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丰七年(1084),洛阳城一处简陋宅院里,一位年过六旬的老人完成了一件震烁古今的大事——耗时19年、多达294卷、约300多万字的《资治通鉴》横空出世。
彼时,这位老人已“目视昏近,齿牙无几,神识衰耗”。为了这部巨著,他专门制作圆形木枕,睡觉时只要稍微一动,光滑的木头就会滚动,人便会惊醒,随即起身继续挑灯夜战。
这位对自己“苛刻”到极点的老人,就是司马光。
▲司马光“警枕”雕塑。(图片来源:“中共中央西北局岷州会议纪念馆”微信公众号)
当时的洛阳百姓流传这样一句戏言:“王家钻天,司马入地。”“王家”指的是权贵王拱辰的“豪宅”,其中亭台楼阁之多、奇花异草之盛引人惊叹。相比之下,同朝为官的司马光却住着一处简陋低矮的宅院,为了躲避夏日酷暑专门挖了一间“地下室”,在里面著书,被世人讥为“穴处者”。
这一“天”一“地”的对比,彰显了司马光不为外物所动、坚定信念操守的人格风范。他就像一位苦行僧,一辈子克勤克俭、诚实守信,哪怕过了近千年,依然因“勤”“廉”“正”的高尚品质被视为道德楷模。
▲电视剧《清平乐》中的司马光。(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一)躬身入局,在务实中显担当
司马光最广为人知的轶事,莫过于七岁“砸缸救友”的故事。当别的孩子吓得四散奔逃时,年幼的司马光却能保持冷静,抄起石头砸破水瓮救人。
这一“砸”,不仅砸出了一个流传千古的机智佳话,更砸出了他日后不随波逐流、清醒独立的个性。
▲河南省洛阳市应天门博物馆里的司马光砸缸场景。(图片来源:“河南卫视”微信公众号)
至和二年(1055),对司马光有知遇之恩的庞籍出知并州,为河东路(今以山西为主的行政区域)经略安抚使,负责统筹整个河东路的边防,司马光也随庞籍来到并州(今山西太原)出任通判。
彼时,北宋虽与西夏处于休战之时,但边境并不太平。
麟州(今陕西榆林)与西夏接壤,其中屈野河(今陕西窟野河)西的大片肥沃土地,正在被西夏人一点点蚕食。但麟州守臣却一直采取忍让妥协的政策。
当时,北宋百姓在屈野河上捕鱼,却遭到西夏人的驱赶。到了夜晚,西夏人偷渡屈野河,绕过麟州城池,到达城东偷盗粮食、牲畜。而北宋巡逻队怕惹祸生事,只追到屈野河边就停下了。
▲北宋与西夏相接的屈野河西地。(图片来源: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
司马光奉庞籍之命巡视边防,亲自越过屈野河,深入边防前线勘察,决心逆转边防岌岌可危之形势。
司马光看到了待垦的良田,也看到了西夏嚣张的气焰,回到并州后,立马上报庞籍并提出建议:修筑堡垒,招募百姓耕种。此举可缓解河东地区粮价高昂、转运艰难的困境,并可通过屯田实边,遏制西夏人的侵扰。
庞籍采纳了司马光的建议,下令修筑堡垒,加强巡逻,为边境筑起一道坚固防线。
▲《温国文正司马公文集》卷第十七:论屈野河西修堡状。(图片来源:识典古籍)
然而麟州将领郭恩急功近利,出击西夏,结果大败而归。庞籍身为西北边防的最高军事长官,麾下将领兵败,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司马光则因为提出修堡之策并力主推行,同样难辞其咎。
为保全司马光官场的“清白之身”,庞籍引咎还乡。司马光深感痛心自责,接连三次向朝廷上书,请求治罪,以换取庞籍的赦免。
屈野河西地的收复计划虽未取得预期成功,但司马光躬身入局、务实担当的品质,在这场未竟的事业中得到了淬炼。
(二)穷究治道,于汗青间寄丹心
世人皆知司马光以《资治通鉴》彪炳史册,殊不知司马光为编纂这部史学巨著,付出了多少精力和汗水。
司马光推崇“文以载道”,务求文章要有补于世、要有可用之实。他深知历史镜鉴关乎社稷安危,关乎黎民苍生,因而不愿做粉饰太平的弄臣,只愿做秉笔直书的史官。
“日力不足,继之以夜”,是司马光与时间赛跑的真实写照。《资治通鉴》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下迄周世宗显德六年,内容浩如烟海。司马光不仅负责编纂的整体事宜,带领刘恕、刘攽、范祖禹等学者,遍阅历代史籍,考订异同。他还独自负责最后定稿的步骤,删繁削冗、修辞润色,故而《资治通鉴》全书文字风格一致,连贯严谨,一气呵成。
▲孙志钧、王海滨所作国画:司马光著《资治通鉴》。(图片来源:中华书画家杂志)
《资治通鉴》成书之后,满屋皆是书稿。黄庭坚奉命参与校订,并检阅数百卷书稿,但书稿中没有一处颠倒涂抹或潦草连笔之处。
为此,黄庭坚赞叹道:“其行己之度盖如此(司马光立身行事的气度品性,从这件事就能看出来)。”
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既源于幼时对史书的痴迷,更与北宋的政治现实息息相关。面对王安石变法引起的政治争议,司马光退居洛阳,将满腔政治抱负融入千年叙事之中。
《资治通鉴》成为后世为官者的“政治教科书”,其中蕴含的为官原则可总结为四点:以民为本的政绩观、德才兼备的用人观、倡廉崇简的廉政观以及求实慎重的治理观。
“为人君者,固不以无过为贤,而以改过为美也”。他以此著作警醒后世官员:真正的政绩是不唯上,只求实,把稳慎、恤民、制衡、守正的治理理念落到实处。
▲中国国家图书馆“镇馆之宝”、北宋司马光主持编纂的《资治通鉴》存世唯一手稿(局部)。(图片来源:国家图书馆)
司马光问道一生,不虚美,不隐恶,持史家的良知与担当,于汗青之间寄托为国为民、滚烫赤诚的丹心,让后人能够“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也为天下存留了一份公道与正义。
(三)守廉持正,于清贫中守本真
司马光二十岁中进士,力辅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他最令人称道的为官品质,当属无论环境如何变化,始终能坚定守正,不随波逐流,基于民生疾苦的深切忧虑,践行自己的政治操守。
熙宁二年(1069年),王安石在宋神宗鼎力支持下全面推行新法,许多人为了迎合上意或谋求升迁,纷纷随声附和。
熙宁三年(1070年),司马光以右谏议大夫身份先后写下三封《与王介甫书》,细数新法中的弊端,劝其暂缓变革。面对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的强硬回击,司马光依然廷争面折,坚持自己的政治立场。
当王安石拜相、新法全面推行时,宋神宗为安抚司马光,特意任命他为枢密副使。此时司马光深知已无力改变朝廷变法走向,遂辞官明志,自请退居洛阳。
晚年拜相后,司马光广开言路,缓解民困,改革选官以重视德才。在极短的时间内以病弱之躯全力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完成了“四患未除,吾死不瞑目”的政治夙愿。尽管他全面废除新法,引起争议乃至诟病,但他勤政与担当的精神,是无可否认的。
更难得的是,司马光虽身居高位,但他深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道理,入仕四十余载,物质享受极为淡泊,一生不置产业,不蓄声伎,“食不敢常有肉,衣不敢有纯帛”。
宋仁宗体恤司马光生活穷困,在临终前留下遗诏,赏赐他一批金银财宝。然而,司马光却屡次上书,陈述国家财政的困难,不愿受赏。几番推辞未果,司马光干脆将赏赐全部交给谏院充公,分文不取。
▲司马光像。(图片来源:“河南卫视”微信公众号)
司马光的清贫,不是“挣得少”,而是“花得少”且“散得多”,他拒绝赏赐,充公谏院,周济他人,甚至因家贫无力安葬病逝的夫人,不得不典当仅有的田地。这种“俭”并非自我折磨,而是一种清醒的价值选择:为官者若被物欲所困,便难以公正用权、为民谋利。
司马光一生始终不为物质所惑,不为讥讽而易志,以“俭以养德,廉以立身”为毕生信条,完美诠释了刚正不阿、坚守正道的千古风范。
▲著《资治通鉴》雕塑。(图片来源:运城市人民政府门户网)
从以身入局的担当作为,到务实勤恳的问道之路,再到秉正守节的人生信条,无论是身处庙堂之高,还是退居江湖之远,司马光的人生价值理念始终清晰如一。
司马光做到了“立言”与“立功”的千古绝唱:于史学,呕心沥血,借古喻今;于官场,直言敢谏,匡正朝纲。他的政绩观,是不追求表面显赫与虚名的勤政之风,是不为物欲所困、不被权位所惑的刚正不阿,更是“治天下譬如居室,弊则修之”的稳慎务实与历史担当。
(作者简介:师英杰,中央民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书记、副院长、副教授,北京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刘梦娇,中央民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本文系2022年度高校思想政治理论课教师研究专项一般项目(22JDSZK124)、2024年度北京高校思想政治工作研究课题一般项目“民族高校‘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教育途径研究”(BJSZ2024YB34)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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