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端(中南大学)
三千年《诗经》“蔽芾甘棠”四字寥寥,勾勒出一树柔枝、满庭清光的草木诗意,更沉淀出一套能够从设计学维度解读的传统造物美学范式。棠树庇佑百姓的历史典故,为普通草木赋予厚重精神底色;而棠枝舒展肌理、林间疏朗光影、温润细腻木性这类原生视觉特质,经由历代匠人不断转译再造,衍生出木作文房、织锦纹样、青瓷器皿、庭院造景的核心创作母题。自然风物、先贤仁德与手工匠造审美在此相融共生,最终形成独属于中式美学的经典文化图腾。
翻阅现有相关文献,学界多从经学、文学视角解读召公甘棠的文化意蕴,很少立足设计美学,结合艺术哲学思考,系统梳理召公甘棠意象转化为造物形态的内在逻辑。本文以此为研究主线,兼顾文学叙事与理论分析,沿着“意象本源—介质转译—哲思升华”的脉络,还原自然草木向器物、园林景观迭代演变的审美过程。文章分别从器物纹样、青瓷造物、园林造景三个维度,构建甘棠诗意意象的设计转译路径,阐释藏意于形、天人合一的东方造物思想。召公甘棠孕育的造物审美,弃繁饰、尚本真,依托简约形制承载人文精神,为当代中式设计研究提供了典型的实践样本。
一、四时物性:甘棠造物意象的自然美学基底
中国传统造物美学素来遵循天地四时的节律,顺物之性,存物本真,这是长久传承下来的审美根本。匠人从甘棠草木之间提炼各类创作素材,经过审美取舍,凝练出丰富的造物意象与人文百态。这份自然本真,是整套造物美学范式形成的源头,亦是甘棠各类造物意象的生发之源与文脉根基。
千年清雅树影蕴藏温柔诗意。山野棠树不同于桃李花开时浓烈艳丽,也不像松柏枝干孤冷峭拔,甘棠枝叶舒展柔和,生长姿态恬淡内敛,从视觉上奠定了清雅克制的整体意象基调。历经风雨冲刷,树干交织出深浅错落的天然肌理,风霜刻下了自带岁月沉淀的厚重;日光穿过层层枝叶、清风轻轻晃动枝桠,虚实流动的光影变化,也给器物构形、园林造境提供了天然的虚实对照参考。(图1-1)
天然光影凝聚棠木温润气质。春日光景里,甘棠枝叶舒展,澄澈天光穿过层叠新绿,在枝干间晕开柔和漫射的光影。待到繁荫褪去、花叶落尽,甘棠木独有的材质之美,便会在日光下全然显露。古人怀持顺天惜木、敬畏草木本真之心,循甘棠原生纹理细细打磨塑形,完整留存树木生长沉淀的肌理与柔光。感悟天光穿过棠叶的通透意境,匠人将草木原生的物性光泽收纳于器物之中,让自然光影赋予木材的温润气韵,成为器物美学里不可剥离的精神内核。(图1-2 )
棠木自然肌理铸就物象魂脉。待满树青荫褪去,时光会在枝干之上沉淀出柔和温润的肌理。自在舒展的棠枝、苍朴厚重的木纹、温润素雅的木色,还有四季流转间变幻的林间光影,共同构成甘棠独有的自然审美符号,为木作、织物、青瓷、园林等各类造物,衍生出取之不尽的原生造型母题。这般不加修饰的天然本貌,既是匠人偏爱以棠木入创作的核心缘由,也是铸就整套造物意象魂脉最核心的精神载体。(图1-3 )
图1-1 诗意甘棠、图1-2 甘棠光影、图1-3温润肌理
二、形意共生:甘棠意象的诗性造物美学转译
甘棠衍生的造物美学精髓在于外形与内涵相融,将先贤德行藏于器物之中。甘棠的美感,不只停留在枝叶繁茂的外在样貌,更依托召公勤政爱民、体恤万民的仁德故事,承载普通人心中柔软的温情;东方造物追求的高阶审美,不局限于器物的实用功能与表层美观,看重的是器物背后承载的文化内涵与精神寄托。
甘棠意象打破材质、平面纹样、立体器物、户外空间这四类造物维度的界限,从山野间静静伫立的古树,转化为书斋里清雅安静的文房器物,既是草木温柔形态的全新蜕变,也是匠人诗意审美代代传承的过程,让流传千年的甘棠风雅,藏在方寸器物之间,年年延续生生不息。清晰形成一套:提取自然原生形态、融合材质独有气韵、传递先贤仁德内核的形意共生转译逻辑。
1.棠木文房:材质肌理的诗意留存
棠木是承接甘棠原生意象最直接的造物载体。古人采伐棠木制作书案、屏风、笔筒,全程遵循顺应木料本性的造器原则,舍弃浮夸繁复的雕刻装饰,只依靠精细打磨留住木材天然纹理。棠木书案自带天然纹路,复刻棠树枝叶舒展的原生姿态,器物边角打磨得圆润柔和;棠木笔筒完整保留原木底色,仅用浅细线条勾勒棠枝简约轮廓,和召公甘棠诗文营造的悠远意境遥遥呼应。(图2-1、2-2)
明清时期各类文房典籍中,留存大量棠木雅器相关记载。这类器物放置在狭小书斋之内,等于把山野间的棠荫景致搬进日常。人们用手触碰木纹时,既能切身感受到天然木料独有的温润触感,也会自然联想到召公在棠树下处理政务、体恤百姓的仁德典故,实现材质质感之美与人文意象之美双重融合。(图2-3 )
图2-1 肌理柔光、图2-2 文房组合、图2-3 文人空间
2.形意相融:草木诗韵的视觉凝练
所有以甘棠为核心意象的造物,都遵循“外形为载体,内涵为核心”的设计逻辑:匠人把棠树纹样绣在锦缎之上,细密针脚里藏着后人对先贤德行的敬重,也寄托着大众对安稳美好生活的期盼;将棠枝形态塑造成陶瓷器身装饰,线条婉转流畅,既有甘棠枝叶灵动舒展的姿态,也承载召公遗爱世间的厚重情怀,青瓷棠纹碗便是典型代表——碗沿勾勒舒展棠枝,釉色温润如玉,把《甘棠》诗意与先贤德行全部藏进器型细节。(图2-4、2-5)
就连庭院造景环节,棠树栽种布局也暗藏巧思。“甘棠小院”便是典型范本,青砖铺地、灰瓦白墙,棠树单独栽种在庭院边角,舒展枝叶轻轻覆盖青砖地面,还原诗歌“蔽芾甘棠”描绘的原生画面,恰好对应召公低调务实、一心为民的品格,打造出“棠荫满庭,清风拂面”的雅致氛围,让庭院空间同时兼具自然野趣与人文内核。(图2-6)
图2-4 甘棠纹锦缎、图2-5 青瓷棠纹碗、图2-6 甘棠小院
3.以器载意:甘棠风雅的形意转译路径
“以器载意”是东方造物长久以来的核心命题,器物除日常使用价值之外,更是人文意象落地的物质载体。循着召公甘棠所衍生的各类造物意象,梳理出清晰的意象转译脉络:取自然之形、融材质之韵、传贤德之意。结合平面织物纹样、立体青瓷器物、庭院园林空间三类造物形式,提炼出三套可复用的美学意象转化模型,也是本次研究的核心观点:一是织物纹样设计遵循“取其形,凝其韵,寓其情”的设计路径;二是青瓷器物遵循“塑其物,润其质,传其意”的创作路径;三是园林营造秉持“造其境,蓄其神,成其德”的造景思路。三类转译范式完整呈现甘棠意象从文字诗意落地为实体造物的基本流程与方法。下文结合织锦、木作、青瓷、园林四类造物形式逐一展开解读,印证形意相生的设计建构规律。
从平面视觉设计层面分析,甘棠锦缎以符号化纹样设计为核心,完成自然物象到人文造物的审美转化(图2-7)。设计刻意舍弃繁杂冗余的装饰手法,提炼甘棠枝叶简约舒展的外形特点,依靠疏密均衡、排布规整的刺绣针脚,构建柔和平衡的视觉节奏。造型采用线性刺绣复刻棠叶肌理、枝蔓生长动态,留住草木原生的灵动气韵;内涵层面遵循“形意共生”造物逻辑,将召公崇德爱民的精神内核,融入可视化的织物纹样之中。织物不再只是单纯装饰载体,依靠纹样造型、排布韵律、刺绣工艺质感的综合设计,完成自然美、工艺美、人文美的三层融合,以具象刺绣形态承载抽象的贤德意象,让静态织物拥有绵长厚重的文化审美张力。
图2-7 棠纹锦缎:织物纹样的形意共生肌理
从立体器物造型维度解析,青瓷棠纹碗秉持极简造物、以外形承载气韵的设计理念,实现器型美感与文化意象高度统一(图2-8)。形态设计上,器物整体线条婉转流畅、弧度柔和温润,贴合甘棠枝叶悠然舒展的自然样貌,弱化刻意雕琢带来的匠气,凸显素雅自然的视觉质感;色彩质感选用温润通透的青釉,瓷质细腻凝润,中和陶瓷硬质材料自带的冷硬感,呼应召公宽厚温和的君子品性。
细节设计上,碗沿轻描棠枝纹饰,虚实交错、疏密搭配,依靠局部纹样点缀整体器身,形成层次分明的视觉效果。整套设计遵循东方造物 “少即是多” 的底层审美,以简约器形、清雅釉色、精巧纹样为载体,将召公甘棠意境与先贤爱民底蕴凝于方寸器物之上,达成器物形态、工艺质感与精神意象转译的高度统一。
2-8 青瓷器皿:棠纹碗造物的形意共生肌理
从空间造景设计视角探究,甘棠小院以借景造境、依托景致传递气韵为核心,打造自然空间与人文精神共生的园林意象,完整诠释中式造园“有形造景、无形造意”的造物美学。布局设计遵循中式园林留白简约的经典造园思路,以青砖灰瓦素雅建筑作为空间基底,不堆砌繁杂景观元素,将甘棠树定点栽种在庭院角落,刻意形成“建筑为基底、棠树为主景、清风为辅韵”的递进空间层次,整体构图均衡克制、疏密有度,完全贴合东方古典极简审美范式。
小院设计在意境营造上,依托甘棠婆娑舒展的枝叶形态,搭配庭院青砖肌理与自然光影流转,用柔软草木气韵弱化硬质建筑的硬朗规整,实景还原召公甘棠中“蔽芾甘棠”的原生诗意画面,打造清幽安静、通透自然的庭院氛围,让空间同时拥有山林野趣与古典雅致意韵。文化内涵表达上,整体造景基调低调内敛,依靠简约质朴的庭院景致、舒展安静的棠荫形态,隐喻召公清正务实、低调为民、宽仁济世的君子品格。整套造景跳出传统园林只追求视觉美观的单一逻辑,完成了从物理空间搭建到人文意境升华的跨越。园林不只是可供观赏的实体景观,更是承载甘棠德韵、传递先贤风骨的精神载体,充分展现出中式园林独有的自然气韵与人文内核。(图2-9)
图2-9 甘棠小院:千年诗境空间的形意共生肌理
三、蕴德于形:甘棠造物意象的东方审美内核
诗文留白的审美基底。《诗经·甘棠》文辞含蓄内敛,仅借一树棠荫寄托绵长怀古情思,这份与生俱来的留白审美,贯穿后世所有甘棠主题造物,构成整套造物体系共通的艺术底色。前文梳理的棠木文房、织锦纹样、青瓷器皿与庭院造景,虽媒介、尺度、空间维度各不相同,却共享删繁去奢的统一营造准则:棠木器物保留原生木纹,摒弃繁复雕镂;织锦提炼棠枝简线,不堆砌冗余纹饰;园林布局疏密均衡,拒绝景观堆砌。各类造物推崇的留白简淡,并非单调空洞的视觉取舍,而是中式造物“藏意于形”的核心路径。
形制从简而内涵充盈。整套甘棠意象转译路径,始终在视觉造型上做减法、在精神内涵上做加法:弱化表层浮华装饰,将审美重心落在草木本然气韵与召公仁政爱民的德行内核之上。简约外形是外在载体,承载先贤仁德才是创作根本,形态越是朴素,内在精神越有张力,器物越是简净,承载的意蕴越显深厚。从前文取形、润质、传意整套转译路径不难看出,甘棠造物早已超越单纯的造型技法,抵达技道合一的审美境界。匠人取四时棠树之本真物性,依托织物、陶瓷、园林多元介质完成诗性意象落地转化,最终以简淡含蓄的外在造型包裹厚重人文品格,实现自然物象、手工匠艺与儒者德行三者相融共生。
以造物承载先贤仁德。东方造物从不追逐繁饰浮华,创作核心是取法草木本真,秉持温润自持的造物态度,做到以简载道、以德立魂。棠树荫蔽万民的自然品性,映照召公清正务实、宽仁济世的君子胸襟;历代匠人以器物为媒介,收纳天地灵气、传承诗文韵味,将草木风骨与先贤德韵凝于方寸造物之间,完整诠释形意相生、技道合一的东方美学追求。
本文以四时物性为根基,梳理召公甘棠从《诗经》草木意象,逐步转化为平面织物、立体陶瓷器物、庭院园林空间的完整脉络,从中提炼出三套适配不同造物媒介的诗性转译范式,搭建起“自然本源—介质转译—哲思升华”的完整阐释框架。甘棠造物“蕴德于形”的营造智慧,打通了古典文学意象与现代造物设计之间的通路,这套删繁尚简、以形载德的创作逻辑,也为当下挖掘传统文脉、搭建本土化中式设计美学提供清晰参照。千年以来,棠荫承载的清雅气韵与贤德风骨从未断绝,如今不少新中式文创、城市纪念景观都会提取甘棠简约枝叶符号,延续以德为核心的造物思路,让古老的棠荫美学持续融入当代生活。跨越千载岁月,甘棠所代表的温润含蓄、以简载道的东方造物思想,时至今日依旧保有鲜活持久的文化价值。
2026.06.28 于长沙
(作者:戴端,中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设计学、艺术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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