼前晃了晃,刀就从手中飞出,扎在了炕沿上。
李老三瞅着那把颤动的尖刀,心里就觉着直迷糊。
生产队里唱大戏
挂锄期,农闲。
刘二便撺掇几个社员央求队长请戏班子。
队长放下酒杯,一抹下巴,说:“行,我吃完饭就去。你们几个把那匹白瞎马杀了,每户分几斤肉,剩下的留给演员吃。”
“中!”几个人乐颠颠地走了。
刘二不但喜欢看二人转,更喜欢造厨,准确地说他喜欢陪着演员们热热闹闹的那种场面。
年年请戏班子,刘二都造厨。
其实,刘二喜欢二人转的程度远不及他老婆。他老婆记性好,看过的戏都能记下来,每每散场回家后,都能把当晚的戏哼上几段。
刘二看不全的,回家一问老婆,老婆就能从头唱到尾。
让刘二没有想到的是,这次的戏台子居然搭在了生产队的院子里,这样一边做饭,一边看戏,既不耽误听词,也不耽误看人,更不耽误吃喝。
刘二觉得极舒服。
刘二搬张凳子,坐在生产队门口,一边抽着烟,一边欣赏着二人转,一边做着饭。
第一块戏是新版的单出头《王二姐思夫》,女演员也就在十八九岁,人长得水灵,唱得也有滋有味:
我闷坐绣楼,泪眼望京城啊,
想起二哥张相公,
二哥他南京科考一去六年整,
人未回来信也未通啊……
唱得愁肠百转,如泣如诉,刘二觉着心酸,便回屋做饭。
刘二看不得苦戏,一看苦戏他就哭。
刘二躲在屋里切着马肉,听着戏,时不时地也跟着哼几句。
第二块戏是二人转《韩奇杀庙》。秦香莲哭哭啼啼、悲悲切切,刘二就泪水涟涟。
第三块戏是拉场戏《冯奎卖妻》。冯奎与妻子李金莲相扶相搀,难舍难分,来到卖人市张家湾。一双儿女突然赶到,拽着妈妈衣襟,悲切地唱道:
妈妈的心肠也太狠啊,
撇下儿女谁可怜?
妈妈你不能走来不能走哇,
饿死也不花卖妈妈的钱啊……
刘二被唱得心里发苦,干吗总唱苦戏?
戏一散场,演员便纷纷挤进屋里洗脸卸妆。
刘二一撒眸,不见了队长。眼瞅着要吃饭了,队长干啥去了?
刘二便出去找,院子里空无一人。
刘二纳闷,队长哪去了?
卸完妆的演员齐刷刷地坐在桌前,不见队长,刘二很着急。
刘二来到生产队的大门口,正巧赶上队长连跑带颠地回来了。
刘二说:“队长,你可回来了,就等着你开饭呢。”
队长没吱声,对着大门外撒泡尿,提上裤子,跟着刘二进了屋。
进了屋,队长一抱拳说:“大家辛苦了,今儿都挺累的,大伙多喝几口。”
刘二倒完酒,便坐下来,和大伙举杯痛饮。
演员们都说刘二辛苦了,忙忙乎乎的也没看着戏,就你敬一杯,他敬一杯,刘二喝得挺高兴。
喝完酒,队长说:“男演员就住在生产队。刘二,你家宽敞,领几个女演员上你家住。”
刘二说:“中! ”
刘二收拾完碗筷,便领几个女演员回家了。
刘二到家便把老婆叫起来,说:“这回你跟他们学学。”
女演员说:“喝酒的时候,听你家大哥说,你看完戏就能唱下来,给我们唱一段。”
刘二老婆说:“你们别听他瞎嘞嘞,我哪会唱?”
刘二架着酒劲儿,说:“唱一段和她们比比。”
大伙就说:“唱一段吧,唱一段吧。”
刘二老婆说:“唱啥呀?”
刘二说:“你就唱这小丫头今晚唱的《王二姐思夫》。”
刘二老婆说:“《王二姐思夫》?好,那我就学一段。”然后站在地上清清嗓子唱道:
王二姐泪滔滔哇,
从楼上跑出来两只猫啊,
母猫就在前边跑,
公猫后面搂着母猫腰哇,
哑巴畜生都有恋妻的意呀,
二哥你咋忍心把二妹抛啊!
女演员说:“这老版本的你也会唱啊?”
刘二听着也觉得不对劲儿。“今个唱的不是这词呀!咋整的唱串了呢?”刘二说。
刘二老婆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刘二看着老婆想:难道她今晚没去看戏。
活 法
那天,夕阳很灿烂。
张三躺在黑瞎沟的草甸子里眯迷噔噔地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成了队长,正在指手画脚地分派社员干活,挺威风,挺过瘾。
突然,被一只蚊子叮醒了。
张三觉得很荒唐,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己压根儿就没这种想法,怎么还做起了白日梦。
张三很感激那只蚊子挽救了他,使他没在那错误的道路上走得太远。张三心知肚明自己充其量是个放猪倌,祖上不会给他积那么大的德。
张三从草甸子上爬起来,望着血红的夕阳,他知道自己睡过了头儿,他瞅着吃饱的猪横七竖八地躺倒一大片,便起身挥动着鞭子把猪圈在一起准备往回赶。
忽然,他发现少了一头,那头最大的黑老母猪没了。
张三心里便是一惊。惊异后的张三便用那细眯眯的眼睛向四周搜寻。
没有!张三慌了神儿。这还了得吗?这头猪要是丢了,那要扣多少工分呀?张三便猫着腰往草甸子里找。往往返返,像梳子一样,把草甸子梳了一遍,也没有找到那头黑老母猪。
张三便一屁股坐下来,冷静地判断着老母猪的去向。
或许,是因为发情。自己去找泡卵子公猪 去了;或许,怕天热,趴在河水里没出来;或许它到处乱窜跑到柳条冲里,迷失了方向……
想到这儿,张三便向柳条冲走去。柳条冲靠着猪蹄河,有水滋润着,柳树长得格外茂盛。一丛连一丛,丛丛之间长了一人来高的草,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挡住了张三的视线,一眼瞅不透十步。张三用手分着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里摸,摸来摸去连个猪毛也没看着。
张三懊恼地坐在柳条墩上,心里骂着这头还愿的老母猪。
张三从兜里摸出烟纸,捏点旱烟,慢慢地卷着……
忽然,从前边儿传来了“啪啪”的声音,张三眼前一亮,心里骂道:“还愿的,看我咋打你!”便顺着声音,双手分着草,猫着腰向前搜索。“啪啪”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张三心里滚过一种胜利般的喜悦。他的手脚更轻了。他不想惊跑老母猪,他要趁其不备,狠狠地抽上一鞭子。
张三便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他发现了前边儿不远处的草瑟瑟地颤抖着。那声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张三约莫鞭子能打到那儿,便呼喊着:“还愿的!”随着呐喊,鞭子便抽了过去。
“谁?”草丛里传出一声惊呼。
倒给张三吓得一激灵,呆呆地挺在那儿。
草丛里探出一张惊恐的脸。
“队长?是你?”张三张大嘴巴瞅着队长。队长身下还有个人,看不清。张三也不敢多看,急忙低下头,双手捂着眼睛,说:“队长,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啊!”
“没看见?操!那还站在那干啥?”
“噢。”张三转身跑出了柳条冲。
跑出柳条冲的张三,意外地发现了那头黑老母猪,鹤立鸡群般地“立”在了猪群里。
张三迟疑了一下,便举起了鞭子狠狠地向老母猪抽去。
晚上,张三把这件事儿告诉了老婆。老婆沉吟了半晌,问:“你没有看清队长身下压的是谁?”
“一人来高的草,上哪看去?再说我也不敢看呢?”
“真的没有看清?”
“真的,骗你是王八。”
“傻样。”老婆撒着娇地双手在张三的胸脯上抚摸着。
张三觉得一阵奇痒,哈哈地笑。
老婆也跟着笑起来。
那一夜,张三觉着挺滋润。
找 牛
小半夜的时候,李二虎终于被一泡尿憋醒了,他把脑袋瓜探出被窝,“唰”地一下,只觉着脑瓜皮冰凉,他麻溜又把脑袋缩回了被窝。可没过了多久,小肚子胀疼了,他觉着实在躲不过去,只好钻出被窝,披上棉袄下了炕。
灶坑里的烂柴火还没有燃透,刺刺啦啦地透出要死不活的光亮,照着二虎那赤裸裸、圆实实的屁股。二虎拖拉着鞋子来到当院,刚要撒尿,一抬头发现拴在牛棚里的老牛不见了。
二虎的尿立马就没了,急忙钻进屋,穿上裤子,拎着手电,反身又来到牛棚。牛,实实在在是没了。他的心 “刷”地一下子凉了。眼前一黑,差点跌倒了。是呀,牛是二虎的命根子。他家里能喘气的就他俩,这要是丢了,往后这日子可咋过呀!
二虎码着牛蹄印儿来到当街撒眼看。这老牛是往东头去了,他顺着道走了几步,牛蹄印儿不见了,他傻了眼,弄不明白牛往哪边去了。他一抬头,见前面有亮,是一盏灯。这盏灯是从那两间草房里钻出来的。他奔着亮来到跟前儿一看,才知是赵寡妇家。
他收住了脚步,心里犹豫开了,这深更半夜的上人家寡妇家,是不是有点那个?又一想,管她那事呢?牛都丢了,去问问她听没听见啥动静,兴许她出外头碰着呢?
李二虎来到窗下,顺着窗缝往里一瞅,见赵寡妇正四仰八叉地在那躺着,身边还有个男人,看意思是刚躺下。二虎心里纳闷,怪了,寡妇身边咋还多出个老爷们儿?
李二虎正在琢磨,只见那个老爷们“噗”地一声把灯吹灭了,剩下的就是一片漆黑。
李二虎的心沉了下去,他想应当马上离开这是非之地。刚要走,就听屋里传来了赵寡妇的声音:“咋才来呢?”
“嗯哪。办点别的事。”是那老爷们的声。
“是不是又和别的老娘们儿扯上了?”
“净扯淡。”
“那你干啥去了?”
“我偷了一条牛。”
“牛?谁的?”
“李二虎的。咋的?害怕了?”
“你这么干,早晚是事儿。”
“我想给你弄点儿钱!”
“我不图那个!”
一阵沉默。接着传来了被子声。
“你把牛搁哪儿去了?”
“黑瞎沟的沟岔子里呢。待会儿,就得把它牵走,明儿个早晨赶到市上去,卖它。”
“别,李二虎也怪可怜的。你别办缺德事!”
“钱是好花的。”
李二虎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真想一拳砸碎玻璃,蹿到炕上,一下子把那老爷们儿捏死。
可,他没有。那股子虎劲也不知跑到哪去了。他忽然转身朝沟岔子里跑去,等他把牛牵回来的时候,赵寡妇屋里的灯又亮了。
他把牛拴好,来到窗前,见到那个男人光着膀子,站在炕上喊:“你别装正经!”
“你给我滚!”李二虎没心思听,他飞起一脚照门踹了一下。
“谁?”赵寡妇惊恐的声音。
“李二虎!”李二虎吼了起来。
“啊!”屋里一阵慌乱,灯也灭了。
“开门,快点!”
“二虎,深更半夜里的,你来干啥?”赵寡妇强作镇定地问。
“别他妈废话,快开门!”
“不……不开。”
“嘎巴”一声,李二虎一脚就把门板踹开了,蹿进了外屋。
“那个呢?”
“哪个……哪个?”
“少他妈整事,我说那个老爷们儿。”
“这……这……”赵寡妇满脸堆笑,“老二,别着急,我慢慢跟你说。”
“滚犊子,那个呢?他偷了我的牛。”
“谁偷牛,你找谁去。半夜三更跑我这寡妇家想干啥?”赵寡妇有些恼怒。
“去你妈那胯骨去吧。”二虎一把将赵寡妇推个仰八叉。用手电朝四处照,才发现窗子半开着,他断定那个人跑了。他把手电移到赵寡的脸上身上。他一下子惊呆了……
一股本能的冲动猛地蹿上他的头顶,那愤恨的怒火一下子熄灭了,他简直不能自持,一下子从地上把赵寡妇抱到了炕上。
打这以后,李二虎和赵寡妇两家就合使这一条牛了。
警喻创作随笔:
小小说虽是方寸之地,却容得下惊心动魄的跌宕,也藏得住细腻入微的情愫。创作者既能在此挥洒天马行空的想象,又需精雕细琢每个词句的分量。短短千字篇幅里气象万千,变化多端。
有人说,小小说是人物的悲欢离合被浓缩成的琥珀,也有人说小小说是时代的褶皱里化作的折痕。其实小小说就是小小说,不必虚张声势,让初学者望而却步。杨晓敏先生说,“小小说是平民艺术。”这句话不仅揭示了小小说的本质特征,也表达了它独特的艺术价值。
我认为小小说简单到一个故事或一个片段,语言就要干净,惜墨如金。要有特色,如同书法,不用落款,知道是你写的,那就成了。不要模仿,模仿得再像,你撑死也就是个匠,绝不是家。
小小说要有细节,说一个人一天抽两包烟,嘴不离烟,这不是细节,说一人在井台打水,把辘轳摇上一半,犯了烟瘾,便用腿压住摇把子,腾出手卷上一支烟,插进嘴里,燃后,狠狠地吸着。这是细节。
小小说要有自己的风格,要有地域和民俗特色,比如写东北生活就离不开冒烟雪、黏豆包、猪肉炖粉条子。
作者简介:警喻,黑龙江作家,出版小小说集《乡村往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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