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麟斌
高考随想
每年的6月7至8日,各别科目延至9日,这三天是全国统一高考的时间,整个社会顿时都为保障这一特殊的日子,俨然有序,周到服务,连汽车的喇叭声都不准按,确是步入了程序化的管理轨道。由外界社会的静悄悄,我忽然联想起二战期间苏联的一部经典影片《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故事讲的是苏联八个女兵陷入战争绝境,与德国鬼子周旋的惊心动魂的故事。当然,那是特殊年代为保家为国而战,也为自己绽放青春和年轻生命而顽强活下去的壮丽画卷。今天参加高考的学子们,也同样是在为国家进步和发展,为自己的未来走向迈出人生关键的一步。
现在的孩子们是幸福的。从有政策导致的独生孩子年代算起,再到改革开放后社会经济的迅速发展,人们的观念意识都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中国人重教重学的传统思维没有改变,但一个孩子的金贵,家境好了更要培养孩子读书欲念,弥漫在神州大地的上空。所以,当年那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氛围,各种由高考再下延至高中、初中、小学、幼儿园的层层补习班、培训班和专项班,还有出国必需的英语“托福”、“雅思”提高班,如山花烂漫般地开遍祖国大地,由此而带来的教育与社会,社会组织与社会组织之间的相互矛盾亦层出不穷,有时成了重点打假和治理整顿的社会紧迫问题。
我们这一代人没那么幸运。1966年5月16日文革爆发,全国停产、停工、停课闹革命,未上完小学3年级上半学期,我们就全部离开学校没书念了。记得上小学一年级时,老师发了一篇作文题:你长大后的理想做什么?我毫不犹豫地写了想当兵的宿愿。三年级开始,学校规定,我们都买了信号旗进行训练。当时我高兴极了,那是在海军艇上必须用到的,憧憬着戴上那带有飘带的海军帽和穿着蓝白色的海魂杉,打着红色和白色的信号旗,多么威风凛凛和潇洒自如,我练得特别专注和认真。然人间不测风云骤然而至,社会的一粒尘埃,压在百姓头上都是一座大山。我不仅没有学完“旗语”,连正常学习的年轮都停摆了。无语、无奈、无望,只能随波逐流,赋闲在家。
其后的三年多时间里,我基本上只能在两山两塔(于山、乌山,白塔、乌塔)和三条线(五一广场、南门兜、东街口)这一带游玩与行走,更多的时间是猫在家看书、自学、练字。1970 年复课闹革命,学制初中两年高中两年即告毕业,在中学阶段也非正常上课,时不时要上“政治挂帅”课,动不动要开全校性学习会、批判会、政治运动会,不知不觉地走到了18岁成人的门坎。伟人一句号令: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于是乎,在政策的干预下,我们这些热血青年,也随着令人鼓舞的口号齐呼: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一颗红心献祖国,上山下乡干革命。插队农村志不移,我为人类修地球。带着这些灼人的豪言壮语和不已壮心,历时十多年,全国有三千多万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用他们的青春年华,走过了共和国的蹉跎岁月。现在的孩子们,不听诉说,不看史料,根本就不知道父辈们的这些经历。我曾在福建师大给研究生们上课时讲到这段历史,同学们很惊愕,十分匪夷所思。
我还算是幸运者。父亲对我说过:人穷志不能穷,再苦也要读书。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在大量的自学中,感受到了“地寒栽松柏,家贫子读书”的内涵,咀嚼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韵味,体悟着“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唯有读书品自高”的哲思。在艰苦的农村生活中,我依旧拿起中学未念过的书本,如饥似渴地学习,并每天向县广播站写稿,为大队党总支、基本民兵连写各种材料,继续着我从小当学生干部和在中学时能说会道的个性。1976年秋季征兵来临,已够条件报名了,我头一个填表要去参军,结果从公社又到县里为我一个人体检血压七次,均被显示“青年高血压”,最终痛苦至极,含泪回到知青点。当时我已入党,大队党总支上半年已经换完届了。公社党委书记找我谈话,言及还留一个副书记位置,希望我能留下来担任这一职务。我婉拒了。因为当时已粉碎“四人帮”了,76年高校招生被拖延了,我想再补报去上大学。组织上很关照我,领导也支持我的想法。于是,我很快参加了公社组织的小考试,又到县里参加了全省统考(那时还未恢复全国高考)。我记得当时的语言命题是“我的生产队长”,时间4个小时交卷。我不用草稿、也无改写地只用了1.5个小时即写完上交。监考老师来自福建师大中文系,同时兼任三明地区大学招生组组长,他在建宁县和三明地区拍板定录取生源会上,执意要把我仅报的政教系调到中文系,为此发生了争执,最终县和地区让步,但我入学后他还被人举报和我同姓、有关系、走后门,受到调查。招生考试时我根本不认识他,他原是山西南下老干部的子女。他从来没有跟过提及此事,因我入学尚未半年他就调到省委宣传部工作了。我是事后在师大留校才知晓这是一切的。他最后在厅长岗位退休。我在鼓楼区工作时与他偶有联系,谈及往事,他总是淡淡一笑地说:“你很争气,我没看错你的文才。过去的事,就不再去管它了。”在我人生的道路上,良师益友们对我的厚爱、提携与帮助,我将没齿不忘。
我们这一代人,相同的岁月给我们带来了不同的命运,过早的社会压力造成了不同的思想和心灵的发育,现实的当下仍撞击着年迈的生活和疲惫的身躯。我在大杂院里,看到孩子们天真般地玩耍,眼前总会浮现出自己的童年时光;看到年轻人享受着他们固有的生活状态,我会在心底不期然涌起对自己过往的追忆;看到中年人仍充满活力地欢声笑语,我会自觉对标曾经奋斗的峥嵘岁月;而看到老年人已经腰弯背驼、步履缓慢地踽踽而行时,我更是充满了对黄昏、晚霞的无限感慨。人这一生,无怨无悔即好,平安是福为最。
我没能参加全国统一高考。我的女儿赶上好光景,也未参加高考,系由福州格致中学直接保送上厦门大学经济学基地人才班,国外硕士研究生毕业,结婚成家,生了两个女儿后,又攻读下博士学位;我的儿子在加拿大,他不必高考,国家规定,高三高四两年的成绩总评,与平时的体育参与、社会公益活动以及个性化的表现评价,将是高校录取与本人自愿的双向选择。但国内目前的教育体制,无法做到让孩子们天性发展,不为书包、课堂、教室所困,不让父母和爷辈们操心操劳,也无须每年如此这般兴师动众地“静悄悄”,则似乎于国、于民、于子孙后代都更加和谐,更加有益。
写到此,见天空飘着细雨,给燥热的夏天带来了凉爽舒适的感觉。真好,褪去不安,享受惬意,愿岁月静好,人间平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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