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卑微者立传

——读李士民小小说
杨晓敏

每个时代都有其沉默的大多数,他们不站在聚光灯下,不参与喧嚣的讨论,只是在岁月的浮沉里,用双手托举着生活的重量。敏锐的写作者,总能穿透繁华的表象,俯身接住这些被忽略的碎片,将时代的脉搏凝注于笔端,让那些平凡的生命在文字里获得永恒的回响。小小说作为文学世界里的“微尘之舟”,不追求宏大的叙事铺陈,不依赖曲折的情节架构,却以其凝练的质感、精准的笔触,在方寸之间勾勒人生百态,以承载记录现实的使命,蕴藏直抵人心的力量,成为捕捉社会变迁、描摹人间烟火的绝佳载体。

当城市化的浪潮席卷而来,农耕文明的根基在时代的拆解中逐渐松动,无数农民告别了世代耕耘的土地,背上行囊涌入陌生的都市。他们穿梭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伫立在高楼林立的工地上,成为城市建设中最沉默也最坚实的力量。他们的身影藏在百叶窗的阴影里,隐在霓虹灯的光晕下,用汗水浇灌出城市的繁华,却鲜少有人真正走进他们的内心,读懂他们的挣扎与期盼。河南作家李士民将目光聚焦于这一庞大的群体,以建筑工地为专属的叙事场域,不居高临下地俯视,不刻意渲染苦难,只是以平和的笔触,在卑微的日常中挖掘人性的尊严,为这群时代的“边缘者”立传。
《幸福倒计时》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激烈尖锐的冲突,只是以平淡的故事,讲述民工三元的日常与期盼。春日工地开工那日,一根柳木被随手栽下,彼时还是光秃秃的枝干,历经朝夕的风吹日晒,竟在夏日里抽出了嫩绿的枝芽。柳木旁挂着一块黑板,一行大字清晰醒目:“工程离竣工还有120天”,粉笔写下的是工程的进度,是漂泊的归期;一行小字悄然隐匿:“离三元结婚还有30天”,这行字藏着的是一个男人对生活的所有向往。工程与婚事,两条时间线交织在一起,工程竣工之日,便是他与故土重逢之时,而婚事的圆满,是他漂泊岁月里最温暖的盼头。

作者将笔墨深入三元的内心世界,让我们看见底层劳动者在清贫中坚守的浪漫。三元每日与搅拌机相伴,那沉重冰冷的器械,在他眼中成了“自家喂熟的蜗牛”,他每天早到晚走,细心擦拭、认真养护,这份天真的拟人化想象,让繁重的体力劳动多了几分温情与柔软。那条印着鸳鸯图案的粉色毛巾被,是他对爱情的全部期许。在物资匮乏的工地上,两百多块钱的售价,抵得上两只山羊的价值,抵得上好几袋玉米的分量,需要他日复一日捡拾水泥袋,一分一毫积攒下来,才能换来这份承载着爱意的物件。极致的物质清贫,与极致的精神丰盈形成鲜明的对照,这正是作品最动人的地方。
三元攒够了钱,本要去超市买下那条毛巾被,临行前却改变了主意,转而买回了烧鸡、板鸭和高粱酒——他要请朝夕相处的工友们喝一顿,这份朴素的情谊,是漂泊岁月里最珍贵的慰藉。当三元在工友们的簇拥下登上火车,行囊里却被悄悄塞进了那条毛巾被。黑板上的小字悄然更换,变成了“离三元回工地还有15天”。个人的幸福与群体的温情在此刻交融,婚礼的喜庆与返工的现实构成了苦涩的甜蜜,这不是廉价的乐观,而是对劳动者之间朴素情谊最真诚的礼赞,让人心头一暖,又隐隐发酸。

《民工范小柳》以直白的笔触,还原了工地生活的原貌,也揭露了底层群体情感的荒芜。在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作中,赚钱成了唯一的目标,生活的滋味被压榨得只剩寡淡,工地上的人与人之间,早已脱离了世俗的性别羁绊,男女之间的情愫,成了枯燥日子里的一抹亮色。范小柳的到来,就像是在一杯寡淡的白水中,陡然加入了一勺酱油,让原本索然无味的生活,瞬间有了滋味。她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情人,却像一束光,照亮了民工们灰暗的日子,唤醒了他们心底久违的女性温暖。

工地上的男人们,开始抢着和她搭伴干活,故意在摔跤时败给她,用笨拙的方式,制造与她接触的机会。这些看似幼稚的举动,背后是底层群体情感的匮乏与渴望。工头刘山精明地看透了这一切,将范小柳当作“添加剂”,一天更换一个班组,精准地吊足了这群民工的胃口。这个比喻带着粗粝的现实感,揭露了权力如何利用人性的欲望,完成对底层群体的精准管控。摔跤的桥段堪称神来之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明明个个都能摔过范小柳,却集体伪装成“摔不过”的模样,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是为了呵护心底那点仅存的温柔。直到新来的丁来胖不知缘由,实打实赢了摔跤,当晚便遭到了群殴。而范小柳也并非全然的受害者,她享受被关注的感觉,也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在男性主导的工地里争取生存空间。作品在趣味的情节中,藏着对底层群体艰辛的深刻洞察,让我们看见他们的不易,也看见人性的复杂。

工地从来不是温情的港湾,这里不仅有劳作的辛苦,还有利益的纠葛、良知的考验。《回家的路有多远》将矛盾从经济层面上升到信仰与坚守的层面,展现了民工群体内心的道德觉醒。工头与建筑单位主管赵科长暗中勾结,利用公家的资源,为私人住宅运送建筑材料,这场见不得光的交易,被民工王山看在眼里。起初,王山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工,能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烩面,便足以满足他所有的期待。但随着他看清了这场交易的本质,那碗烩面的味道渐渐变了,从鲜香变得令人作呕。那碗面不再是美味,而是良知的拷问,是内心负罪感的根源。
王山深知自己人微言轻,无力改变这一切,但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不与丑恶同流合污。他故意放掉板车的车胎,让运输进度慢下来,这是他无力的抵抗;最终,他将一整车的水电材料推入河中,板车在水中打了个旋,渐渐消失。这一刻,王山空着两只手,却觉得身上无比干净,心里无比明亮。他望着前方的铁轨,想着沿着铁轨走,就能回到家乡,就能看见田里长势喜人的玉米苗,就能看见妻儿的笑脸。王山不是英雄,他的反抗消极而决绝,他的坚守朴素而真实,正是这份不完美,让人物显得格外鲜活。作品没有给出光明的结局,“王山不知道回家的路有多远”,这句充满不确定性的话,道尽了底层人在道德觉醒后,面临的漫长而艰难的自我救赎的历程。
《我的民工弟弟》展现了底层人物复杂的人性。李小顺是工地上的一把好手,和的砂浆细腻均匀,撂的砖头精准稳当,干活利落又靠谱。但他也有着普通人的小毛病,爱贪小便宜,偷偷变卖工地的建材配件换酒喝。他将铁扣别在腰带上大摇大摆出门,用花盆盖住钉子再移开一棵草做掩护,安全帽里再套一顶安全帽蒙混过关,这些细节生动地勾勒出一个鲜活的底层小人物形象。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滑头的人,在关键时刻却能挺身而出。酒桌上,他看见秃顶男子捏住女服务员的手,看见邻桌的在逃杀人犯,没有丝毫犹豫,让老板报警,自己则冲上前去堵住去路,谎称“我是警察”。不幸的是,他被匕首刺中,却死死咬住了凶手的手。匕首离心脏只有一厘米,他侥幸活了下来。平日里的贪小便宜,与危难时刻的大义凛然形成巨大的反差,这正是人性的真实之处。李小顺不是完美的英雄,他有私心,有算计,却在关键时刻守住了本心,这份复杂与真实,让人物立体而饱满。
《一块砖等于多少钱》是一篇充满批判力量的作品,以一桩小小的工伤事故,揭露了底层维权的诸多困境。民工王小多在工地撂砖头时,被掉落的砖头砸中头部,在医务室包扎伤口花了十块钱。他觉得委屈,去找接砖匠人理论,匠人却反咬一口,说王小多擦伤了自己的手指,要他赔偿十块。他去找工长申诉,想要争取二十块的工伤补助,工长却以他没戴安全帽为由,罚款两百元。十元的包扎费,十块的赔偿,二十块的误工损失,两百块的罚款,一笔笔账算下来,王小多不仅没得到补偿,反而倒贴了钱。
一块砖,造价不过几毛钱,落在王小多身上,却成了压垮他的重担。他算来算去,只觉得是自己“喝的墨水少”,但读者都明白,这不是学识的问题,而是规则本身的荒诞。王小多包扎伤口路过食堂时,放慢了脚步,张了张嘴——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原本想吃一份猪肉粉条为自己庆贺。这份微弱的暖意,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瞬间被吞没。作品以小见大,通过一桩小事,揭露了制度异化的残酷,批判力度直击人心。
李士民在书写卑微的同时,始终坚守着对尊严的追问。三元在劳作中建立的尊严,范小柳在自立中确立的底气,王山在坚守中获得的洁净,李小顺在危难中彰显的勇气,王小多在维权中坚守的主体意识,这些看似脆弱的瞬间,却是底层群体抵抗异化的精神支点。他们身处底层,却从未放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从未丢掉做人的尊严。就像荒野里的树,无论生长在怎样贫瘠的土壤里,都能抽出嫩芽,开出花朵,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幸福有多远?回家的路有多长?一块砖等于多少钱?李士民在作品中,反复叩问这些问题,却从未给出确定的答案。这份留白,不是遗憾,而是文学的真实。他为卑微者立传,为这个时代留下了一份厚重的精神档案。

图片[1]-为卑微者立传-华闻时空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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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李世民小小说五篇

图片[2]-为卑微者立传-华闻时空

幸福倒计时
搅拌机像一只巨大的蜗牛呼呼啦啦地旋转着,民工三元认真而自然地扳动着离合器,把黏糊糊的混凝土倒在了伙伴的小车里。
三元已经彻底地喜欢上了这个巨大的蜗牛一样的搅拌机,尽管搅拌机的声音尖厉刺耳,尽管搅拌机还常常会把星星点点的灰浆喷溅到三元黑红色的脸膛上和敞开衣扣的肚皮上,但三元还是觉得,搅拌机就像自家喂熟的蜗牛一样听话,让它吃料它就吃料,让它旋转它就旋转,让它停下它就停下。
每天上班的时候,三元总是比伙伴们早到一会儿,看看搅拌机的线路是不是有问题,给轴承和齿轮加些油什么的;每天下班的时候,三元总是晚走一会儿,冲刷一下搅拌机的里里外外,或者是紧一紧螺丝。三元认为,搅拌机就是自家喂养的牛,你只要好好伺候它,它就听你的使唤,卖力地干活。
搅拌机的左侧,有一根柳木柱子,说它是柱子,其实是不对的,春天工地开工的时候,大家安装搅拌机,随意栽上了一根柳木,现在已经是夏天了,柳木的梢头居然抽出了几根枝条,生出了翠绿的嫩芽来,应该算是一棵柳树了吧。柳木上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一行醒目的字:工程离竣工还有120天。
在黑板的最下端,还有一行用粉笔写上的小字:离三元结婚还有30天。这行小字,除了三元之外,工地上的其他人可能都不知道,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在意也看不清楚。这是三元的秘密,也是三元无法掩饰的喜悦,看着这行字,三元常常会无端地发出嘿嘿的笑声,他觉得那个不断变化的数字,像一根根火柴,一次又一次地擦亮了自己的眼睛,映红了自己的脸膛,这样的时候,三元的心里也会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幸福。
三元的对象名叫柳琴,是过年的时候村里的媒人给介绍的。有时候,三元使劲地想柳琴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其实,这也不是三元的错。三元和柳琴,总共才见了三次面,头一回,是三元和柳琴相亲,第一眼,三元就相中了柳琴,他觉得柳琴好看,越是好看,三元越是不敢多看,好看在哪里,三元也说不上来。第二回,三元去柳琴家送彩礼,带去了一台大彩电和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记得当时柳琴说,这么多的衣服,啥时候才穿得完啊。三元直搓手,不知道说啥才好。第三回,三元来城里打工,柳琴送他去车站。那天是正月十六,天冷得厉害,柳琴的手冻得通红,有几回,三元都想拉住柳琴的手,这样一是给她暖暖手,二就是能拉住她的手。三元只是这样想,却没有拉住柳琴的手,现在三元想起来多后悔呀,他真的想不出拉住柳琴的手是什么样的滋味,他想等结婚了以后,天天都要拉住柳琴的手……
工地的对面,有一个超市,休息的时候,三元常到里面看看,三元在去超市的时候,看中了一条毛巾被,那是一条粉红色暗花的毛巾被,上面有鸳鸯戏水的图案。三元不止一次地看了那条毛巾被,他想柳琴会喜欢这条毛巾被吗?他想柳琴一定会喜欢的,想着想着三元的脸就红了。三元还想,城里的东西就是好,城里的东西也很贵,一条毛巾被二百多块钱,顶两只山羊呢,顶好几袋玉米呢。但是,三元还是拿定了主意,等到回家结婚的那一天,一定要带回这条毛巾被。
工地上,每天都要用一袋又一袋的水泥,这些水泥,是三元一袋又一袋地从仓库搬到搅拌机前的,用过了水泥,三元就把一条又一条的水泥袋收藏起来,隔上三五天,就有收废品的小贩上门收一次,三元算计着,到了临走的时候,卖水泥袋的钱差不多也要买一条毛巾被了吧。


黑板下方的数字在三元的期盼中一天比一天变小了,三元结婚的日子也来临了。
那天,三元怀揣着水泥袋换来的二百块钱,一阵风催着一阵雨地朝对面的超市赶去,就要推开超市的玻璃门时,三元禁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三元看见,搅拌机还像蜗牛一样地旋转着,伙伴们还像过年一样装着石子推着沙子;三元听见,搅拌机还呼呼啦啦地响着,伙伴们还嘿嘿呀呀地喊着号子……
从超市走出来的时候,三元左手拎着一只烧鸡两只板鸭三条炸鱼,右手拎着四瓶高粱酒。其实,三元是在看到超市门前那个巨大的酒瓶才改变主意的,三元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涨红了脸,他想,为什么这个时候不请伙伴们喝一次酒呀?!
那天晚上,高粱酒的香味在整个工地上荡漾着,伙伴们呼天喊地的猜枚声也响彻整个工地,大家都说喜酒不醉人,实际上大家都喝醉了。喝醉了的伙伴们话就稠了,有人问三元你媳妇好看不好看,三元说好看,有人说三元你媳妇好看带过来让大伙也看看呀,三元说这回俺请了半个月的假,结婚后就把媳妇带到工地上来,让大家好好地看……
第二天,三元在伙伴们的簇拥下乘上了火车,三元还不知道,自己的行李包里,多了一条粉红色暗花的毛巾被,三元更不知道,工地上的黑板下面的那行小字,此刻已经变成了醒目的大字:离三元回工地还有15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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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范小柳
范小柳是太阳偏西的时候来到工地上的。
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正在施工的楼上响起了驴叫一样跑调的歌声和呼呼啦啦的口哨声。
范小柳是个大大咧咧的女人,放下行李,她就来到工地上,伸出蒲扇般的两只大手,咣咣当当用铁锹装石子,范小柳躬身铲石子的时候,把屁股撅得山一样的高,范小柳曲身抖石子的时候,把胸脯挺得山一样的陡峭。工头刘山发现,这天下午工程的进度比平常快了一大截子。


范小柳除了是个民工外,还是工头刘山的表妹,前些天,范小柳的丈夫也在这个工地上干活,因为关节炎的老毛病犯了,一干活就腿疼,只好回家了。没过几天范小柳就急了,现在可是农闲啊,人家男人都在外面打工,过年的时候彩电啊花衣服啊猪腿啊往家里运……范小柳一急,就收拾行李,来到了表哥刘山的工地上,替换了男人。
范小柳除了是工头刘山的表妹外,还是这个工地上的头一个女人。范小柳的到来,像索然无味的白水冬瓜里陡然添上了一勺黄豆酿成的酱油,让工地上的民工感到生活的滋润和充实。其实范小柳长得并不是很好看,甚至是粗粗壮壮的像一截木头桩子,皮肤粗糙干涩得像冬日里的老南瓜皮,其实民工们也不是想入非非地要和范小柳怎样怎样,他们只是觉得,在以前的日子里,他们并不认为工地上缺少什么,自从范小柳来到之后,他们才知道从前的工地上确实是缺少了什么,现在,他们如果能和范小柳说上一句话,哪怕是能看上一眼范小柳头上鲜艳的红纱巾,就心满意足了。
刘山不愧是一个工头,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表妹范小柳的价值,分工的时候,让范小柳一天换一个班组,或者搬砖,或者运钢筋,这样,大家都有了和范小柳接触的机会,但是,每个人和范小柳接触的时间又很短。刘山很得意,他觉得自己是养猪场的饲养员,民工们是一群猪,表妹范小柳是添加剂,表妹范小柳这个添加剂吊足了这群猪的胃口。


工地前面搅拌机的左边,有一个水池,下班的时候,民工们就围在这个水池边,洗洗脸上的灰尘和手上的泥巴,在这个时间里,民工们就有了开些玩笑和互相嬉戏的机会。
范小柳也是要来洗脸上的灰尘和手上的泥巴的。在范小柳洗手的过程中,水池边就显得拥挤了,有人说今天手上沾的泥多啊就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有人在背后咋呼道让开让开两手都是油;还有人两只手在水里像鸭子一样扑扑腾腾故意溅了范小柳一身的水,范小柳当然不是好欺负的,按住那个民工的脑袋瓜像按葫芦一样淹进了水里。
第一个脑袋瓜被范小柳像葫芦一样按进水里的民工叫麦收,当麦收狼狈地站起来的时候,民工们都嚷嚷说麦收和范小柳的个头一般高,有人起哄说麦收不服气就和范小柳摔跤。
摔就摔。麦收拉出了一个斗牛的架势。
范小柳一边说来来来一边扯住麦收的衣服走到了搅拌机右面开阔的沙土地上,还没有人来得及喊一二三,范小柳和麦收的摔跤就开始了。摔跤场地上很快就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麦收是在近距离地紧盯住范小柳脖子上的那颗雀斑时被摔倒的,麦收哎呀一声,像一棵被伐的树一样倒在了沙土地上。
第二个和范小柳摔跤的民工叫赵大虎,有人对范小柳说你敢和赵大虎摔跤吗他是一只老虎啊,范小柳说我是武松。虎背熊腰的赵大虎弓着腰喘着粗气头抵住范小柳的头的时候,一圈子的民工手心里都攥出了黏糊糊的汗,有人说赵大虎肯定能赢范小柳,有人说赵大虎不一定能赢范小柳,另一些人的话还没有说完,赵大虎就像一只狗熊一样一腚坐到了沙地上,大家都说范小柳是范梨花是花木兰是穆桂英。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等等和范小柳摔跤的民工,都不是范小柳的对手,越是摔不过范小柳,大家越是想和范小柳摔跤,大家都知道民工范小柳厉害,大家也都夸范小柳厉害,但是大家都不怕她,都挽胳膊捋腿找着和范小柳摔跤,最后还都是败在范小柳的手下,有人说范小柳可以不当民工当摔跤教练员,有人说范小柳可以去参加国际比赛。


丁来胖是个新来的民工,名字叫丁来胖,实际上是个瘦子。丁来胖刚来没几天,大家都想让丁来胖和范小柳比摔跤,丁来胖开始说自己的个头小,后来总算勉强答应了。
丁来胖和范小柳站在一起的时候,大家都笑了,说丁来胖吃奶还差不多。丁来胖对范小柳说开始吧,范小柳对丁来胖说开始,丁来胖伸出左脚一绊,抬起右胳膊推范小柳的脖子,只一下,范小柳就仰面朝天地倒在了沙地上,丁来胖说不就是这样吗。
当天晚上丁来胖刚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就被一圈子民工扑扑腾腾拳打脚踢了一阵子,丁来胖不知道咋回事,哭哭啼啼中听见有人骂他:就你狗日的能,工地上人,哪一个摔不过范小柳啊。

图片[4]-为卑微者立传-华闻时空

回家的路有多远
宽阔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像鱼一样地穿梭,只有民工王山的这辆板车,像一只受了伤的蜗牛,缓缓地爬行。
在一个广告牌下,王山停住了,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抬头望见路边那排梧桐郁郁葱葱的样子,王山觉得眼里咸咸的,又酸酸的。王山闭上了眼,好像看见了田里的玉米苗呼呼往上长的样子,王山好像还看见了媳妇怀里的儿子呼呼往上长的样子。
王山回过头来,又弯下身子,卖力地挪动着那辆死沉死沉的板车。
板车的车胎已经没有气了。
车胎里的气,是王山放的。
还是上午上班的时候,工头对王山说,你到仙人路去一趟。王山闭上眼都知道去仙人路要拐过三道弯,穿过两个天桥,走过六个十字路口,王山当然还知道,工头让他去仙人路的什么地方干什么。
其实,这种能走出工地去穿街过巷,是让工地上的民工个个跃跃欲试的活计。
只有王山讨厌这样的活计。说穿了,不是王山讨厌这样的活计,而是王山讨厌那个胖乎乎像泥捏的气吹的一样的赵科长。
工地是单位的家属楼,六层。在工地上,民工们最怕的人是工头,这里面也包括王山。工头对张三说,你去推沙,张三就去推沙。工头对李四说,你去搬砖,李四就去搬砖。如果工头对王山说,你给大家唱几句,王山就会把嘴张得像瓢一样扯着嗓子吼: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在工地上,工头只怕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赵科长,赵科长说,这堵墙不正,扒了重新砌。工头就会张牙舞爪地指挥民工们把那堵墙扒了。赵科长说,这块楼板不用了。工头就会竖眉瞪眼地招呼民工们把那块楼板挪了。如果赵科长对工头说,去给我买包烟,工头就会像蚂蚱一样连蹦带跳地向对面的超市奔去……
第一次,也就是家属楼刚开工没多久,工头让王山去仙人路送钢筋,那时候的王山很单纯,他想:为什么要往仙人路送钢筋呢?王山这样想的时候,没有一丝杂念。当然,工头安排的活,王山很愿意去干,而且,王山还可以行走在大街上,让城市的新鲜和神秘来刺激自己干涩的眼睛。而且,就在那天中午,赵科长还把王山带进“雅雅餐馆”,让王山吃了一碗飘浮着葱花飘散着牛肉味道的烩面,那碗烩面给了王山一种掩饰不住和无法表达的美好感觉……
后来,王山去仙人路的次数多了,究竟去过了多少次,送了多少水泥钢筋和地板砖,王山自己既数不清楚也说不清楚,但是王山越来越明白,工地上的家属楼,是公家建的,仙人路上的小楼,是私人建的。


后来,城市在王山的眼里已经不那么新鲜和神秘了,牛肉烩面的味道也不是那么美好和无法表达了,甚至,飘浮着葱花和飘散着牛肉味道的烩面让王山感到了恶心和反胃。
王山虽然不想去仙人路,可是,每一次,工头都是让王山去。王山知道,工头这样做有两个意思,一是王山对路程已经熟悉了,二是工头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样的事情,而且,王山是一个不爱说话的老实人。第二层意思,是王山自己猜想的。
这一次,王山的板车上装的是水电暖材料,有上水、排水的管道,还有开关、插头等零零碎碎的东西。王山无法准确地计算出这些物品的价值,但是王山知道,自己就是流血流汗地干上半年,也换不来这一板车的东西。
王山痴痴地想,工地上的家属楼会不会有一天轰然倒塌呢,如果那样的话,不仅是赵科长变坏了,工头变坏了,就连自己也变坏了,自己曾经喝了一碗又一碗发霉变质的烩面啊。
王山想走得慢一些,所以,他把车胎的气放了。
板车死沉死沉的。
当看到了仙人路的那一瞬间,王山像突然被毒蜂狠狠地蜇了一下,他使劲地咬了咬下唇,将板车调过了头。
王山拉着板车走啊走啊,王山想,自己往前走一步,就离仙人路远了一步。终于,王山把板车拉到了河堤上。王山涨红了脸,他恶狠狠地把板车向河里推去,板车在水里打了个旋,消失了。
王山空着两只手,觉得身上干净了许多,心里亮了许多。前面就是铁道了,王山想,沿着铁轨一直走,就能回到自己的家乡了,就能看见田里的玉米苗呼呼往上长的样子,就能看见媳妇怀里的儿子呼呼往上长的样子……
王山不知道回家的路有多远,可是王山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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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民工弟弟
我的弟弟李小顺,很多人都不认识他,当然,也有很多人认识他。
李小顺个头矮,模样也不顺眼,别说在大地方,就是在村子里也不显眼,不过,村里人都翘起大拇指说李小顺的水平高。前年,29岁的李小顺在热心邻居的撮合下,终于娶了一个瘸腿女人,一年后,瘸腿女人居然为李小顺生了双胞胎儿子。村里人说,李小顺的水平真不低。


李小顺的双胞胎儿子,像一对小老虎,整天哇哇直叫,为了儿子,李小顺只好跟着村里人,来到了城里的建筑工地上。
别看李小顺的个头矮,干活却有两把刷子,李小顺和的砂浆,又细又匀,李小顺撂的砖头,又准又稳。伙伴们都说,李小顺的水平真是高。


时间久了,伙伴们还发现,李小顺有一个爱喝酒的毛病。李小顺喝酒,不花自己的钱,因为自己的钱要留着养活两个儿子;李小顺喝酒,也不花别人的钱,因为别人的钱,是不会为李小顺买酒喝的。尽管这样,李小顺还是要喝酒的。
搭脚手架用的铁扣,工地上到处都是,傍晚的时候,李小顺穿了一件宽松的上衣,悄悄来到一个角落里,把两斤重的铁扣一个一个别在腰带上,然后,大摇大摆地向大门口走去,李小顺还在大门口与何师傅握了握手,最后像一条鱼一样游了出去。到了外面,李小顺找了一家废品收购点,这样,喝酒的钱就出来了。
有一回,李小顺在工地附近捡了一个花盆,下班后,李小顺拿着花盆来到工地上,盛了满满一盆木工用的钉子,上面盖了薄薄的一层土,再从墙根移来一棵不知名的草,弄完这些,李小顺就捧着花盆向大门口走去。何师傅见李小顺向外拿东西,不乐意了,可李小顺没等何师傅靠近,就高声喊,离远点,离远点,这是我亲戚家让我捎去的一盆花,名贵的花呀,弄坏了,谁都赔不起!何师傅一听,愣住了,于是,李小顺像一条泥鳅滑了出去。
前不久的一天,李小顺收了工,空着两只手向外走去。来到大门口,却被何师傅拦住了,何师傅不说话,上前就去摸李小顺的腰,李小顺嘻嘻笑着说我又不是女的你摸我的腰干嘛?何师傅摸来摸去啥也没摸着,挥挥手说去吧去吧。李小顺就唱着小调像一条狗一样溜了出去。拐了一道弯,李小顺摘下头上的安全帽,头上又冒出一顶安全帽,原来,李小顺安全帽套着一顶安全帽。李小顺禁不住嘿嘿嘿地笑,心想,自己的水平就是高啊。
李小顺找地方卖了安全帽,就来到一家小酒馆,要了一个小菜和半斤酒,滋滋溜溜地喝。
喝着喝着,李小顺感觉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呀,不是自己身上,而是自己的身边,邻桌喝酒的,有五六个人,啊啊呀呀地猜拳,还哗哗啦啦地出酒,让李小顺恶心。更让李小顺恶心的,是那个秃顶男子,他不仅哗哗啦啦地出酒,还趁机捏住了女服务员的手。李小顺恨得咬牙切齿,他真想站起来冲过去,用手中剩下的这顶安全帽狠狠地砸秃顶男子的亮光光的脑瓜子。可是,李小顺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冲过去,李小顺知道,秃顶男人又粗又壮,自己根本不是对手,而且,他们一伙好几个人。
李小顺正想起身离开,无意中却看见了一个人,就是挨着秃顶男子的那个人,那个人是个矮个子男人,和李小顺一样不起眼,可是李小顺想想这个人眼熟,在哪里见过。李小顺还是想起来了,这个人就是贴在工地大门口照片上的那个人,是公安局通缉的杀人犯,李小顺心里冒出了一股凉气。
李小顺装作结账的样子,到前面和老板说了几句话。当李小顺转过身的时候,那伙人也散了酒席,准备出门。李小顺突然冲上前去,堵住了矮个子男人的去路,李小顺说,我是警察,便衣警察!矮个子男人愣住了,很快,矮个子男人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向李小顺胸部刺去。与此同时,李小顺像一条狗一样恶狠狠地咬住了矮个子男人的手。
和很多的故事一模一样,警察抓住了坏人,李小顺被送往医院。
李小顺没有死。据医生说,匕首离李小顺的心脏还有一厘米,医生还开玩笑说,看来,这个凶手的水平很高。
那天,我去医院看望我的弟弟李小顺,顺便还带着一张发表李小顺事迹的最新报纸。我对李小顺说,弟弟,大英雄啊,你出名了。李小顺对我说,还不是你这个当记者的哥哥水平高嘛!
就是这样,很多人知道了我的民工弟弟李小顺,当然,还有很多人不知道我的民工弟弟李小顺。

图片[6]-为卑微者立传-华闻时空

一块砖等于多少钱
一块砖等于多少钱呢,王小多算来算去,到底没有算出来。
王小多想,还是自己喝的墨水少。
王小多是一个小工,每天像一只蚂蚁一样跑上跑下地伺候着两位匠人。匠人说,砖,王小多就搬砖;匠人说,灰,王小多就运灰。王小多是匠人的兵,匠人让王小多干啥,王小多就干啥;砖和灰是王小多的兵,王小多让砖和灰在哪,砖和灰就在哪:这,是王小多认为的。
出事的那一天,是王小多的生日,王小多在干活的时候就暗暗拿定了主意,中午在食堂里要一份猪肉粉条,为自己庆贺一下。快下班的时候,上面砌墙的匠人说,砖。下面的王小多就捡起一块一块的砖,撂给匠人。也许,是逆射的阳光刺疼了王小多的眼睛,也许,是王小多的胳膊有些酸了,反正,上面的匠人没有接稳,那块砖像一只被猎人射杀的鸟,在空中打了个旋,回落了下来,被王小多的脑袋接住了。也许,那是一块已经多余的砖,也许,那是王小多撂出的最后一块砖,不管怎样,事情还是发生了。
虽然王小多捂住了脑袋,两条红色的毛毛虫还是像下坡的小车一样顺着耳朵流了下来。王小多下了工地,穿过食堂,向工地外面的诊所走去,穿过食堂的时候,王小多嗅到了猪肉粉条的味道,在这个过程中,王小多还放慢了脚步,张了一下嘴巴。
包扎伤口时,医生收了王小多十块钱,王小多觉得,医生长了一双能穿透衣服的眼睛,因为,王小多的口袋里,正好装了十块钱,王小多把钱交给医生的时候是极不情愿的,他觉得掏钱的滋味比砖砸住了脑袋的滋味还要难受。
下午,王小多觉得头部隐隐作痛,他向工长请了假,休息了。整个下午,王小多心里都是乱糟糟的,睡在板床上,他觉得腰疼,坐在房前的空地上,他感到浑身都像针扎一样,后来,他干脆溜了出去,到城市的大街上晃荡,可是,他的两条腿又像脱了档的机器一样不听使唤。
第二天,王小多早早地向工地走去,他不愿意再耽误一个工了。到了工地,王小多冒了一个想法,他认为,自己包扎的十块钱应该由匠人来付,如果当时匠人接住了砖,自己的脑袋根本不会砸伤。王小多还想,如果匠人付了十块钱的话,既找回了自己的面子,又挽回了一些损失。所以,王小多对匠人解释说,你要付给我十块钱。匠人瞪了瞪眼,对王小多说,你应该付给我十块钱才对。匠人的理由是,王小多撂砖的时候,擦伤了匠人的手指,匠人补充说,如果你不付钱,就别想跟着我干!
王小多胃里像堵了一块泥疙瘩,一阵子恶心,头部也隐隐作痛起来,王小多知道,匠人说的话,既有威胁的一面,又没有夸张的成分。按住隐隐作痛的头部,王小多苦笑着对匠人说,下个月发了工资,一定给您十块钱。
晚上,王小多怎么都睡不着,他分析着,这个事情不对头,里里外外自己太吃亏了,而且,是一个哑巴亏。后半夜,王小多起了床,他走到工地上的水池边,洗了一把脸。一阵风吹来,王小多打了一个哆嗦,一个哆嗦,让王小多哆嗦出了一个新的念头:自己的伤,是在工地上发生的,应该算工伤吧,工伤,就应该由公家买账。
第三天,王小多找到工长,指着自己的头部说,我的伤是工伤,应该补助二十块钱的医疗费。工长没有回答王小多,而是反问道:当时,你戴安全帽了吗?王小多回答:没有。工头说,这就对了,没戴安全帽是违章的,你应该知道吧,按上头的规定,罚款两百元,这样吧,不让你掏现金了,从下个月工资里扣除。王小多小声说,不罚不行吗。工长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就这样,王小多哆哆嗦嗦地在罚款单上签了字。
包扎伤口十块,付给匠人十块,耽误了一个工,大概二十块吧,罚款两百块,还有,这里里外外呢。
一块砖到底多少钱呢,王小多真的没有算出来。

图片[7]-为卑微者立传-华闻时空

李士民创作随笔:
每次回到家乡,都能听到有关农民工的事;而在我居住的小城里,也几乎每天都能遇到和农民工有关的事。
其实,我最不愿听到的有关民工的事,是关于民工坠落民工触电民工中暑民工暴病等等民工受伤甚至死亡的事;我最愿看到的有关农民工的事,是和农民工有关的关注农民工的政策关爱农民工的举措关心农民工的活动等等让农民工欣慰甚至让农民工欢欣鼓舞的事。
农民工在离开家乡,走向城市的路上,身上带着泥土的气息,那种气息是一种潜伏、植入和印记,无法摆脱不能清洗,就像婴儿连接着母亲的脐带,不管苦难和挣扎,不管富足或荣耀,都凝结着永远的思念和牵挂。
常看到听到一些关于农民工薪酬提高的新闻或信息,砌墙一天好几百元端一天盘子一个月吃不完之类的,然而,在酒店和餐厅里,出入就座的依然是公务员和企业职员,而只有在地摊上和偏僻简陋的小餐馆,才可以找到正在喝劣质酒吃猪杂碎的农民工。
我们可以设想和定义:在城市的街头,互不相识的城里人让农民工帮忙推一下车子或拿一下物品,农民工会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或者扔下手里的活计,甚至诚惶诚恐、受宠若惊。在城市的街头,当互不相识的农民工让城里人帮忙推一下车子或拿一下物品,会怎么样呢,我们姑且不说结果,假如城里人能伸出一双手,我们可以想象,农民工会怎样的诚惶诚恐和受宠若惊。
农民工的底层和弱势,却无法阻挡向上的状态,他们在自己的空间里,有五颜六色的梦想,他们在自己的位置上,有多姿多彩的生活。就像一株顽强的树,无论生长在哪里,都会长出自己的嫩绿,开出自己的鲜红,结出自己的金黄。
因此,在我枯燥干瘪的文字里,农民工这个字符常常会跳跃欢腾:离开土地的纠结,城市生活的新奇,想家的悲苦,成长的感触,劳作的艰辛,喝酒的滋味,等等。平淡里面,妙趣横生,平凡之中,春意盎然。而且,无论走到哪里,它都会飘散出泥土的气息、庄稼的芬芳。


是的,我不想在寂寞的键盘上,敲击农民工的受伤和死亡;我只想在灵动的笔端,流露农民工朴素的情怀,书写农民工的一份温暖和美好。

图片[8]-为卑微者立传-华闻时空

作者简介:李士民,河南作家,出版小小说集《幸福倒计时》《有一朵花是葵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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