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1]-域外文谭·小品文三帖(【美国】刘荒田)-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4/0bf2809b-eb00-4057-975c-bb3ddd33d4c2.pn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刘荒田,原籍广东台山市。老三届知青,教师,公务员。1980年从家乡移居美国。在旧金山一边打工,一边笔耕。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起专写散文、随笔。在小品文方面用力较多,已写数千篇。着重表现大陆新移民在海外的生存状态和情怀。迄今在中国大陆出版散文随笔集40种。2009年以《刘荒田美国笔记》一书获首届“中山杯”全球华侨文学奖散文类“最佳作品奖”。2013年,获北美《世界华人周刊》、华人网络电视台所颁“2012年度世界华文成就奖”,2015年获“新移民文学笔会”“创作成就奖”。2011年,以散文《一起老去是如此美妙》获新疆“爱情亲情散文大赛”第一名。获《山东文学》杂志2015年度“优秀作品奖(散文第一名)。2018年,小品文集《相当愉快地度日如年》入围“羊城晚报”主办的“花地文学奖”(散文类)。《读者》杂志签约作家。名列2017和2018年三大文摘杂志(《读者》《青年文摘》《特别关注》)“最受欢迎的报纸作者”。2021年,《读者》杂志为创刊四十周年推出的“签约作家丛书”,收入刘荒田自选集《找到“对的”自己》。任旧金山“美华文协”会长两届(2004-2008),现任该会荣誉会长。曾任《美华文学》杂志执行主编。
等待自己
在一个名叫“短诗经典”的公众号,读到一首《遥望》(刘年作),开头两句如针,刺得我一下子跳起来:“常在窗口,一动不动/ 我在等我自己。”读时是向晚,伫立窗前,远处的太平洋,日头沉稳地下台,浪花有一搭没一搭地涌起。“等我自己”这诗句把我“等”到了,有如“一动不动”的海平线接住必然归来的老太阳。
思绪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初。那个夏天的一个拂晓,我挥别村头碉楼黑黢黢的巨影,拖家拉口,飞到太平洋彼岸。自此,祖屋不但留下我的藏书、读书笔记、笨拙的少作,以及所有用具、衣物,还有一个虚拟的“我”——定格于32岁,不肯再老的文学青年。位置不变,坐在北厢房出国前惯常坐的书桌前。书桌和扶手椅,是早年祖父母在墟镇开的文具店,开张之际亲友们联名送的。桌子左下角刻下十多个人名。那个“我”与另一国度的“我”并存,分别仅在后者变老。一直隐隐感到故土有某种形上的“东西”等待,可惜形象模糊,难以确指是“什么”,读诗后恍然悟及,
移民四十多年间,我多次还乡,打开祖屋用三重粗锁链拴紧的坤甸大门,从刺鼻的霉气和重重蛛网中穿过,我必然见到久违的“我”。书桌和扶手椅早已朽坏,搬走,“我”却坐在虚拟的老地方——一张用细铁线扎紧四条腿的带扶手藤椅。
两个“我”对视。留守的“我”一头黑发,上身,港货“的确凉”衬衫,介砖地上一双人字拖。《遥望》中回归的“我”是残缺的,“只回来一部分”。于我亦然。这乃是自然规律,每一次两个“自己”重逢时盘点灵魂,都发现多多少少地丢失贵重之物。大部分于消逝的岁月化为工资支票,为养育儿女、支付房屋抵押贷款、日常开销耗去。所幸早期的诗和中年后的散文、随笔,抄在笔记簿,让它们与祖屋里的少作相会,进而连接成一条文学的生命线。两个“我”相逢,无所谓亏欠、负疚,前一个和后一个对照,激情对沉稳,浅薄对深沉,纯真对狡猾,坐井观天对一览众山,纯正乡音对中英夹杂,雄姿英发对垂垂老矣……
《遥望》一诗里,没让等候中的“我”看到的,是“敏捷、活泼的那一部分”,它们“还在昆仑山和藏羚羊们,寻找苔藓和雪水”。至于我,换来的是人格被腐蚀、矮化的悲哀。一位在西餐馆当侍应生的洋人,多次对我慨叹:费尽心机,讨好客人,还耍尽心计,以“同一账单用多次”的手法骗钱,天天口袋里塞着现金,拖着灌了铅一般的两腿走进亲人早已入睡的家,叹一声:唉,好事坏事干遍,不就为这个家吗?这逻辑不含反省,显然是违反道德的混帐话。它从侧面透露,人生的进行必混杂沦丧、出卖、贪婪、放纵,这些并非杂音,而是掺进内核的因素。于我如何?两个“我”见面时,彼此敢不敢袒露丑陋,一如还乡金山客显摆“衣锦”?
前一个对后一个,最感欣慰的就是分别。不走出去,何以获取自由?无自由,何来快意的书写?设若滞留乡间,等候更是子虚。等候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让人有所寄托,有所顾忌。
再想下去,游子永恒的乡愁,其终极旨归不就是留在原地的“自己”吗?有早年的照片更好,没有也行,只要你不执意与旧日之我切割。一如古典的乡思有慈母依闾远望风雪中的村路,一如当樵夫时摔倒在山路,丢失的带血的牙齿想念牙床,必须有一个“旧我”等候“新我”。
此刻,老年的“我”回到知青年代,读了《出了象牙之塔》后,亢奋无比,天天早睡,凌晨三点起床,点亮小号煤油灯,诵读《离骚》。近六时,玻璃窗外,漆黑的天宇有了动静,先前透过星星的小洞漏出的光亮膨胀,成为普照宇宙的大光明。我站起来,贴近窗前洒满的晨曦,高声念“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窗前观雨
上午十点多,从书房踱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本意是看看停在门前马路旁的奥迪开走没,若然,便把自己的车子移过来。今晨去健康中心游泳,回来时门前这一车位归奥迪,我只好停在远处。
雨不大也不小。两个小时前从健康中心离开,雨势也是这般。走出跑步机声隆隆的大楼时,雨丝迫不及待地扑在老脸,想起张志和《渔歌子》中的名句:“斜风细雨不须归”,嘲笑自己的畏缩。旋即记起此句之前的“青箬笠,绿蓑衣”,人家有的是雨具,从头到身都给遮蔽,只是笨重些,遂释然。此刻,去街上挪车,回来必须换棉上衣和裤子,手续太多。
主意没拿定,一辆黄色斗车开过来,在门前停下。知道它要干什么。已有好几个月,街对面绿化带一侧的马路,被承接市政工程的公司用来储存铺马路的沥青沙和杂七杂八的材料,加上卡车、斗车、交通标志,成了它的半租界。幸亏奥迪知趣,及早开走。不然,铲车在这里够狼狈,不是绝对无法操作,而是要费很多手脚,穿带荧光浅绿色工作服的司机要前后左右一点点地拨动方向盘。至此,本要回书房码字,一想,坐对电脑也没什么灵感,干脆在靠窗的按摩椅上坐下,开动,按摩小腿和背部,同时,观察雨里的动态。
一辆卡车从北端开来,停在离沥青沙堆不远处。铲车司机下车,走近卡车。卡车司机也下来,两个人站在沥青沙堆旁说话。隔得太远,听不到,然而可断定其话题,可以是女人、电影、脱衣舞、两个小时后的午餐去哪里解决,唯独不是眼前的活计。他们的时薪至少三十五块,口舌所费的每一分钟至少值五毛钱。聊够了,铲车司机把围着沥青沙的围栏移开,回到驾驶座,开动铲车,把湿漉漉的黑色沥青沙铲起,开到卡车后部,将斗的开口移向下方,抖了几下,卸掉沥青沙。如此三番。地上的沙堆不见了,只在绿化带的边缘留下一些。以为两条大汉会用铲子将沥青砂归堆,再用铲车搬进卡车。希望他们这样干。这一段路的停车位被他们霸占,导致诸多不便。日落大道的工程到尾声,他们要清理这里了。可是不,铲车开走,卡车也开走了。
我没走。在按摩椅上发呆。雨毫不理会我的感觉,慢条斯理地下。街上的积水,大滩小滩,映着浅色天空和花旗松的枝丫。鸟都不飞了。我自问,坐着干嘛?无事可干。那你能不能逼出一篇狗屁文章?不敢回答?微言大义这等力图从雨网逃逸的思维,统统是子虚。
那就与雨对视吧!雨没下多天,害得人们拟定计划时忘记天气。原订星期天在屋仑市唐人街茶楼雅座的聚会只好取消。由此想到联想的必要。对联想,鲁迅曾予肆意嘲讽:“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象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其实,举一反三正是思维敏锐的表征。女人据以自傲的直觉,不过是省略联想的中间阶段而已——套鲁迅的话,即“一见白袖子立刻想到私生子”。我四十多年前的一位同事,是从韩国来的中年女子,她嫁给一驻扎在南韩基地的黑人士兵,后来随夫定居旧金山,生下三个黑不溜秋的女儿。女儿上中学时头一次交上男友。当妈只要求女儿去约会时带上避孕套,并详细教会用法。
从雨出发的联想,“跃进”与否均有不止一条路径。诸如:雨——临湖的葵篷——喝茶,听雨——得诗。雨——驾车上高速路——追尾——翻车,气囊救命。雨——打伞或穿雨衣——上茶楼——雨更大——滞留——寄宿友人家——桃色事件。雨——蛰居——屋漏——含泪吟《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想罢,得意地站起,做两个伸展颈椎的动作。雨更加善体人意,一如多次小震弱化天崩地陷的强震,分摊给全天。均匀而下的雨,不引起洪灾。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鲍勃•迪伦说:“有些人能感受雨,而其他人则只是被淋湿。”我在二者之外,只是看。
百年身后
与老友邹先生(我惯常称他为邹公,一表亲切,二表敬仰)天南海北地聊,先谈此生。取最乐观的算法——“百年”,当然是自欺;如顾及质量,将最后岁月忽略也无妨。“来日无多”是毫无疑问的,然而都谈笑用兵。不是不怕死,而是基于一个假设:并非逼在眉睫。谁不是这样?
话题太阔,竟滑进“身后”。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针对一个问题:“那时”将留下什么?邹公自称行年八十有四,有一儿一女五个孙儿女。先算物质账,自住屋一栋、佛州旅游区土地一块、现款、珍宝、证券,这些都已列入遗嘱,并无偏袒,各人都得公平的一份。
别的呢,继承起来有难处。有些藏品,如丰子恺和关良所作的斗方、若干岭南文化名宿如阮退之题诗的扇面、业师朱庸斋的书法条幅。还有寿山石印章、二流国画家的作品,大部分是年轻时购入的。传给下一代吗?他们在美国土生土长,压根儿不懂中国传统文化。他们的后代更甚,更怕往后数代中不幸出一两个“不肖”人物,嫌破旧玩意占地方,扔进垃圾车或随便送人。邹公曾打算趁神志清醒,飞往香港或纽约参加一次拍卖会。如果流拍,就送给懂行的晚辈。但只停留于设想。
更难办的身后事在“名”。尽管邹公谦虚,不事张扬,他在旧体诗词写作上巍然一家,年少时即被侪辈送上外号“邹七绝”。迄今已印行三部诗集。好些选本、网页有他的作品专辑。他低调地推测,他的诗作在五十年内可能有人提起,然后,永久地湮灭。邹公称自己的文学地位在“等而下”之列,相对于乌泱乌泱的大群,辨识度虽高一点,但无论如何敌不过时间的冲刷,身后名本身及其依托——作品,都会以了无痕迹为终结。
人间像邹公一般清醒的人极稀缺,不甘心“死后默默无闻”者居多,他们趁活着未雨绸缪,向身后的寂寞叫阵。手段之一是及早经营,在故土某广场、名胜上树立自己的雕像,欲达此不算太难——以大额捐款作为交换。之二是大量印行著作,之三是强行写进历史。不能说一点用也没有,但生满绿锈的雕像布满鸟粪,官修的“正史”敌不过口碑。
普通人呢?乐观点说,图书馆藏有名下的著述,多代以下的选本没遗漏他的不朽之作,不是没可能,但指望“盛名不替”,则无异于拔着自己的头发升天。尤其教人感叹的,是上面所讨论的“留下来”,并非人人有份;相反,占人口绝大多数的享天年者必然默默无闻。爱恩斯坦留下相对论、宇宙学和统一场论,达芬奇留下蒙娜丽莎,贝多芬留下《英雄交响曲》,孔夫子留下《论语》,莎士比亚留下戏剧,我们活一辈子,应杜甫诗句“身轻一鸟过”而已。以革命手段写胜利者的历史,终竟事半功倍。
理性地明了身后“寂寞”这一宿命,对活着有什么意义呢?虽然万事皆休的临终结论可推导出一种负面方式——既然如此,生前奋斗个屁!但站在上帝分配的位置上,踏踏实实地做完有益于世人的事业,快快乐乐地划句号,更具意义。
原载《华文月刊》2026年4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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