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的冬季,从武汉乘船去重庆,行大江之上,至涪陵处,见江中凸显一道青灰色的石梁,长约一千六百米、宽十余米,如长龙潜伏于大江的惊涛骇浪里,却仍有三三两两的人群在石梁上游玩、观看,还有人划着小船往返于岸边与石梁之间,看来这石梁是常被人亲昵之处。后来得知,这里便是有名的白鹤梁,早年因时常有成群白鹤飞翔至此而得名,尤其吸引人的是,石梁上有一百六十五段珍贵题刻,从盛唐始,至1963年,叠加了各个朝代的印迹。
▲馆中部分题刻。(叶梅摄影)
我一直想走近那些题刻,特别是想知道因三峡工程的兴建,江水上涨,白鹤梁被淹没之后,那些题刻的命运。我在长篇小说《神女》中,写到了三峡抗战时期的故事,其中有一情节便发生在白鹤梁的江面上。前几年曾因生态环境的采访来到涪陵,便想去看水下的白鹤梁,但却听闻相关设施正在维护之中,未能成行。今年夏初,便专程去到涪陵,径直来到江畔的白鹤梁水下博物馆。
▲在人群熙熙攘攘的大门前,见到神色沉静的馆长蒋锐,他已从业三十年,和他的前任馆长杨邦德,还有他们的团队,都是白鹤梁忠实的守护者,说到石梁题刻和建馆的经历,如数家珍。(刘丽摄影)
当年三峡库区水位大幅抬升,曾经每逢枯水便展露真容的白鹤梁,从此永久隐匿于四十米深的长江江底。世人曾一度惋惜,这千年水文瑰宝或将永远尘封水底,难见天日。为留住这一独一无二的江河文脉,我国水利、文物专家攻坚克难,创新提出颠覆性的“无压容器”原址保护方案,开启了一场世界级的水下文物保护工程。
▲叶梅在重庆白鹤梁水下博物馆参观。
(刘丽摄影)
2003年,白鹤梁水下博物馆正式动工兴建,分为地面陈列馆与水下参观廊道两大区域。工程团队在白鹤梁原址,修建密闭钢筋混凝土保护罩,内部注入过滤江水,让罩内水压与外部长江水压保持均衡,隔绝江水泥沙冲击与水流侵蚀,最大程度保留了石刻的原始风貌。这套保护体系攻克了深水文物防腐、抗压、防渗等多项世界级技术难题,是全球首个水下原址文物保护工程,开创了大型水下文化遗产保护的先河。工程历经六年,其间数度停工攻坚克难,最终于2009年落成开放,成为世界首座非潜水可抵达的水下遗址博物馆,让深埋江底的千年石刻,得以全新的方式重回大众视野。
▲从江底整体打捞上来的石鱼雕刻。
(刘丽摄影)
如今走进白鹤梁水下博物馆的大门,先看过地面的陈列,然后踏入下行隧道扶梯,这是亚洲最长的水下扶梯,垂直落差约四十米,全长九十一米,全程需三分半钟,一时间便从炎热的阳光下进到了静谧的大江深处。走进水下参观廊道,惊喜地发现,透过一个个可观测的玻璃窗口,便见那深幽神秘的江水里,安然伫立的石梁上,一道道千年题刻就在眼前。
人们最关心的那尊唐代石鱼浮雕,轮廓清晰,依然如故。
唐广德二年(764年),古人匠心独运,在石梁上一个绝佳的位置,刻下了两条鱼,以鱼眼标定长江常年枯水的水位,成为观测长江水文的天然标尺。这一观测方式,比英国人于咸丰十年(1860年)在长江吴淞口竖立的近代木质水尺要早一千零九十七年,是当之无愧的世界最早古代水文观测标尺。千百年来,长江潮起潮落,枯荣交替,历代治水官吏、乡野智者,便在枯水石梁显露之时,凿石为记,将一次次江水盈亏、水位变迁,在坚硬的青石之上加以镌刻。而后留下的一百六十五段题刻中,就有一百零八段有关水文,其中记载了历史上七十二个年份的长江枯水水位信息,包括石鱼出水的时间,甚至观鱼者的籍贯、姓名等,为这条大河留下了真实的档案。
这双鱼石刻每条凿有三十六片鳞,北宋刘忠顺题刻:“七十二鳞波底镌,一衔蓂草一衔莲。出来非共贪芳饵,奏去因同报稔年。”描画出石鱼的形制纹路,一鱼衔莲、一鱼衔蓂的祥瑞之气,也应合着民间世代流传“石鱼出水兆丰年”的说法。令世人惊赞的是,三峡工程一百七十五米蓄水高程的科学确定,便深度参考了白鹤梁留存的千年洪水、枯水数据,这座千年石梁,为当代世界级水利工程提供了关键的历史科学支撑。
白鹤梁题刻中多有文人雅士的咏叹,他们趁大江枯水季节登临石梁,观江览胜抒怀,挥毫题咏,留下近三万字的笔墨,镌刻于青石之上,诗词、题记、铭文、随笔一应俱全。书法涵盖楷、行、草、隶、篆诸体,风格气韵多样,或清雅飘逸,或沉稳厚重、苍劲古朴,可谓集文学、书法、绘画、雕刻等艺术之大成,如今也称“水下碑林”。其中黄庭坚行书“元符庚辰涪翁来”,刻于北宋元符三年(1100年),全篇仅七字,撇捺舒展,如长枪大戟,欹侧灵动,最耐人寻味的是末尾的“来”字,暗藏去留交织之意,将遇赦离去的不舍与奔赴前路的复杂心绪融于一笔,是宋代尚意书风借字抒怀的范例。此外,题刻中还有朱昂、吴革、晁公武、王士祯等七百余名历代达官贵人、文人墨客题记。清光绪七年(1881年),被称为“涪州圣手”的书法家谢彬在石梁上题刻了“中流砥柱”四个大字。
▲透过玻璃观察窗,可以看见“中流砥柱”题刻。(叶梅摄影)
▲1937年春,为了解决川江滩多水急、枯水期停航等问题,民生轮船公司负责人卢作孚派出渝万河床考察团,对川江各处险滩河道进行实地勘测并绘制图示。考察团抵达白鹤梁时,留下了这段珍贵题刻。(叶梅摄影)
而今,这些题刻在水中静立,沉淀着岁月的凝重。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国代表团带着《涪陵石鱼题刻》的研究成果亮相巴黎国际水文会议,让白鹤梁的科学价值享誉世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誉为“世界第一古代水文站”。白鹤梁水下博物馆自开放以来,常年吸引世界各国政要、文化官员、学界权威与国际友人慕名参观。他们高度认可白鹤梁承载的珍贵人类文明记忆,盛赞白鹤梁水下保护工程是世界级的文物保护奇迹。原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水下文化遗产公约秘书处负责人乌尔里克·格林,在参观博物馆之后,写下留言:“能参观如此奇妙的地方,不胜感激。”
2023年我国与埃及达成联合申遗共识,开启了跨国联合申遗的全新探索。中埃两国分别拥有长江白鹤梁题刻与尼罗河尼罗尺两大古代水文遗存,均承载着大河流域先民观测水文、趋利避害的古老智慧,两国持续开展多层级学术交流、专家互访与价值研讨,助力两大古河流文明的珍贵水文遗产共同走向世界、惠及全球。
白鹤梁重现,并与长江共存。
来源:《大公报》2026年7月14日B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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