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娜：刘义华个案研究中的“江湖”与“乡愁”- 凤凰艺术-华闻时空

刘义华

近日，由十三厝当代艺术馆主办，美术批评家郑娜博士担任策展人的《山重水复——2025刘义华个案研究展》举办。展览以百年古厝为空间载体，呈现艺术家三组雕塑系列《行者》、《峋影》、《凝行》，不同材质、表现手法和创作风格的雕塑作品，通过丰富的光影、材质与空间的变换，构建传统与现代交融的沉浸式艺术场域。

以下是“凤凰艺术”为您带来的郑娜的评论文章。

山重水复 · 野地突围

——刘义华个案研究中的“江湖”与“乡愁”

中国文化从古至今隐匿着两条叙事线索：庙堂与江湖，二者相依并存，又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所谓庙堂，由字及义，乃是相对凝固的静态物理空间。一方面，它为修行避世之所，四方围合顶礼膜拜，静默敛息吟诵经文，它隔绝了喧哗的红尘俗世，让主体悬置于“万物皆备吾心”的纯粹内观，推卸其作为“自在之物”，与社会之网相互编织的责任。另一方面，它又是释放权力的中心场域，“学而优则士”，立功立德立言，齐家平天下的抱负在儒家思想教化下，臣服庙堂规训，把个体让渡于强大的既定文化系统，从而逐渐放弃或模糊了主体精神的自在与自明。

▲ 展览开幕现场

“江湖”则不然，它是流动开放的动态物理空间，充满偶然性与不确定性，尽管动荡不安，却充满鲜活的生命力，它承载着身处庙堂，还不曾被矮化的主体对独立精神的向往。它是知识分子放达心性，安放灵魂的桃花之源，也是老百姓世代赖以生存的栖息之地。天为乾，指向庙堂；地为坤，意指江湖。江河湖海，无形亦无色，却可润万物纳百川，它是自然而然变化的模态，其音形义吻合东方哲学之精髓，是《周易》始终关注不可定义的意象化的涌现，而不是“庙堂”平静无波的流逝过程。“江湖”鱼龙混杂，冲突频繁、人事物时有摩擦，却也是不断见证跌宕的奇迹与风云突变的现场。它有冗余空间让主体始终处于“我思”的自明思辨状态，以凸显“我在”的独立性。“我思故我在”，是现当代艺术打破传统叙事束缚，从古典主义走向现代主义的思想核心，而所谓的“江湖”，对中国当代艺术而言，则是个体性得以确立、不可或缺的精神空间与社会现实语境。

▲著名策展人、美术批评家郑娜博士致开幕词

▲国际著名艺术家沈远发言

▲十三厝当代艺术馆名誉馆长、著名艺术家沈也发言

▲十三厝当代艺术馆艺术顾问、著名漆艺艺术家沈克龙发言

▲十三厝当代艺术馆馆长、雕塑家刘义华发言

东南历史诸多文明因素中有重要三点：一是明以前汇聚此地的各种异域文化，二是源自本土的“汉人民间文化”，三是近现代福建开通泉州至波斯湾航线，率先点燃东西方文明冲突与文化交流，这些都赋予东南广袤的山海“江湖”兼具繁杂多元的世界景观和在地文化浓厚的民间色彩。上述脉络为东南早期现代性萌芽，以及东南当代艺术现场发生提供了持续不断，异质异样的认知体系、以及通达自然本源的物性感知。

▲ 展览现场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社会正处于改革开放急速变化之际，理想主义消解，商业浪潮渐起。彼时，东南近现代百年风流几乎掩埋殆尽，更因地缘之故，长年备战，基础建设落后，手工行业林立，启蒙思想暗哑息声。鼓楼白马河淤堵脏污，三坊七巷灰头土脸，仓前烟台山麓使馆洋楼蒙尘，台江苍霞渡口摇橹依旧、两岸疍民世代漂泊……，这便是福州九十年代真实的社会图景。福州工艺美术学校，远离中心城区，地处西郊闽江畔，循妙峰山南麓而建，近可眺洪塘古桥（明万历年间修建），右前方便是“唐宋明清”不断重建的妙峰禅寺。水路交会处，从来都是儒释道杂糅，民间祀神喧哗之所。它是被大时代包裹着的小环境，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的少年学子前仆后继，前浪未退后浪又至，自然形成暗流涌动，铿锵血性的“江湖气场”……

▲ 九十年代福州工艺美术学校校徽

1997年，闽北顺昌县岚下乡黄墩村、罗常自然村的农家子弟——刘义华，跋山涉水到达省城近郊，少年郎兴致冲冲，不知深浅，一脚踏进洪塘地界，懵懵懂懂跳入麻辣滚烫的“江湖”之中，从此开启不同寻常的求学之路。他与众多同龄农家少年一样，须靠一己之力求温饱谋生存。福建没有美术学院，从东南出发迈向全国乃至海外的本土艺术家，远比全国其它有八大美院分布的区域更显艰难。福州工艺美术学校、厦门工艺美术学校，这两所中专美术院校在资源匮乏的福建艺考学子心中，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艺术圣地。相较于厦门大学美术学院、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而言，工艺校更具在地性、民间性，和野生性。值得一提的是，工艺校，顾明思义，是培养工艺人才的摇篮，这也是为什么工艺美术系统出来的通常是传统意义的工艺大师，少有现当代意义上的艺术家。这意味着，义华将面临极为艰巨的挑战：一是传统工艺与当代艺术的融合难题；二是艺术圈层和学术认同的双重压力；三是创作思维与知识结构的转型障碍；四是获得当代艺术的交流平台等等。

▲ 岚下乡航拍图

光阴倒流，1981年义华出生在闽北层层山峦中一处小小的村庄——罗常自然村，村里小学有吃百家饭的老师，还有十几个孩子。小学三年级后，孩子们就要带着一周的口粮（大米、黄豆、糟菜），独自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来到黄墩村小学继续完成学业，每年一百多元的房租成了家里一项很大的开支。那段行走在起伏不平，宽仅五六十公分的泥巴路的童年记忆，义华总是平静地娓娓道来：天黑林密，走快点，再走快点，黑压压的森林，就像庞大的巨兽笼罩山野，似乎要将人吞噬。山路崎岖，天气不好时，行走更加艰难，一眼望不到头的泥泞小路，一只脚好不容易从深深的泥巴地里拔出来，瞬间再踩进，再拔出……。

这段经历成为《行者》系列雕塑内在的精神魂魄。义华从不回避个体的“具身”体验，亦或是“涉身”经验，并在创作中不断唤醒这段回忆，作品总是有意无意呼应着深埋的身体知觉，并试图让它以视觉的方式转换重现。《行者》系列、《飞翔》系列，自然而然饱含艺术家的身体经验、人生感悟。它们是“具身之物”，而非寻常之物，是义华用近十年的时间，一次次通过对“它”的塑造，唤醒并激励自己。《行者》总是挺立天地之间，不锈钢材质倒映着不断变化的自然万象，“它”也是“他”，“它”与世界的融合方式，就是义华个体精神的日常投射。它把他的“乡土经验”隐藏在作品材质与形象背后，也把个体不屈内隐的倔强、努力挣扎向上的信念投掷于物象，通过对雕塑结构的简练处理：缩小头部，极度拉长身体比例，让手臂与身体贴合，突出腿部迈出的动态。《行者》就像贾克梅蒂的雕塑：孤独行走的人，与世界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若即若离，始终保持个体清醒的行进方向。

▲ 《行者》系列

如果说《行者》系列相对具象的造型处理，具有古典主义的叙事特征，那么《峋影》系列则从视觉形态的叙事性中抽离出来，艺术家抛开对“具身经验”的眷念，开始以非叙事性，更加自由放松的状态寻找个体文化身份和艺术表现风格。义华觉得这组雕塑的造型更贴近东方意象，而非西方抽象，这种理解相对契合他的成长经历和内在的知识结构。乡土社会与风水学密不可分，风水理论渗透到民间的四时耕种、婚丧嫁娶、日常出行、礼俗往来，以至家族兴衰、村落水系走向等方方面面。今天，风水先生仍是乡土秩序构建的重要参与者，被视为掌握“风水”玄机的智者，刘义华的爷爷和父亲就是远近闻名的风水先生，通文墨，擅书法楹联，当然，他们也从事农务劳作。义华从小最大的兴趣，是在田间地头痴迷地玩泥巴，还有对水墨书法的天然亲近，对风水学也是耳濡目染，知之甚深。由此可见，义华的文化基因与视觉逻辑更多的是根植于道家的“天人合一”，强调“意在形先”、“以形写神”的意境表达。

▲ 《峋影》系列

《峋影》系列正是在这样的宇宙观和造型理念影响下进行的雕塑实践。每尊雕塑如一团团太古初始的元气，浑厚有力，通体如光影流动，令人不着一点而观全身。艺术家通过“观物取像”、“虚实相生”的表现手法，从山水意境中吸取灵感，人物造型取法自然，强调“似与不似之间”的意味神韵。《峋影》是《行者》的延伸，是主体对自然形态的参悟、提取与转化。从《峋影》可以看出，艺术家的创作语言，从注重个人成长的心灵史逐渐走向东方文化的精神空间。

▲ 布展现场

《凝行》系列大漆雕塑是义华近作。十三件作品，全部以传统大漆工艺打底，再细细刮灰填补，砂纸打磨之后，一遍又一遍涂抹黑色推光漆，这是时间的艺术，每一道工序都需等待，人和漆的相处过程，没有亲身体验，难以言传。漆塑从创作之初，就是人与物的交感互动，漆咬人，人咬漆，这组作品不知“咬”了多少人……。《凝行》系列选择东方最古老的天然大漆，有意摒弃其传统平光亮打磨工艺，直取大漆纯然物性的拙朴本色，与西方几何抽象构成在现代审美趣味上达成某种奇异的共生关系。

这组系列，再次展现了义华对现代雕塑造型语言的驾驭能力。如果说，古埃及雕塑是一个“面”的静观，古希腊雕塑是“四个面”的和谐，巴洛克雕塑是“多个面”的狂热，到现代雕塑则是“无数个面”的组合。从几何抽象开始，西方雕塑空间的演变从被动的体现走向了主动的表现，它是一种观察世界方式的改变。《凝行》系列旨在用客体沟通精神，以传统沟通现代。艺术家用简约的体块组合，突破定点静观的约束，把四维现实置于构想之中，对固有的形体和结构加以分析和解剖，再按照主观理解加以组合。这种组合不仅把几个角度观察到的同一物体的构造，变形为主观精神所体验的东西。由此，运动性、时间性、空间性三者合一，客体的知性和主体的自由想象得以有机结合，完成多维度空间的转换。以上分析，可以看出义华已经走出古典主义“形式—内容”的主客体关系，进一步深入到现代审美主客体“结构——理解”的探索道路。

▲ 《凝行》系列

《凝行》系列在空间的组合放置，无论是在密闭的空间，还是在开放的户外空间，都能形成自足的场域。客体只有与观者发生互动，才能彰显其存在的价值。这种观看促进了公共领域的形成，随着“人”的不断进入和游走，“现场”的概念逐渐向“剧场”延伸。鉴于此，艺术家坚持携带《凝行》系列，登顶福州闽侯东南——地势险峻的五虎山，一股执念要共构大漆雕塑与“天、地、人、神”四方映射的超验对话，这是东方“物我合一”文化基因对义华根深蒂固的影响使然。当《凝行》立群山之巅，迎炙热骄阳、吹八面来风，义华在云海苍茫中远眺广袤山海，俯瞰脚下乡土，他的内心在那一瞬应是圆满了。

▲ 展览现场

艺术本来就是不断验证不存在的存在与存在的不存在。只有创作个体才知道，艺术风格及其形态的步步推进，有多么不容易。义华不是取巧型艺术家，从他的雕塑语言和水墨运笔可以推断，这是一位匍匐低调，厚积薄发的苦干家，他对东西方造型语言有自己独特的理解和深入的思考。他行走在精神相对自由的“江湖”，从农耕社会出走，携带千年绵延的民间文化基因，积极拓展个人的审美域限和艺术视野。这意味着，“东方性”是他始终挥之不去的“乡愁”，也是他自明自醒的精神皈依……

郑娜

2025年5月24日

写于闽江西岸

策展人简介

郑娜

独立策展人

美术批评家

美术学博士

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西安美术学院。曾就职广东美术馆研究策展部，长期从事中国现当代美术史论研究及写作、展览策划及批评实践。

现为中国美术批评家年会学术委员、大湾区美术家联盟陶艺艺委会副主任、福建省美协理论艺委会副主任，广州美协油画艺委会副主任。

曾工作及合作过的国内外知名艺术机构（部分）：广东美术馆、广州时代美术馆、广州大剧院艺术中心、香港K11艺术基金会、日本长野美术馆、苏州本色美术馆、成都蓝顶美术馆、福建省美术馆、威狮国际艺术中心、宜美术馆、韩国及东欧等国内外公共艺术机构及私人艺术空间。曾主持策划广东美术馆’85以来现象与状态系列展（两湖潮流/湖南·湖北当代艺术展1985-2009等），广东美术馆·广州大剧院当代馆首展、香港K11艺术基金大陆地区武汉、贵阳等地艺术空间开馆展、“文明对话的图像逻辑”中日韩当代艺术展、“基因·考古·生长系”国际区域学术交流项目启动展、福建当代艺术谱系研究计划、福建省美术馆“女性当代艺术生态”系列研究计划等国内外大型学术展，以及担任北京宋庄艺术节总策划及主题展策展人、连续五届上海艺博会青年艺术家推介展推荐人等当代艺术批评实践活动。

艺术家简介

刘义华

雕塑家

十三厝当代艺术馆馆长

参展履历

2018 广州设计周展

2018 威尼斯双年展平行展

2019 艺术厦门–当代艺术展

2019 第七届厦门磐基生活艺术节

2019 《融》–中•日•韩艺术交流展

2021 《大潮起•万物兴》–澳头全国雕塑名家邀请展

2021 首届艺术海丝博览会艺术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