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崔立小小说
杨晓敏
2007年,《百花园》推出80后小小说专号,一批年轻作者集体亮相。他们题材新、风格鲜明、想象力丰富,让人眼前一亮。这批人里,崔立是佼佼者之一。他的作品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题材宽泛,都市、网络、青春、情感都有涉猎;技巧娴熟,语言流畅,能拿捏住社会状态和人物心理。可贵的是,崔立的小说多指向现实批判——他从日常里提炼荒诞,用冷静的笔触画出都市人的精神困境和欲望图景。
都市题材光怪陆离,是崔立笔下最自在的天地。他的故事或荒诞或滑稽,人物或夸张或幽默,却都绕不开现代生活,讽刺意味很浓。他以荒诞为镜、反讽为刀,剖开都市生活中的种种困惑,拼出一幅都市人的精神症候图。而作者用自己的一套手法,让读者在笑过或叹过之后,不得不直视那些被日常掩盖的问题。
《休闲好时光》里,导演张三改行开休闲店。朋友受邀,以为他江郎才尽、屈才下海,进门才发现像个大型影视基地。张三道出他的“休闲哲学”:能解决精神需求的,就是休闲。于是现实中实现不了的欲望,在这里找到了出口——做梦都想当局长的人,在群众演员配合下过足“局长瘾”;在家受够气的丈夫,对着扮演妻子的女人大发雷霆,找回“尊严”;平时被城管追得到处跑的小贩,穿上城管制服,神气地追赶“同行”。
千余字篇幅里,搭建了三重荒诞:权力崇拜、性别压抑、身份反转。想当局长的人坐上了主席台,不过是花钱买来的假满足;在家唯唯诺诺的男人终于敢大声喝斥,对象却是一群演员;被城管追的小贩威风成了“执法者”更荒诞,这位扮城管的阿三,正是“我”家楼下那个小贩。
作者没站在道德高点上嘲笑,而是带着悲悯。想当局长的男人一生未能如愿,只在虚构里找安慰;屈于权力的婚姻可悲,那个被骂的女人何尝不是受害者;小贩阿三从被追者变成追人者,不过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张三的才华没浪费,他把导戏从银幕搬到现实,变相满足了各色人等的精神需求。可细想,这不也是一面镜子?我们笑话故事里的人,未必不是故事外的局中人。有需求才有市场,荒诞的休闲店才生意兴隆。
《策划时代》开头就有一句:“这是一个充满策划气息的时代。”同学老王从美国回来,自称“策划师”,嘲笑老郑投简历、面试的老套路。他要用策划让老郑一步登天。
事情按老王的设计一步步走:老郑被引荐给银行行长,神秘的态度让行长以为他和首富关系铁,破格录用为行长助理;接着老王又借势把老郑介绍给首富,暗示“最年轻行长助理”的身份,首富把女儿许配给他。一切顺理成章,老郑不费力气就得了工作、财富、美人。小说用了典型的“渐进式荒诞”——每一步都加重荒诞感,读者和老郑一样被节奏裹挟着,到最后才猛然惊醒。因为所谓的策划,不过是用信息不对称编的谎言。致命反转还在后头:新娘肚子已经隆起——孩子是老王的,这场婚姻本身也是策划的一部分。
老郑的悲剧不在被骗,而在于他发现自己根本扛不起“真实”的代价。策划时代的本质,不是骗局存在,而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活在骗局里——行长要放贷业绩,首富要银行支持,老郑要成功光环,各取所需,没人关心真相。
作者把控叙事节奏,没有一开始就批判,而是让故事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最后一刻轰然崩塌。每一步都荒诞,却又在人情世故的逻辑里“合理”得可怕。当一切都被策划,爱情、友情、婚姻乃至人生意义都成了可算计的商品——这才是真正的悲哀。
《握手》构思精巧。张三生意不好,外出散心,碰上一家酒店办集团庆典。他看见一个漂亮女孩,鬼使神差走上去,握住女孩的手不放。为避免尴尬,他又和在场其他接待人员一一握手。来宾见他这么热情,误以为是庆典的主要接待,纷纷主动握手寒暄。张三也不推辞,礼貌回应,俨然成了庆典上的“名人”。
张三通过握手完成了一场完美的社交表演。他不是嘉宾,却比任何嘉宾都受欢迎;他不是主人,却被当成最有影响力的人。握手这一本该代表友好、尊重、平等的礼仪,变成了虚荣和欺骗的工具。小说还不满足于此,又加了一笔: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冲进来,说张三有传染性肝炎,把他带走。临走“友善”提醒大家最好去医院检查。顷刻间,刚才争先恐后握手的人四散奔逃,涌向酒店附近的医院——而这家医院的院长,正是张三。
小说洞悉“从众心理”。从头到尾,没人问过这张三到底是谁?他的话可信吗?这家医院正规吗?人们只是盲目跟风,在社交焦虑和健康焦虑之间反复横跳。这种不动声色的反讽,把都市中产的面子文化刻画得入木三分。心里怕得要死,脸上还要维持体面;被人耍了,也不敢骂出来——那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作者用手术刀般的笔触,剖开都市社交场上光鲜的外壳,露出底下的虚弱与荒诞。
《去和白云朵见个面》中,主人公张三在网上和一位叫“白云朵”的女子交流多年,对方写小小说也写评论,才华横溢,两人还在论坛上“登记结婚”,被评为“模范夫妻”。但他们从未见过面,连电话都没打过。张三对“白云朵”的执念,源于多年前在穷山村生活时认识的一个也叫白云朵的女孩——那是他的初恋,一段花前月下的往事。对往事的怀念让他沉溺于网上的白云朵,终于鼓起勇气提出见面。
故事里有“三个白云朵”:回忆里的初恋,网上的红颜知己,现实中被他直呼大名的妻子。他给网上的白云朵发去见面请求,等着等着在电脑前睡着了,做了一个美梦——梦里的白云朵美得让他喘不过气。梦被儿子的尿滋醒,湿漉漉的脸让他瞬间暴怒。醒来后继续焦灼等回复,在给儿子开家长会的间隙偷偷跑去网吧看消息,失望后又用公用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居然是个男人。张三傻眼,一阵恶心。最后,他终于拨通另一个白云朵的电话:“白云朵,咱们下午带儿子去世纪公园玩吧。”没错,张三的老婆也叫白云朵。
这是很细腻的心理刻画。张三从期待到兴奋,从幻想到焦虑,从忐忑到失望,再到最后的释然与回归,情绪层层递进,把一个沉溺于虚拟情感的中年男人写得立体生动。虚拟深情再美,也抵不过现实生活的一泡尿。梦里的白云朵美若天仙,我们对着屏幕掏心掏肺,现实中的妻子被叫“白云朵”却熟视无睹——这大概是网络时代最普遍的荒诞。
《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里,一个假日午后,“我”被一个陌生QQ加好友。对方问:“上海的天气好吗?”我如实回答“快下雨了吧”,她说了声“谢谢”。聊了几句才明白:她打听上海的天气,是因为前男友在这座城市。分手三年多,没有半点音信,但她总在孤单时想起他。“我并不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幸福与否。我只想知道,他那里的天气会如何。”
作者选了一个极小的切口——天气。一个女孩反复打听一座城市的天气,不是要出差或旅行,而是因为那里住着她牵挂(或曾经牵挂)的人。这个不经意的细节,恰恰击中都市人内心最柔软的地方。网络时代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总有些记忆沉淀下来,附着在城市名字上,附在天气描述里。她说“不,我不喜欢搜索,我只是想知道此时此刻的天气状况”——搜索是冰冷的,“打听”则带着体温。她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告诉她此刻上海是否下雨,仿佛这样就能和那座城市、那个人建立某种真实的联结。
“我”安静听她说完那些话:“曾经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那些山盟海誓,真的像过眼云烟。”然后,“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她打来的这段文字,看了好久,也坐了好久。”最后,“我忽然在想,我要不要也去打听一下某一个城市的天气呢?听说,那里最近是要起风了。”这段结尾堪称绝妙——从“她”的故事滑向“我”的内心,从特定情感经历升华为普遍体验。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城市,成了人生回环缠绕的记忆标识。读到这里,谁能不想起自己心中的那座城?这篇收敛了锋芒,用近乎白描的手法讲了一个简单的网络邂逅故事,捕捉到了人类微妙的神经颤动。
崔立擅长用夸张、幽默、讽刺等手法,像一根细针,精准扎进人物与事件的穴位。对那群被欲望所困、被现实挤压的小人物,始终怀着深切的悲悯。让我们在笑声里看见自己,在荒诞中触碰到某种真相,在讽刺里感受到温柔的力量。合上这些故事,那些荒诞的画面依然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 ◆ ◆ ◆ ◆
附:崔立小小说五篇
休闲好时光
朋友张三有一天打电话给我,说他开个休闲场所,名字叫“休闲好时光”。
张三是个很有才华的导演,怎么好端端就去开休闲店了呢。我听着有些可惜,我还没说什么,张三就邀请我,去他的休闲场所玩玩。
我一想,也好。顺便也劝劝朋友,我不想那么有才华的一个朋友就这么没落了。
去了才发觉,张三的“休闲好时光”,不同于一般的休闲场所。休闲好时光开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外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走进院子,就发现,里面好大啊,而且什么都有,就如同一个大型的影视基地一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休闲场所啊。
我和张三谈了我的疑惑。
张三微笑地问我,你觉得现在的休闲是什么?
我有些奇怪地看了张三一眼,说,休闲不就是让自己身心放松的地方吗?
张三点了点头,然后告诉我,他这里的休闲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休闲,但又可以让一般意义上的休闲更让人休闲。
张三拗口的解释让我更迷惑了,张三就指给我看,顺着张三指给我的方向,我看见院子里足足可以停上百辆汽车的停车场此刻已经停得满满当当的。这足以证明这里的生意是非常之好。
在我还有些半信半疑时,张三带我进了一间正有客人休闲的房间。
房间很大,足有几十个人列成几排坐在下首,上面的主席台前坐着个油光满面的男人,正在台前大声斥责着什么,这就如同一个局里开大会,局长在台前大声布置着任务,而下面的人员又是唯唯诺诺、毕恭毕敬地听着,唯恐慢待了领导一样。
看了一会儿,我和张三就退了出来。
我问,这就是休闲?
张三笑了,说,是啊,台前的那个人,做梦都想做局长。可到头来,局长没当上,钱倒是赚了一些,我就找了些群众演员,配合着让他坐了回局长。
我有些懂了,说,明白了,这就是休闲。
张三说,对头,凡是能解决你精神需求的,就都是休闲。
正聊着,我就隐约听见隔壁一个房间里传来一个男人骂女人的声音,男人骂得很凶,甚至有点过分,可那女人的脾气却是异常的好,随男人怎么去骂,却是不停地道着歉,反复说着是自己的不是。
我平生最见不得男人教训女人了,一个七尺男人,长着可不是欺负女人的。我正要敲门,去瞅个究竟。我就看到张三脸上的微微笑意。
我忽有所悟,问张三,这也是休闲?
张三继续着笑,说,是的,那男人娶了领导的女儿,在家里整天受着气却是不敢吭声,就只好瞒着女人来这里发泄下了。
我苦笑着摇头,看来这男人也不容易。
想着,张三腰间的电话就响了,张三接完电话,忽然问我,想不想当个群众演员,去一起演一场好戏呢?
我一想,也好啊。正好可以实地看个究竟。
于是我就跟着张三来到了一个摆得像路边马路一样的房间,我被要求和十几个男男女女一起穿上些小贩的衣服,然后脚挑手拎着一些零碎东西来到那马路边装着摆摊的样子。
尽管我有些疑惑,但我还是跟着大家一起摆上了摊。
在我还在疑惑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城管来了——
那些跟我一起摆着摊的人马上就撒开腿跑了起来,我反应慢了一些,还好我年轻力壮,我很快也跑了起来。
我边跑,边忍不住有些好奇地回过头,我就看见在我身后,还真有一个穿着城管衣服的男人趾高气扬、耀武扬威、不急不缓地向我们追来。
那个人我看着似乎有些眼熟。
在我终于跑远时,我忽然想起了那个人是谁了。
那个人,不就是常在我家楼下摆个地摊,每次都被城管追得落荒而逃的小贩阿三嘛。
策划时代
这是一个充满策划气息的时代。
朋友老王从美国回市里看老郑时,老郑还一直在家闲着,好几年了,无所事事。老郑爸妈唉声叹气着,说这是“啃老”。老郑也闷声不响。
说是老王、老郑的,其实也都不老,大学毕业才三五年,学校时就习惯着叫老什么的,这么几年叫下来,也都改不过来了。
一身洋派打扮的老王问老郑,这么几年,你都没找上工作?
老郑苦笑,说,找了,也做过几个月,工资低、人又辛苦,就不做了。
老王问老郑,你是怎么找工作的?
老郑说,那还怎么找,投简历、面试、复试、上班啊。
老王就笑了,笑得很有些莫名其妙,笑得老郑很有些不自在起来。
老郑说,有什么不对吗?
老王说,老郑,枉你还是个大学生,这是个策划时代,你知道吗?
老郑满脸疑惑,这,怎么策划。
老王说,你啥也不管了,我在美国就是策划师,一切全由我来帮你策划,你全听我的,明白吗?
老郑看了老王一眼,想了想,就点头。这老王读书时就有名的鬼点子多,一定能行。
没几天,老郑就接到了老王电话,让他去某银行本市总部去一趟。时间很紧,老郑就打着“的”过去了。
破天荒地,老郑被请进了行长办公室。温文儒雅的行长见老郑进来,居然一下就站起身来,并向他伸出了手。老郑看见老王就坐在行长对面的贵宾椅上。老郑有些心慌地握过行长的手,老郑发觉自己心跳有些急速起来。
接下去行长朝老郑说了一些什么,老郑有些记不清了,老郑只记得行长似乎提起了本市首富的名字,还朝老郑非常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老郑不需要回答什么。旁边的老王在不停地说着,老王在电话那端让老郑多听,少说话,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最后行长向老郑伸出了手,欢迎你加入本行,你的职务暂时是我的助理。行长还说了老郑的待遇,一个让老郑心花怒放的天文数字。老郑听着很有些兴奋,老郑忽然又想说我学的不是这个专业啊。但老郑看见了老王阻止他说的眼神,老郑就闭了口。
走出银行大厦,老郑说,今天我请你吃饭吧,感谢你为我找到那么好的一份工作。
老王笑了,说,不用你请,咱们这就去找这个城市最富有的人,让他请我们。
老郑满脸疑惑地看老王,很快老郑就不疑惑了,老郑不得不相信老王的能力。
果然,首富非常热情地宴请了老王和老郑,酒宴上,老王非常热忱地为首富介绍了老郑——这个城市最年轻的行长助理。
首富非常开怀地敬着老郑的酒,说,以后还要郑助理多多帮忙啊!
老郑有些哆嗦地碰杯,说,您客气了,客气了。
老王又漫不经心扯了一些什么,就扯上了老郑至今还是单身着,又扯上了首富,老王说,听说您还有个女儿,非常漂亮,和您一样的出色……
首富就很仔细地打量着老郑,又说,如果郑助理不嫌弃,不知小女是否配得上?
老郑正想婉言谢绝。老王却站起身,说,哪里,哪里,是我们高攀了,高攀了……
首富就给老郑叫来了女儿,见到他女儿第一眼,老郑就有些看傻了。这女人简直太漂亮了,说不上什么感觉,老郑只觉得自己晕晕乎乎起来。
也没费什么周折,双方就择定了个日子。当然之前,首富不止一次去银行找过老郑,还一起在行长办公室喝了几口茶。茶的味道还真不错。首富喝得津津有味。
临进洞房前,老郑私下里找了老王,问他,你是怎么让我当上行长助理位置的?老王就笑,说,你觉得银行的主要业务是什么?老郑说,放贷啊。老王点头,说,答对了。那你觉得哪个公司要求贷款额度最大呢?老郑说,当然是这个城市最有钱的人啊。老王点头。却没说话,只看了下老郑,老郑一下就明白过来了。明白过来后老郑就呵呵呵傻笑起来。老王还说,我就是这样在美国娶了个首富女儿。可惜了不好重婚,这么漂亮的女人这次却让你小子捡了个便宜。
老郑就很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他的婚礼来,可奇怪的是,新娘却不让他碰,还指给他看她渐隆起的肚子,老郑的面色一下就变了。老郑近乎愤怒的眼神瞪向新娘,你说,是谁的种?!新娘却非常奇怪地看了眼老郑,问,你不知道吗?他没告诉你?!老郑说,是谁?!新娘说,是老王啊,老王说让我和你结婚,把孩子生下来,还说这是他的策划……
狗屁策划!老郑狠狠骂了一句,老郑疯了样去找老王。
老王似乎在等着老郑,老郑说,我要离婚,一定要离婚,你狗日的!老郑狠狠地甩过去一拳,老王很轻易就躲开了,老王气定神闲地说,老郑,你可要想好,要离婚了,你就啥也不是了。你不想想,你是凭什么做行长助理,凭什么做首富女婿的……
老郑乍听,一下就软瘫在地,半天没站起来。
握 手
张三最近比较郁闷。生意不好没办法不郁闷啊。
走廊里冷冷清清地坐着几名员工,笑着,一起开怀地闲聊着一些快乐的事情。张三却快乐不起来啊。员工们是不愁的,一天下来工资总不能少他们的啊。张三就不行了,生意一差就什么都要亏本开销啊。
坐了会儿,张三就出门去走走。
不远处就有个公园,张三拐了个弯又跑去一家酒店了。酒店门口此刻正站着好多笑迎四方客的礼仪小姐们,门上挂了块牌:热烈祝贺**集团十周年庆典。
看来是一场比较隆重的酒宴,张三就想离开了。可谁知张三看见一个漂亮的女孩在人群中间,张三就迈不开步了。没办法,张三就有这毛病。
然后张三就走了过去。有几个负责接待的美女看见张三一身革履的来了,当然也是热情招呼着请进。而那个漂亮的女孩也在朝张三点头微笑着,张三的脚就一下子酥下来了。张三就握住了漂亮女孩的手,握了好久。漂亮女孩的脸渐渐红了,然后轻轻挣了挣,没见挣开。漂亮女孩说,先生……张三就一下子明白过来,张三就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啊。
握过了漂亮女孩的手,那就得握其他人的手了。当然,这是个礼貌问题。不然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张三对漂亮女孩有什么企图的。那样就不好了。
于是,张三接着就去握了接待的几个美女的手。当然,这次张三不会握得走了神了。张三就蜻蜓点水般的握了一下。张三又走进酒店,酒店里参加庆典的人确实好多啊。张三就很有耐心地看见一个人就伸出了手。
于是,就有一个一个参加庆典的人都和张三握起了手。开始大家都不认识张三,但看张三这么有礼貌,当然是这次庆典单位的主要接待人员了。有人和张三握完手还免不了寒碜几句,说,这次你们搞这么大个活动不容易啊!或者说,祝贺你们啊!然后张三就很有礼貌地一一致谢,感谢你们对这次活动和我们公司的支持啊!
握到最后,来宾们或许还有人不认识这个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的,但绝对是认得张三了。有来宾还说,你们公司有这个人确实是有前途的啊。
张三握完一遍手,怕遗漏了哪位,就问了一句,哪位还没和我握过啊?
于是又有几个人跑上前,笑眯眯地说了句,还有我呢!然后张三就很高兴地一一满足了他们的愿望,握完张三手的人也都兴高采烈地准备离开着。在他们看来,可以不握董事长、总经理的手,但绝对不可以不握张三的手,握过张三的手的手,那是一种荣耀的体现啊。
门口忽然有吵嚷的声音。然后就冲进来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有一个胖胖的医生见了张三,就喊,你这家伙,怎么跑这里来了,你不知道你有肝炎的吗?快跟我们回去!
张三就躲,往人多的地方去躲。刚刚还热情的来宾们一下就四处躲闪着。张三就很快被几个医生揪起来走了。
胖胖的医生走时还很友善地提醒了一句,说,你们最好去哪个医院检查一下,据说这个张三的肝炎已传染了相当一部分人啊。很多人至今还住在医院呢!
来宾们就一阵恐慌,庆典单位的人也是一脸铁青。忘记是谁第一个跑出酒店,然后就看见一大群或是大腹便便,或是打扮得温文儒雅的男男女女们快步往外赶。酒店门口是公园,公园旁就是一家装饰比较洁净的医院。
人群就开始往医院涌。医院门口原本就只有几条狗在歇息着,玩耍着。见一大群人死命地跑来。狗一下子就四散而逃。
医院的医生们就很忙碌地接待着那些男男女女们,因为人太多了,有几个幸运儿先排上了号,剩余的,就一个一个地神情惶恐地坐着等着。还有人在咒骂着,骂庆典单位,也骂那个张三。当然,大家都是文雅的人,大多只是在心里骂几句。骂响了不就证明自己的胆小吗?这样掉面子的事是不好做的。
而张三就不怕掉面子了。张三其实此刻就坐在这家医院院长的办公室呢。别误会,不是张三又跑了出来。
张三经营的就是这家医院啊。
去和白云朵见个面
张三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屏幕,但白云朵的窗口始终没有闪动。也就是说,她一定还在考虑之中。只因刚才张三实在忍不住发了一句:“白云朵,我们见个面吧?”
这句话其实张三一直想问,却又不敢去问。张三就怕,白云朵一下没了反应,从此就杳无音信了。因为白云朵和张三刚在QQ上聊时,白云朵说过,你可以提出见面,但会有两个结果,一个当然是见面;另一个,可能很遗憾,我从此远离你的世界,永远并且是彻底消失。
白云朵的QQ头像突然不停动着,而且闪着光。张三抑制不住狂跳着的快乐心情,忙去打开她的窗口。
“可以,时间地点你定吧。”就那么几个字,却让张三有些兴奋过头。
虽然在网络里和白云朵认识了好几年,白云朵写小小说也写小小说评论,评论言简意赅,小小说佳作迭出。如此出彩的白云朵自然是论坛上的宠儿,成为几乎所有论坛男人的梦中情人。但张三比较幸运,终获白云朵芳心。在去年,和她正式在论坛登记结婚,成了一对“网络夫妻”。年末还被论坛评为“模范夫妻”。但这一切都只存在于网络中,也仅只定格在网络之间。两个人从没见过面,甚至连电话都没打过。
其实白云朵真正好坏对张三来说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张三的若干年前,他在一个穷山村生活时,认识过一个孩子,她也叫白云朵。当然这个白云朵和张三发生过一段花前月下的故事。所以,当白云朵这个名字跳出来时,张三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很快就陷入了无限的遐想中,以致越发地沉湎其中而无法自拔。
张三确定了时间和地点。张三乐开了。关了电脑关了灯还在扳着手指计算着见面的倒计时。
张三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约定的地点,静静地享受着等待的快乐。
刚站定就被人拍了肩膀,然后张三就回了头。看见一张美丽的让他感到呼吸都快要被暂停了的脸。这张脸,比若干年前的那个白云朵还要美丽几百倍。脸的主人分明在笑,说,你好,宋公子,我是白云朵。宋公子是张三的QQ名。
张三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脸上湿湿的,还有股什么味道啊。
张三发现自己居然是靠在电脑前睡着了。张三还看到儿子一脸顽皮地笑,老婆也在笑着。张三闻了闻脸上的味道,又看到儿子裤子底下还湿湿的。张三一下就咆哮起来了,骂,小兔崽子,你往哪撒尿呢!
儿子一下就被吓坏了,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老婆见儿子哭,骂张三,儿子还小,你骂他做什么呢!
骂完,老婆不再理张三了,就抱着儿子走开了。
张三纳闷着,我怎么就睡在电脑前了呢,白云朵呢?张三想起来了,自己刚给白云朵发了留言,然后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刚才的梦可真美啊。张三看屏幕已经黑了,就马上去摇鼠标。屏幕一下又亮了起来。但显示白云朵的那个窗口却始终是暗淡的,显示她已经下了。
张三很失望,但又能说什么呢!张三叹了口气,又想,是不是白云朵今晚累了,先去睡了,或许明天看了我的留言,马上就给回复呢。一想到这,张三心情就舒畅多了。
天蒙蒙亮,张三又被儿子给吵醒了。
张三刚要骂儿子,忽然又想起来了,今天要去开儿子家长会啊……
参加家长会的学生家长坐了满满一教室,老师在台上点着一个一个家长的名。张三一脸慵懒地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感觉全身都无精打采的。
乘着家长会休息的间隙,张三就溜了出去,跑到就近一个网吧。张三希望能看到白云朵给自己的留言。
但是,很可惜,张三上了QQ,只看到白云朵那黯淡的窗口,也没有白云朵给自己的任何留言。张三叹口长长的气,就走出网吧。
张三又看见了路口的一个公用电话亭,张三又有了主意。张三拨通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是白云朵的,是张三通过别的渠道得到的,白云朵并不知道自己会有她的号码。张三想当面问问白云朵。毕竟认识了几年,没理由说消失就消失了啊。
电话那端始终是“嘟嘟”的声音,张三的心随着这个声音一下升高,一下又坠落。终于有人接听了。 “喂”,“喂”,张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喂”了几声后,电话那端开始有些不耐烦了,声音有些大了,你谁啊,打了电话又不说话,神经病啊!然后电话就挂了。
这分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啊!难道,难道这几年叫我“老公”,我叫她“老婆”的白云朵居然是个男人吗?张三一下就傻眼了,然后就感到一阵恶心。张三直愣愣地站在电话亭里就是半天。
等回过神来后,张三又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张三说,白云朵,咱们下午带儿子去世纪公园玩吧。
没错,张三的老婆也叫白云朵。张三这些年一向是这么直呼老婆大名的。
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
一个假日的午后,我看完了一部电视,跑到电脑前时,QQ在显示,有一个陌生人要加我,我粗略看了下那个人的个人资料。依以往的我的习惯,我会直接给拒绝了。我不是一个习惯和陌生网友交往的人。当然,我更怕是朋友的恶作剧,注册一个QQ,加了我,很无聊地和我说些什么。
不知怎么地,这次,我想了想,居然加她做了好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我为什么会加她。也许是在我的内心深处,对于陌生网友也并不排斥吧。
她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上海的天气好吗?
我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有点阴沉,我给她做了回复,快要下雨了吧。
她说,谢谢你。
后来她就没了下文。
我以为她又是我的哪个朋友做的恶作剧。我就想逗逗她。
于是,我又问,你认识我?
她说,不认识。
我问,那你是怎么想到加我的呢?
她说,乱加的。
我问,有什么原因呢?
她说,因为你是上海的。
我说,我不明白。
她说,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一下上海的天气。
我说,你若想知道这里的天气,上网搜索一下,不就全都有了吗?
她说,不,我不喜欢搜索,我只是想知道此时此刻的天气状况。
我想了想,有些明白了,我说,是你有朋友在上海吗?男朋友?
她说,你真聪明。
我说,一个女孩一个劲地打听一个城市的天气,如果不是因为那里有她牵挂的人,她又何必去打听呢?
她说,可惜。他已经不是我的男朋友了,他是我的前男友,我的初恋。
我说,他不爱你吗?
她说,他曾经因为爱我,一度都想过和家里断绝关系。
我说,那你不爱她吗?文字发出去,我不由自主笑了,女孩如果不爱他,又怎么会去想他呢。我忙发过去一个尴尬的表情。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尴尬,她说,没事。
我有些不明白了,我说,既然你们如此相爱,为什么又要分开呢?
她说,你应该明白的,爱是一回事,能不能在一起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说,那你们彼此之间还有来往吗?
她发来个苦笑的表情,说,早就不来往了,有三年多了吧,没有他的一点音信。
她说,其实有一次,我出差,是在上海转的机。下了飞机时,我就能闻到他在这座城市的气息。原本我是可以逗留一天的,但我后来还是没有留下来。
我说,那不是很可惜吗?
她说,没什么可惜的。
她说,还有一次,是一个同学聚会。毕业好几年了,好不容易的一次碰面。我原本是准备去的。可听说他也会来,我还是没去。听说他已经结婚了,彼此再面对,会不会很尴尬呢。
其实,我是很想问她,他们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分的手。但这无疑会加深她的伤楚,剥开她曾经因为分手时无限悲痛的伤疤。
我还没来得及回,她倒自顾自地又打来一段文字,她说,曾经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拥有一个幸福而美满的家,我们为此做着不懈的努力。但在现实面前,又不得不低下了我们高昂的头颅。那些说好要在一起的山盟海誓,真的如同是过眼云烟一般。
她还说,其实已经有很长时间不再想他了,但总是在我一个人独处孤单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想他。我并不想知道他现在过得是怎样幸福与否。我只想知道,他那里的天气会是如何。
坐在电脑前,我看着她打来的这段文字,我在那里看了好久,也坐了好久。
我忽然在想,我要不要也去打听一下某一个城市的天气呢?听说,那里最近是要起风了。
崔立创作随笔:
1996年夏天,我读初中。很偶然地,我看到了一本小开本的《小小说选刊》,很素雅的封面。是班上的同学订的,我说:这是什么杂志?可以给我看看吗?同学说:可以呀。就给了我。我带回家,翻看了几页,竟是被里面的小小说给迷住了。我甚至在想,可不可以,我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呢?
不过,那终究只能是想想的。那时候的我,作文成绩很一般,哪敢有如此的奢望哦。
时间不知不觉推移到了2004年,我已经参加了工作。夏日的一天,我接到了上海《微型世界》杂志的电话,说我有2个小小说,已经排在了杂志的11期、12期。挂掉电话,我许久不能平复下自己的心情。
2007年2月,我在一个网站上,看到了我有一个小小说《贼》被排上《小说选刊》3期的消息。
2007年3月,小小说《过河》登上了《微型小说选刊》第6期。
2008年2月,真的像是在千呼万唤中一样,小小说《虚构的车祸》,终于像一只蜗牛一样爬进了《小小说选刊》3期。这一刻起,我真正从一个小小说的学徒工,跃上了小小说的普工了呢?
2008年夏天,我受《小小说选刊》邀请,以80后小小说作者的身份,参加了在新乡举办的中国小小说青春笔会。这也是我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笔会,在从上海到新乡的火车上,心中的激动完全是无以言表。像是个失散的孩子,去找寻埋藏记忆深处的亲人一般。
2009年6月,第三届小小说节在郑州隆重召开,我应邀参会。新世纪中国小小说风云人物榜揭晓,我因近几年的小小说创作成绩,顺利当选“明日之星”。
今天,我真的是准备好了。我想说:我可以冲刺了吗?
作者简介:崔立,上海作家,出版小小说著作《那年夏天的知了》《大嘴王大元》《策划时代》《风雨后的阳光》等多部。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