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的一个春天,四川雅安。茶商陈德厚带着三十头骡子的队伍,载满砖茶、瓷器和绸缎,踏上了那条去往拉萨的千年老路。确切地说,那是一条泥泞中断断续续的羊肠小道。
启程前,陈德厚去了趟土地庙。他并不迷信,只想求个心安。此去艰险万状,得走整整一年。
起初,路途尚算顺利。可行至川藏交界处的二郎山,天色突变。大雨三天三夜,路成了泥沼。骡子陷进稀泥里,嚎叫挣扎。茶叶和布匹被水泡后,重得像石头。
▲茶商被困于暴雨中。(图片来源:AI制图)
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山洪冲垮了栈道,前路变成了几根摇摇欲坠的残木。陈德厚与同伴们勉强躲在一方石洞中,像迷路的羔羊。
陈德厚呆愣无神,崖下咆哮的江水传到他耳中,仿佛在说:你无路可走了。
(一)千年古道上的叹息
入藏难,出藏难,仿佛亘古不变。
青藏高原,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被昆仑山、喜马拉雅山等巨型山脉环抱其中,宛如一口倒扣的巨锅。高寒缺氧,河流如刀,将大地切割得支离破碎,冻土坚硬如铁。
可即便面临雪崩、山洪、暴风雪、缺氧、断粮、匪患……人们都要闯过去,往来从未中断过。
早在唐代,一条连接长安和逻些(拉萨)的官道便被踩出来了。这就是文成公主在641年嫁入吐蕃所走的那条唐蕃古道。
▲唐蕃古道主要路线示意图。(图片来源:中国国家旅游杂志)
这条路三千多里,极其考验行路者的体力和运气。要先翻过陇山,穿过甘肃、青海,再渡过黄河,翻越巴颜喀拉山,跨过通天河……赶赴拉萨,至少花费数月。
当年松赞干布亲自北上,到黄河源头的柏海前去迎接文成公主,想来也是体谅公主的一路艰辛。
元明清三代,中央政府对西藏的管理日益深入,驿传制度渐次成形。元朝在青藏高原上广设“站赤”(即驿站),每隔数十里一置,备齐马匹粮草,专司公文传递与物资转运。自青海入藏的官道,由此稳固下来。
至清朝,驿道网络臻于极盛。以拉萨为枢纽,数十个大站、数百个小站星罗棋布,辐射后藏(日喀则市及周边地区)、阿里、康区(涵盖西藏昌都、云南迪庆、青海玉树等地),乃至川滇边境,织就一张覆盖全藏、贯通内地的交通大网。
▲日出时分雪山背景下的布达拉宫。(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然而,这些古道虽维系了千年的联系,却始终未能带来根本性的改变。
西藏和平解放前,道路交通依旧停留在“人背畜驮”的古老模样。彼时,从四川雅安或青海西宁赴拉萨,往返一趟往往耗去半年乃至一年光阴。一包茶叶从雅安运至拉萨,运费竟是茶价的数倍。
路不通,先进的工业、商业、教育与医疗,又如何进得来?
▲1903年茶马古道上,背夫从四川泸定背茶前往青藏高原。(图片来源:新华社)
(二)用血肉铺出来的希望
西藏和平解放前后,两条进藏公路的修筑相继展开,堪称人类筑路史上的旷世奇迹。
川藏公路,原名康藏公路,全长2255公里。1950年4月,遵照毛泽东主席“一面进军,一面修路”的指示正式破土动工。历时四年有余,于1954年12月直抵拉萨,全线通车。
青藏公路全长1937公里。1954年5月,为解决进藏部队补给之困,慕生忠将军主动请缨,经周恩来总理批准后,于格尔木破土动工。筑路大军争分夺秒,仅用七个月零四天,便与川藏公路于1954年12月同时通车拉萨。
▲慕生忠将军。(图片来源:西宁晚报)
四年多的筑路岁月里,三千多名军民献出了宝贵生命,平均每一公里都是一位英烈用命换来的。两条进藏公路,皆是以血肉铺就的天路。
川藏公路必须横穿横断山脉上的十四座雪山,跨越三条大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
在海拔五千余米的雀儿山上,筑路战士们遇到了千年冻土。十字镐砸下,仅留下一个白点印记,虎口却在震荡撕裂下鲜血直流。
别无他法,战士们只得奔赴数十里外,砍来柴火,于冻土之上燃起烈焰——烤一层,挖一层;再烤,再挖。工地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映红了雪山。
▲1952年,筑路民工在甲皮拉山顶铲除冰雪,让汽车通过。(图片来源:新华社)
也是在雀儿山上,二十五岁的爆破能手张福林正检查炮眼时,一块巨石骤然从头顶滚落,正中腰腿部。战友们赶到时,他已倒在血泊之中。弥留之际,他用微弱的声音留下最后的话:“我不行了,你们要加油干,一定要把公路修到拉萨!”
张福林牺牲后被追授“筑路英雄”称号。如今,雀儿山隧道旁,他的墓碑静静伫立,见证着这条公路的车流不息。
路修到怒江天险时,困难之大则更是前所未有。怒江两岸高山如刀削斧劈,江水咆哮如雷。
渡江之际,牵引绳索被巨浪瞬间打断,橡皮船如一片落叶,被激流卷走。战士李文炎二话不说,纵身跃入刺骨江水,追出数里,硬是将船夺回。副排长崔锡明为探明峭壁上一段无法勘测的“飞线”(设计图上供参考的虚线,因实地极度险峻无法测量而估画),徒手抠着石缝攀过悬崖,十指磨得血肉模糊。
▲川藏公路筑路战士在怒江两岸的悬崖陡壁上开山修路。(图片来源:新华社)
▲1953年修筑川藏公路的解放军战士在悬崖上劳动。(图片来源:新华社)
青藏公路,同样是一部传奇。
海拔五千二百余米的唐古拉山口,空气含氧量仅及平原一半,气温骤降至零下四十度。在这里,连呼吸都似拉风箱,挪几步便喘得胸口生疼。筑路战士们没有任何压实机具,路基全凭挖方铺设,一遇雨水便泥泞陷车。
最大的挑战在于酷寒。铁锹把手冻得像冰棍,手贴上去便粘掉一层皮。战士们即便戴两层手套也无济于事,有人手指冻得发黑、失去知觉。他们迎着风雪冰雹,昼夜不停地推进,硬是将三十九公里的越岭线提前四天修通。
当第一辆汽车缓缓驶上这条世界最高的公路时,战士们兴奋地吟诵起自己写的诗——
“唐古拉山风云,汽车轮儿漫滚;今日锹镐在手,铲平世界屋顶。”
▲20世纪50年代拍摄的勘测青藏线的资料照片。(图片来源:新华社)
青藏公路的最后一道关卡,是羊八井石峡。这里的巨石大得骇人,有的足有几层楼高,悬于头顶,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下来。
两支队伍从南北两端同时向中间掘进。炸药不足,便举起钢钎,一锤一锤地硬砸。每砸几下,抡锤者便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扶钎的人,手心被震得满是血泡。手掌震裂了,缠上布条,继续砸。
整整十个昼夜,石峡终被劈开。筑路者于峭壁上刻下一行大字:“跨越昆仑唐古拉,劈开石峡通拉萨。”
那年冬天,每名筑路战士身上都揣着烧酒。下河搬石前,灌两口御寒;上岸后,再倒酒擦身,方能勉强保住体温。没有机械设备,没有充足的炸药,他们就是以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在世界屋脊上硬生生凿出了一条路。
1954年12月25日,川藏、青藏两条公路同时通车拉萨。毛泽东主席亲笔题词:“庆贺康藏、青藏两公路通车,巩固各族人民的团结,建设祖国!”西藏没有现代公路的历史,在这一天彻底终结。
藏族同胞噙着热泪,为这两条路取名为“金色的哈达”和”幸福的金桥”。
▲1954年12月25日,在西藏拉萨布达拉宫前举行川藏青藏公路的通车典礼。(图片来源:新华社)
公路通了,铁路也来了。
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全线通车,西藏正式接入全国铁路网。这条“神奇的天路”从根本上重塑了西藏的时空格局——人流奔涌,物流纵横,信息流如潮水般加速汇聚,“进藏难”的问题彻底解决。
这条世界上海拔第一高、线路第一长的高原铁路,全长1956公里,途经地最高海拔5072米,是内地通往西藏的第一条铁路,创造了多项纪录。
▲在青藏铁路全线通车运营不久的列车上,乘客们向列车员献哈达。(图片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数千年来,于青藏高原而言,四通八达是梦一般的奢望。而今,千古的夙愿终于实现。
穿越雪域的大路,仍在继续向前延伸、拓宽。它承载着各族人民的美好向往,在新时代的阳光下,通向更加灿烂辉煌的明天。
今年是青藏铁路通车20周年。这条奇迹般的“天路”是如何铺就的?请继续关注,我们7月1日细细道来。
(作者简介:中央民族大学民族学与社会学学院2023级民族学专业博士研究生。本文为中央民族大学研究生科研项目(项目编号:BZZKY2025016)阶段性成果)
来源:道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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