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马丁小小说
杨晓敏
马丁以创作长小说为主,偶尔也涉足小小说。可就是这“偶尔”一试之作,却能把长小说的容量融入精短的篇幅之中,管中窥豹,见微知著。社会生活包罗万象,大致可归结为物质与精神两种形态;二者既难以分割,有时又仿佛貌合神离。马丁善于潜入社会生活的深处,选取独特的角度,去审视物质与精神如何相互纠缠、彼此作用,并将人性中那层复杂纹理一丝一缕地铺展开来。尺幅之间,生活宛如一面多棱镜,在旋转中映照出当代中国社会的光影交错,凝聚着沉甸甸的思考,从而在荒诞与真实之间,构建出一个丰富而复杂的小说世界。
马丁的写法值得留意。他的小小说不是饭后消遣的玩意儿,篇篇都指向当代中国社会最敏感的神经:权力和艺术的关系、公共形象和私人道德的撕裂、传统名节观在今天碰上的难题、整治形式主义的荒唐做派、资本对艺术的收编和扭曲。这些话题不管搁在哪个时代都得好好琢磨,马丁偏用小小说来反映,这本身就是一个有意味的选择。
《一尊获奖塑像的诞生》里,朋友托“我”给南方某地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塑一尊金灿灿的像,当六十岁寿礼。“我”做得很认真,塑得像真的一样,评论家夸它“性格表现得深刻细腻,显示出极高的审美价值”。可生日前一天,大人物因为受贿被抓了,像送不出去,扔在院子里风吹雨淋,“金光闪闪的塑像开始斑驳”。后来美院的张教授来了,抡起沾着红颜料的锤子砸上去,“塑像的面部就变了形,红颜料如同血水一样往下淌”。这尊被取名《无题》的作品送去美展,意外得了金奖。
表层讲的是为权力服务的写实塑像,经过时间和偶然的折腾,变成了一件带现代主义精神的获奖作品。深层说的是:艺术一旦傍上权力,不过是权力的摆设和装饰;等权力倒了,艺术被“糟蹋”之后,反倒有了真正的艺术生命。记者采访“我”,“我实话实说,把塑像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大家半天没说话——这个沉默的结尾,是整篇小说最有劲的地方。不说话,是因为被震住了,也是因为那些反思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口。
《王二出现在两条新闻里》的结构很巧:同一天,王二两次上了电视新闻。头一回是正面形象——他开升降机帮小学生把一只掉出鸟窝的小灰喜鹊送回去,孩子们冲他欢呼;第二次成了负面形象——他在一家餐馆吃“乱炖百鸟”,被暗访记者拍到,成了“吃鸟事件”里的丑角。王二算不上坏人,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市政养护处司机。他觉得自己“窝囊”,心情不好就“习惯蹲在什么地方啃指甲”。正是这股窝囊劲儿,让他在被电视拍到后心里生出点虚荣——“他以为同学知道他上了电视”。这种天真的想象,让他对晚间新闻里自己那副丑样子毫无准备。马丁没审判王二,就用近乎白描的笔法,把一个普通人暴露在公共目光下的自我分裂端了出来。王二不是成心干坏事,他只是喝酒吃饭时“将吮净的鸟头吐到桌上,咧着嘴冲同学说,这个女的心太软,娶她当老婆多幸福”——这种没意识的残忍,比故意的恶更让人后背发凉。
午间新闻里,王二是“把小鸟送回巢里”的英雄;晚间新闻里,他是“吃鸟”的食客。同一个人,同一天,从天使变成了野兽。这转变不是角色切换,而是同一个人格的两面同时摊在大家眼前。女播音员的“编者按”说:“今天午间新闻我们播发了一条爱护鸟类的新闻,晚间新闻我们又播发了一条吃鸟新闻……”——这句看似客观的话,实际上对当代社会的道德分裂是再严厉不过的指控。王二“歪在沙发里睡着了”,他没能反思,甚至没觉得自己需要反思。
《名声》里,孙子为了钱,请人临摹了邓石如的字,把赝品卖了,真迹还挂在老爷子的墙上。等孙子“将请人临摹了邓石如的字以及卖假字的事一并交代”后,老爷子没骂他,反而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哆嗦着手用挑杆摘下那幅字,从桌上抓起打火机将字幅点了。”他烧的不是赝品,是真迹!这行为逻辑上荒唐,情感上却真得让人发颤。老爷子想的是:假字已经传出去了,要是百年后真迹也传出去,世人就分不清哪幅真哪幅假,他的名声就悬了。唯一的办法:让真迹彻底消失。这么一来,世上流传的只有假字,而假字既然被认定是“假”,就再也伤不着他的名声——大家会说“那是假字,真的在孙老爷子手上”,孙老爷子早不在了,死无对证。对名声的执着到了头,保名声的行为反倒把名声的根基拆了。真正的名声立在真实上头,老爷子烧真迹,恰恰是毁掉了真实。作者没下判断,就用近乎中立的语气,把两种没法通约的价值观摆在那。
《一次事先张扬的整顿会议》的故事很简单:县里好多家服装企业造假被媒体曝光了,市长决定下县开整顿会。市长秘书接了任务以后,跟县长合计,把一场本该严肃的整顿会,硬是精心策划成了一台媒体秀。“无数的‘长枪短炮’对准了市长,从一下车让他听见的都是摁动快门的‘咔嚓’声”——秘书的算盘是:用媒体的吵闹把问题本身淹没,用视察企业的“正面镜头”替换掉整顿会的“训斥画面”。到后来,会议时间被压缩,视察环节插进来,电视台只播市长视察企业的镜头。秘书对自己的安排得意得很,“往口袋里塞手机时仰脸笑出了声”。
“秘书”是整个故事的核心,也是作者观察官场运作的眼睛。这个“个头儿矮小的秘书”在市长面前毕恭毕敬,在县委书记面前不接电话,在县长面前称兄道弟。他在不同权力层级间穿梭自如,把官场的门道摸得门清。他对媒体的玩法了如指掌,知道“发大红包”能让记者们“笑脸绽放”,知道“把省台市台那帮扛‘大炮’的喊过去”能出什么效果。他不是腐败分子,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而正是这种“正常工作”顺顺当当干下来,暴露了形式主义已经渗进官场的每一个毛孔。秘书这个形象,是当代中国政治生态里一个特别典型的小人物,有了他,这篇小说就有了社会学意义上的标本价值。市长下来整顿,本来是为了解决问题,可经过秘书和县长一“包装”,整顿会变成了一场表演,问题被搁在一边,形式取代了内容。小说结尾秘书那声“笑”,跟开头市长“喜欢赏春”的老派文人习气形成了对照——市长赏春是私人的审美趣味,秘书的笑是对自己玩转权力游戏的那点得意。
《一项主题先行的金奖》讲一个“富二代”导演王二,年年参加电影节,年年拿不到奖。他那个总裁父亲研究了一下六位评委的个人资料,发现他们都曾在“文革”中受过冲击,“对‘文革’那段岁月刻骨铭心,他们喜欢反思”。于是总裁决定让王二拍一部“文革”题材的短片《抄家》。王二“对那段历史一点感觉也没有”,可在资本的运作下——七八个作家同时上手写本子,省社科院的专家当艺术指导,动用媒体找道具,请记者吃饭发红包——样片做出来送审,果然拿了个金奖。
这篇小说对当代艺术生产机制的批评是全方位的。王二拍《抄家》不是因为他自己对这段历史有什么思考或感触,而是因为他爸算准了评委的“喜好”。艺术创作变成了一笔精明的心理账,创作者的真诚被彻底抽空。最好的设备、最红的演员、最庞大的编剧团队、最权威的专家——这些本该为艺术服务的东西,最后全为一个跟艺术无关的目标服务:拿奖。资本不是给艺术帮忙,而是把艺术拧歪了。当评委的个人经历成了投其所好的依据,当“反思”变成可以被算计和利用的“卖点”,评奖就不再是判断艺术价值,而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小说里最反讽的是:王二拿了奖以后“由衷地佩服他爸了”,跟圈里人说“我老爸不光是个成功的商人,而且还是个了不起的影视策划人”。王二是真心的,他真觉得父亲“了不起”,真觉得拿奖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这种“真诚的扭曲”,是消费社会里最深的那层悲剧。
马丁的作品,盯着社会生活,体味人间百态,擅长从日常现象下手,把那些平平无奇的东西放大、拆开、重新拼起来,在读者眼前变出万花筒一样的社会图景。绚烂变幻的画面里,透出来的图案和光影让人眼花、发愣、忍不住多想。他的语言干净利落,节奏拿捏得刚好,在有限的篇幅里把起承转合做得圆满,也给读者留够了琢磨的空间。这种写法接续了中国现代文学里的批判现实主义传统,又从现代主义那里借了些手法。他不满足于“讲故事”,而是想借着故事去“想”——想艺术、名声、道德、权力、资本这些大题目,在小人物的日子里到底是怎么一点点展开的。
从文体上说,马丁的创作证明了小小说完全扛得住厚重的思考。他的小小说不是中长篇的“缩写版”,而是一把用文学刀锋解剖社会现实的冷静的尖刃,一个在尺幅之间死磕思想分量的执着的寻路人。这几篇小小说自成一格,有相对独立的美学价值,以少胜多,以简驭繁,在有限的文字空间里把思想的浓度和艺术的纯度都触摸到了。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 ◆ ◆ ◆ ◆
附:马丁小小说五篇
一尊获奖塑像的诞生
一个经商的朋友打来电话,让我去他家一趟。
朋友正在收拾出门的东西,他告诉我要到南方发展。朋友在我居住的城市有四五家规模不等的公司,平日听他说公司的前景与效益还是不错的。我问,这儿不一样发展?朋友笑着说,你不懂,南方的空间相对广阔些。我是搞雕塑的,对他说的事不在行,所以我不再发表意见。
我们坐下喝咖啡。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室内,使外露的皮肤非常舒服。朋友点着一支烟,深吸一口,徐徐吐出,然后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沓照片说,帮个忙,给这个家伙塑个像。照片上的人把我吓了一跳。这是个在南方某地呼风唤雨的人物,一沓照片里有他的正面照、侧面照、背影照,看来塑像的事是早有准备了。
朋友说,认识这个人吧?
我点点头说,在媒体上见过他。
朋友说,过几个月是他60岁生日,我想送他一尊闪着金光的塑像。朋友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脸上洋溢着激动的表情说,我这回往南方跑是奔着他去的,这尊塑像准能让老家伙记住我!
我竖起大拇指,并用戏谑的口吻说,高,实在是高。像他这么大的人物,肯定不缺钱。送塑像,实在是高!
朋友得意扬扬地喝了口咖啡说,我是谁!
出门喝酒时,朋友塞给我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朋友从来没有亏待过我。
为朋友,这个像我塑得认真又细致。
大人物的塑像完成了,凡是到过我工作室见过这尊塑像的人都说,像,太像了,栩栩如生,仿佛面前站着一个大活人。一个搞美术评论的家伙具体地指点着说,这尊塑像就在于性格表现得深刻细腻而显示出极高的审美价值。你们看,他脸部非常瘦削,但给人的感觉仿佛脸部的肌肉在跳动,并且把他内在的精神世界传递出来了。于是包括我在内,我们开始重新欣赏这尊塑像。大人物微笑的神态也像是对我的肯定。
我拨打了朋友的电话,告诉他塑像完成了。
朋友对别人的工作满意时喜欢说好,他连着说了三声好后才放下电话。
朋友说过,他想在大人物生日那天把这尊金光闪闪又栩栩如生的塑像送过去。我猜测着这两天朋友该来了,我推掉了一次免费旅游的机会,在家等朋友。
离大人物的生日还有5天,朋友还是没露面。我沉不住气了,拨打了朋友的手机,占线,再打还是占线。这让我为朋友感到高兴,看来他在南方的势头不错。到晚上终于拨通了电话,听上去好像在一家酒店吃饭,乱哄哄的声音让人听不清。
什么时候取大人物的塑像呀?
朋友嘿嘿笑了一声说,不取了。
出什么事了吗?
妈的,他这么大的人物能出什么事,受贿呗!
这尊塑像该怎么办?
朋友说,放着吧,没准儿他有办法把自己解脱出来。
过了些日子,我在媒体上看到了大人物的审判结果。我明白这尊我下了功夫的塑像送不出去了。
那尊塑像在工作室待到年底,我因为有别的活儿干,就把它请到了室外。刚搬出去时我还给塑像苫了块塑料布,后来风把塑料布吹跑了,我也就没再给它苫。风吹雨淋,金光闪闪的塑像开始斑驳。
今年夏天,美术学院的张教授来我居住的城市开会,顺便到我家坐坐。张教授不喜欢在空调屋子久坐,我们就到院里喝茶闲聊。张教授说,有几年了吧,你不参加美展了。我说,身不由己,我得挣钱糊口啊!张教授点头表示理解。我想起那尊塑像,一边让张教授看那尊扔在院里的塑像一边说起它的创作过程。张教授摸着下巴认真端详这尊塑像并问我,真的用不着啦?我说,判了,死之前他甭想出来,除非他能活到80岁。张教授说,今年的美展你有作品参展了。张教授命令我,去,拿把锤子和一管红颜料。我不清楚张教授让拿这些东西干什么。张教授在法国留过学,推崇现代艺术。张教授接过锤子,将一管红颜料挤到锤子上,然后抡起锤子砸向塑像。只一锤,塑像的面部就变了形,红颜料如同血水一样往下流淌。面对惊诧不已的我,张教授说,给作品起个名。我想了半天说,血的教训!张教授摇摇头。罪人!张教授依然摇摇头。我想不出更好的名。张教授微笑着说,无题。
年底,我把这尊名为“无题”的塑像送去参加美展。让我没想到的是反响竟然很强烈,许多人在它面前驻步沉思。颁奖时,组委会把金奖给了我。媒体采访我时让谈谈“无题”的创作过程。我实话实说,把塑这尊像的过程讲了。我讲完后,大家半天不说话。
王二出现在两条新闻里
王二在市政公司养护处工作。城市的街灯坏了,王二把车开过去,维修工站进升降机的车斗,王二握着操纵杆喊,升啦!升降机像人的胳膊似的将维修工举起来,换下坏灯泡拧上新灯泡,王二又把汽车开回养护处。除了换灯泡,王二这辆装有升降机的汽车好像再没有其他用途了。和处里其他司机比起来,王二觉得自己窝囊。王二心情不好时习惯蹲在什么地方啃指甲。
王二正蹲在地上啃指甲,别人喊他听电话。是在开发区工作的同学打来的,二小,什么时候开着你的升降机过来呀?王二觉得嘴里不舒服了,滚了一圈舌头,吐出一片指甲屑,王二骂,操,逗我玩!同学说,不开玩笑,开发区铺好了路,就等着你的升降机装灯泡。王二就笑。同学说,晚上请你喝酒。王二还是笑。同学又说,晚上的菜保证你没吃过。王二说,得让我请示一下处长吧?同学说,我们领导给你们领导通了电话。
王二要听见处长亲口对他说“去吧”。处长正在接电话。处长绷着脸说,我马上派升降车过去!王二想起开发区主任是市委书记兼任的,难道为调辆升降车还要市委书记亲自打电话?王二拿起处长桌上的烟点了一支。处长放下电话又拿起电话,王二听见处长嘟囔说,一只鸟,为一只鸟。一只鸟怎么了?王二想听明白一只什么样的鸟惹得处长不高兴了。处长通了电话,老叶,升降机得晚过去会儿。刚才市政府秘书长打来电话,说市长热线接到一个学生的电话,一只小鸟从巢里掉到了地上,想用升降机把小鸟送回巢里。但我保证晚上让开发区所有的路灯亮起来。
吸烟的王二已经明白今天的工作了,先到学校,将小鸟送进巢里,然后到开发区。处长拍着王二的肩膀说,先救鸟,后装灯。王二想问问处长晚上过不过去。处长看着王二叮嘱说,一句话,安全第一。这时候的王二想通了,处长什么没吃过!
坐进驾驶室里的王二心里很干净。
王二的车刚到学校门口,一群叽叽嘎嘎的学生跑过来给他引路。正是课间休息时间,学生涌满了校园。学生们欢呼着跟着车跑,一种自豪感在王二心中油然而生。王二注意到有扛摄像机的也跟着车跑。车停在了操场东面的几棵杨树前,一个脸蛋儿红扑扑的女孩手里捧着一只毛茸茸的灰喜鹊看着王二。王二钻出驾驶室,像作战前的指挥员那样开始观察环境。天上盘旋着两只喳喳叫的灰喜鹊,其中一只灰喜鹊大概飞累了,想落到树枝上,它没抓牢树枝,打了个趔趄,像是要掉下来,忽然翅膀张开了,又盘旋在天上。王二抬头看一眼树杈间黑乎乎的鸟巢,又低头看一眼女孩手里的小喜鹊,那毛茸茸的小喜鹊让王二生出别样的温情。王二操纵升降机,慢慢将女孩送到了鸟巢前。小喜鹊一落进鸟巢,操场上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一上午,王二的心情很好。
中午,王二和开发区的工作人员在食堂吃工作餐。开发区食堂的设施比养护处的食堂好得多。王二像在家里一样边吃边心不在焉地看挂在墙上的彩电。电视正在播本市新闻,一辆眼熟的汽车出现在校园,那个他更加熟悉的家伙从车上跳下,孩子们欢笑着将那家伙围住。王二笑了。王二看看四周吃饭的人,没有人在意自己。王二想,他们想不到在午间新闻露面的家伙就在他们中间。王二很激动,女播音员说些什么,他没心思听了。
王二配合开发区的维修工装灯泡。维修工对王二同学说,你这个同学好脾气,一点儿架子没有。同学向王二伸出大拇指,王二笑了一下,以为同学知道他上了电视。
傍晚,同学用车把王二接走了。汽车没有向市区方向行驶,王二问,去什么饭店?同学诡秘一笑说,到了就知道了。王二索性闭上了眼睛。车直接开进了一个挂着红灯笼的大院。由于不到吃饭时间,一群男女围着八仙桌打扑克。看见王二他们,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站起来,吩咐一个穿大花衣裳的女服务员拿菜单。王二同学像是跟这个女服务员熟悉,命令她把桌子搬到院里吃。同学拍着王二的肩膀说,坐在院里吃酒别有一番滋味儿。女服务员说,还没点菜呢。同学说,到你们店吃饭不就是冲着你们的乱炖百鸟!
正是五月的季节,天气说热不热说凉不凉,在这种天气吃酒最是舒服痛快。王二喜欢吃油炸花生米。王二很快喝净了一瓶啤酒。王二要开第二瓶啤酒时,同学劝住了他,让他留着点肚子吃乱炖百鸟。话音刚落,女服务员端来个扣盖的瓦盆,掀开盖,肉香一下子弥漫开来。王二觉得盆里的肉像雏鸡。同学替王二搛到碟里一只说,看仔细了,是雏鸡吗?王二说,要不就是鹌鹑?同学说,斑鸠。斑鸠肉王二没吃过,他很快把斑鸠吃净了。王二从盆里又搛出一只什么鸟。同学说,吃吧,管它是什么。这时候进来一男一女,他们肩上都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男的站到他们桌前问,你们吃的是不是乱炖百鸟?同学说,这个店也就这道菜做得好。
那对男女喊服务员点菜,然后男的不放心地问,是小雏鸡吧?女服务员说,我带你到后院看看不就知道了。王二望着他们的背影和同学碰了杯,仰脖把杯里的啤酒灌进嘴。王二倒酒时,那对男女从后院出来了,王二听见女的嘟囔,太残忍了,怎么能吃得下!王二将吮净的鸟头吐到桌上,咧着嘴冲同学说,这个女的心太软,娶她当老婆多幸福。同学说,王二,你吃醉了吧?王二就笑。
回到家,王二老婆握着沾满泪水的手绢看电视剧。王二摇晃着身子对老婆喊,沏茶!电视剧正好播完,王二的老婆红着眼看也不看王二进了厨房。王二歪在沙发上看有视觉冲击力的广告片。王二的老婆端来茶水时,电视开始播晚间新闻了。漂亮的女播音员说,现在播放今晚暗访到的一起吃鸟事件。王二又一次在电视里看见了自己。王二很惊讶地看着自己吃酒过程中的丑态。电视画面虽然模糊,但还是能帮助王二回忆起在店里吃乱炖百鸟的情景。后来画面出现了一笼子一笼子的鸟。王二的酒劲儿上来了,他歪在沙发里睡着了。女播音员正在播“编者按”:今天午间新闻我们播发了一条爱护鸟类的新闻,晚间新闻我们又播发了一条吃鸟新闻……
名 声
省城玩玩意儿的都晓得孙老爷子手里有一幅邓石如的字。邓石如是历史上著名的书法家,以书写篆隶成就最大。后人对他有这样的评价:在他的启发下,后来的学者更开阔了视野,如赵之谦以魏碑的笔法结合秦诏版的意趣入篆,绰约多姿,别开生面;吴昌硕以《石鼓》、金文入小篆,奇崛妩媚,流风更盛。由此可见邓石如的字对后人的影响。可惜现如今邓石如的真迹很难见到了。
旧时,孙老爷子在北京琉璃厂的古玩行学过装裱,手头截留下几件名人字画不算什么稀罕事。但还是有人对老爷子手上这幅字表示了怀疑,因为邓石如的字太珍贵了。老爷子不想让别人对这幅字有一点儿质疑,他生气地说,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我弄幅假字藏在家里干什么?
那年,曾和他一起在装裱店学徒的叶绍俊来看他,他便将省城几个玩玩意儿的头面人物找来陪叶绍俊喝酒。坐下后,几个玩玩意儿的觉得被请的先生面熟,等老爷子一介绍,大家恍然大悟。怪不得面熟,在电视上总见叶先生给国博、省博鉴定各种文物,叶先生是最权威的文物鉴定专家。这下有了话题,大家边喝酒边向叶先生讨教鉴赏方面的问题。老爷子笑眯眯地坐在叶先生旁边,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叶先生频频向老爷子点头,老爷子有点耳背,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便不插话,只是招呼众人喝酒。叶先生放下酒盅说,师哥,把您的宝贝请出来让众人见识见识吧。老爷子一点儿都没犹豫,起身取出字屉,将邓石如的墨宝挂上了墙。叶先生握着放大镜,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后站在这幅墨宝前连说三声好。
叶先生的三声好,等于又给这幅字加盖了一枚鲜红的文印。
一个专门收藏字画的先生闻讯找到老爷子,老爷子摇着头说,你就是出了天价我也不卖。这位先生见老爷子不出手,便隔三岔五地跑来坐坐,孙子拉着女朋友的手亲亲热热地回来了,那幅挂在墙上的字蜇了孙子的眼,他站在门口心虚地眨着眼。孙子在字前一愣怔,引起了老爷子的注意,他不说话,只是捋着胡子看孙子。孙子到底嫩了些,在爷爷的目光注视下渐渐低下了头。孙子将请人临摹了邓石如的字以及卖假字的事一并交代了。老爷子的目光离开了孙子,仰头望着墙上那幅古色古香的字幅,眼里冒出了泪花。孙子小心翼翼地说,爷爷,你哭什么?真的不是还在你手上吗?卖出去的那幅字外行人根本看不出破绽。老爷子哆嗦着手用挑杆摘下那幅字,从桌上抓起打火机将字幅点了。孙子意识到爷爷的举动伸手去抢时,那幅字已燃烧成火球。老爷子颤着声说,百年之后,这幅真迹要是流传出去岂不坏了我的名声!孙子不明白爷爷为什么要烧这幅真迹,他偷眼看女朋友,女朋友也在偷看他。两人都是一副懵懵懂懂的神情。
一次事先张扬的整顿会议
县里捅了娄子:从中央到地方,多家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县里多家服装企业造假。几家规规矩矩的服装厂也受到了牵连,县里的服装行业一下子瘫痪了。市长坐不住了,黑着脸对秘书说,明天下县开整顿会!秘书掏出笔记本,又摸出钢笔,唰唰地记下。市长看看这个个头儿矮小的秘书,什么话也没说,走到了窗前。正是暖春三月,窗外一派鲜绿。市长的手在身后摆摆,秘书明白市长摆手的意思,悄然退了出去。市长有点旧知识分子的习性:喜欢赏春。
秘书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长吁了口气,将笔记本扔在桌上,滑动的笔记本将一份会议纪要撞下了桌。秘书扶着眼镜框愣了会儿神,然后打电话通知县里准备明天的会议工作。
秘书和县委书记说话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书记,明天市长要到你们县,为仿冒名牌服装的事儿。准备什么?市长也没说。开会呗。
接下来,秘书又给县长打电话:禀报县太爷,市长明天到你们县。你说干什么?你不比我清楚?提个醒儿?市长的脸不好看,小心点!
打完电话,秘书将两脚张扬地放到桌上,点着一支烟。一个人在屋里时,他喜欢这样放松休息。一支烟未吸完,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县委书记的号码。秘书不接,慢悠悠吸尽最后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摁灭在烟缸。他清楚县委书记的电话是向他打听什么,他不想让县委书记摸清市长下去的真实意图。这个新上任的县委书记还没意识到市长秘书的作用。他铺好稿纸,搬出一摞报纸杂志,边翻阅边动笔拟写市长明天的讲话稿。电话再次响起,秘书欠起屁股看看来电显示,伸手抓起电话。县长的电话:
大秘。除了本县太爷,谁敢这么叫你?哥们儿给你说正事,给市长吹吹风,不能因为一粒老鼠屎坏了满锅汤,县里大多数企业还是好的,比如白猫服装厂、鸵鸟服装厂。我敢说吗,还是求你这个大秘书说吧。你先给扇扇风,市长的火气也许会弱下来。我真怕他当着全县的干部训斥我,让人一点儿面子也没有。过了这一关,我好好谢你。你的高招儿多。
秘书搓搓脸,望着电话沉思了一阵,忽然仰脸笑出了声。他胸有成竹地返回桌前拨电话。
县长一听就急了,什么什么,把省台市台那帮扛“大炮”的喊过去,是不是嫌我丢人丢得还不够?
秘书不说话,等县长不说了,才说,你这个县长什么时候能进步到书记呀?县长在电话里哼哼唧唧转不过弯,秘书不得不把真实意图吐出来,无数的“长枪短炮”对准了市长,从一下车让他听见的都是摁动快门的“咔嚓”声,你说市长还清楚他下县干什么吗?肯定不清楚了。别的地方开整顿会都是悄无声息,生怕别人知道,你这么一整治,市长不晕菜才怪呢!电话那头的县长笑出了声。县长学着一个电影演员的声调说,高,实在是高。这事指望着你给谋划啦!
秘书跟省台的哥们儿通电话,他嬉笑着说,这回发大红包。
秘书拉着脸给市台值班台长打电话说,明天市长下县,八点整在市政府门口集合。
下班前,秘书习惯性地走进市长办公室。他问市长还有没有事,市长从一份文件上抬起头说,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够咱们的劲儿。秘书没有退出去,而是端起市长的茶杯走到饮水机前给市长续水。秘书说,市长,明天得抽出点儿时间赏赏梨花。听说县里最大的梨园有上千亩,上千亩梨树挂满梨花该是一番什么情景?市长感叹道,可惜我身不由己。市长挥挥手说,这次就算了吧!秘书顺手把凌乱的桌面归拢整齐了。市长察觉到秘书像是有话要说,就放下文件,看着秘书。秘书说,刚才县里来电话谈了谈他们的想法。秘书看了眼市长,市长脸上的表情很淡,秘书清楚市长的心情不错。市长的好心情都是梨花带来的。秘书接着往下说,县里多家规矩的企业在这次媒体围攻中深受其害,许多商场、服装店开始拒绝他们的产品。县里的意思是开完整顿会,请您到几家企业看看,这样能给困难中的企业鼓鼓士气。市长说,时间来得及吗?秘书说,整顿会紧缩,视察几家企业还是可以的。市长竖起两根白皙干净的手指说,就到两家企业转转吧。
回家的路上,秘书给县长打手机说,事情基本上按咱们的意图办妥了。压缩会议时间后,让他视察企业,这样你们挨训的时间相对少了。但有些事必须在晚上落实到位。电视台的“大炮”“短枪”们非要意思意思。你跟他们说,市长一视察,省台市台一播,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个道理他们应该清楚,市长代表政府,人民相信政府。让他们出点血不会心疼吧?播的时候,让台里只播市长视察企业的镜头。这是不是两全其美,甚至是“三全其美”的主意?街道上挂些欢迎市长的标语,这些不用我教你吧。秘书没听见县长的哼哈,他看了眼手机,知道是手机没电了。这个矮小的秘书往口袋里塞手机时仰脸笑出了声。
一项主题先行的金奖
每年一届的电影节都如期举办。参赛影片有成千上万部。王二每年有短片参展,可是王二一次也没获过奖。王二非常苦恼。王二对他爸说,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胶片、最红的演员、编排最好的剧本,怎么就获不了奖?王二他爸,大集团的总裁。王二拍片的资金全是集团赞助的。这天,总裁心情不错,刚从大洋彼岸签合同回来,有闲情逸致听儿子诉诉苦恼。
王二说到愤怒处还骂娘。王二倾诉完苦恼便垂下了头。
总裁呷了口酒说,历届获奖影片的资料有吗?
王二打开电脑,总裁边呷酒边看电脑储存的资料,看完资料,总裁笑了。总裁说,这届评委的资料全不全?王二没说全也没说不全。
知子莫如父,知父莫如子。儿子了解老子的发迹史,他提醒说,你的套路影视界吃不开,他们更看重的是艺术。艺术!知道不知道?总裁听出儿子对他的轻蔑,满不在乎地笑笑,然后挥手驱走王二。
总裁呷着红酒一字一句看六个评委的私人资料。评委们全是影视界的名人,在网上查找他们的私人资料一点也不费事。看完评委们的资料,总裁点了支雪茄,开了灯,高声喊王二。
王二拨开层层烟雾看见他爸依旧坐在电脑前,王二说,老爸,你一直没动窝?总裁瞥一眼儿子,说,拍一段文革短片。王二像没听见一样的不以为然,末了,勉强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拍这种题材的片?总裁的脸呱嗒一声落下来,他不容许别人对他说为什么。他习惯发号施令。王二的口气软下来,老爸,我不懂那段历史,怎么拍?总裁说,你的职责就是导!王二不敢说什么了,惹恼了总裁他什么片也别想拍。
总裁开始运筹。一个电话打出去,七八个作家同时上马。很快,七八个本子一块儿出笼了,总裁又请省影视家协会的专家们定本子。专家们拍着名为《抄家》的本子说,就它了!
王二看完本子哭丧着脸说,我对那段历史一点感觉也没有。
总裁说,没感觉不怕,我能让你找到感觉。
总裁请到了省社科院一个专门研究“文革”史的专家担任此片的艺术指导。没想到他对艺术还是个精益求精的人,他对影片中使用的道具有严格要求:必须是那个年代的东西。
寻找那个年代的东西不是件容易事。总裁决定动用媒体。媒体的介入让剧组热闹起来了。总裁三天两头宴请记者。总裁还让秘书包了红包,来一个塞一个,记者们的笑脸冲着总裁绽开了。
历经半年,王二完成了《抄家》的样片。
总裁请了许多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看样片,并请他们提意见。抄家、游行、语录歌、忠字舞、武斗场面重新唤起这些人的记忆。懂艺术的说,一部伟大的史诗片!不懂艺术的说,像,太他妈的像了!
样片送上去了。王二对该片能否获奖不抱什么希望,他一天 到晚闷闷不乐。总裁安慰他说,二子,你肯定能获奖,而且是金奖。 王二咧咧嘴笑。总裁说,我研究了评委们的个人资料,他们全在文 革中受到过冲击,有的还被投进过监狱。这些人对“文革”那段岁月刻 骨铭心,他们喜欢反思。对总裁的分析,王二将信将疑。
秋天,媒体上刊登了《抄家》获奖的消息。正如总裁预料的那样:金奖。
王二由衷地佩服他爸了。王二对圈里的人说,我老爸不光是个成功的商人,而且还是个了不起的影视策划人。王二兴奋地说,下部片子,我肯定请我老爸当策划!
马丁创作随笔:
写小说有意思吗?
当我创作小说世界时,我仿佛被里面的人物、情节、环境淹没了,只是偶尔浮上来换口气。没有谁知道创作小说的过程多么奇妙。创作小说的过程犹如驾驶一辆行驶的旅游车,作者就是驾驶员,他的车穿行于都市、农村、如诗如画的风景区,有时我会探出窗口招呼一个匆匆行走的路人,有时我会停下来招呼车厢里的人和我一同看看有趣的事情,有时我会让一个神秘的女人坐上车,我向她问候并问她去哪?神秘的女人总是笑而不语,但她却跟车厢里的男人、女人喋喋不休,她说够了会突然站起来喊:停车!然后女人很快消失在车门口。在我愣怔时,一个陌生男人跳上了车,他一面喝酒一面向车里人诉说他的遭遇,说到伤心处他像孩子似的哭鼻子。哭够了他摇摇晃晃站起来问我,你把我拉到哪?我告诉他,你想去哪我就把你拉到哪。他喝下一口酒,脸上已隐去哭相,我听见他哈哈大笑着说:好男儿志在四方。这话让我激动,我一激动就摁响了喇叭。听见欢快的喇叭声,车厢里爆发出一片欢呼声。这就是我看到的人生“景象”。
我喜欢同各式各样的人交往,并体验着他们的心情,然后用来纺织我喜欢的小说。我总是从小人物的日常生活小事入手,将一些世俗的平淡无奇的普通人与事当作向人生窥探的显微镜。我跟着他们哭,我跟着他们笑。没有什么能阻挡住我对小小说创作的热爱。一个有“闲心”的作者能写出他心目中的“经典小说”吗?
在浩浩万卷书里我苦苦寻找着心目中的经典小说。心目中的经典小说一旦出现,我一下发现自己的习作与这些伟大作品的差距。差距的出现让我垂头丧气,我对自己说:这回知道天高地厚了吧?
在路上,在路上,没有谁能估量出前面的路有多远。走你吧,不要东张西望了。
作者简介:马丁,河北作家,出版小说集《我们还剩下什么》《致无尽岁月》等。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