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外留学史上的双向奔赴

文 | 海龙　

说到“留学”，今天人们往往认为指去外国读书学习或深造者。但究其实，这个词的原始义是相反的：它本来是指外国人到中国来读书或求学。据考，这个词的词源竟是中国唐代时，日本人为他们赴中国读书“遣唐使”随员的身份区分而造的呢。——唐朝时期，日本向中国派出大量外交使节和留学生学习先进文化。当日本访学使团回国时，他们带来的两类随行人员要做区分。一类叫做“还学生”，指他们要跟随使团返回日本。另一类叫做“留学生”，这批人是被“留”在中国继续深造、学习的年轻学者。这种“留学”的方法对学习先进文明、迅速造就人才非常有意义。此后，其他国家也派遣年轻人来中国学习。再往后，这种方法又得到了有益的拓展，有些国家派遣来的人不只是到庙堂或学校学习经典；他们甚至到民间学习技艺和工商业，用他们在中土学到的本领造福本国和本地的人民。这些经验，谱写了中外文化交流史上的绚丽篇章。

文学史载，在我国盛唐天宝十二年，诗仙李白写了一首深情的悼诗，悼念的主角是他的一位外国友人晁衡：“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但事情旋即反转，有趣的是，李白摆了一个乌龙。他的友人晁衡并没有遇难而是不久回到了长安。他一直在长安生活了54年后终老于斯，成了当年中日友好的象征性符号。

晁衡像

晁衡日本名字叫阿倍仲麻吕，他从小热爱中华文化，中文造诣很高，后随遣唐使来到长安，还通过了唐朝非常严苛的科举考试。晁衡深受唐玄宗赏识，历任中国高官。他与大诗人李白、王维是挚友，并以唐朝使者的身份随日本访华使者返日。这次误传他在琉球遇海难惊动了朝野。此后他再也没有离开中国。

晁衡的例子不是个案。在中华文明传播史上，很多外族人和外国人曾经到当时世界文明的高地中国留学。从中国周边部族、国家到遥远的丝绸之路乃至欧洲邦国都有这种记录。回顾这种学术交往对我们今天了解中国文明史和教育史是很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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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载留学目的国

其实，日本远不是最早派学生来留学的国家。中国古代曾是个文明高地，它在相当长时间里引领世界文明潮流，在政治、经济、科技和艺术等方面都是高峰，而且跟国外有着长期交流。虽然近代以后多为中国学生向海外求学，但古代中国却是世界学子求学的目的国。近两千年的中外留学史实际上是一场文化交流双向奔赴的历史。

早在先秦时期就有丝绸之路，中土既向国外输出自己的物质文明，也向国外传输思想和文化艺术等内容。一般国际间交流基本是传播处于优势地位的文化，虽然那时候大中华文明先进，但它并没有刻意输出文明，所以那时算不上是在文化外宣或吸引留学人员。

据记载，历史上最早外族裔到中土留学的是汉明帝刘庄时期的匈奴人。《后汉书·儒林列传》记录汉明帝博览群书很有才华，他经常在京师开讲座给儒生答疑解惑，其名声震华夏。而且汉明帝兴建学校为功臣子弟等施行教育，这些举措传到了域外，引发了周边邦族前来留学的兴趣。史书载“匈奴遣伊秩訾王大车且渠来入就学”，来者是南匈奴王子。汉明帝安排他在洛阳太学读书，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最早有记录的外邦留学生。其后又吸引了更多的匈奴人留学，有些来留学的匈奴人甚至改汉姓、穿汉服、说汉语。其中著名的例子有西晋末年的匈奴胡人刘渊竟然以“光复大汉”为立国口号，可见当时匈奴留学习汉俗的影响。

《后汉书》书页

外国留学生大批入华求学时代在唐朝。当时中国商业发达，政治清明国势强大。西亚阿拉伯地区和中亚、南亚跟中国经商，而且政治互动频繁，有众多使节和商人长驻唐都。入乡随俗，他们当然要来学习中华政治经济和风俗人情。除了丝绸之路上的留学人员，同属中华文化圈的邻国来华留学也非常踊跃。其中比较著名的有上面言及的日本派遣大量“遣唐使”。这些人回国对日本文明进步有大贡献，也有人在中国入仕甚至成为《全唐诗》收录作品的诗人。前述晁衡就是一例。除了日本，当年还有朝鲜留学生，那时叫新罗国。其中佼佼者崔致远，12岁来华学习16年并在扬州做官，回朝鲜后担任要职，为中朝文化交流做了贡献。晚唐时期，新罗留学生更是几乎几乎“霸榜”了外国人考中国科举的宾贡科。如以金云卿与“新罗进士群体”刻苦钻研中华文明和儒学，他们学成回国后，完全仿照唐朝建立了他们模仿它的“科举选士”制度，推动了朝鲜半岛选官从血缘到选才学的社会转型。朝鲜留学生不仅学习儒学和汉学，他们也学习科学和经济等内容。如洪大容在北京接触到西方天文学和数学，回国后写下了著名的《谈轩》，向朝鲜人介绍了“地球圆型论”；他们也学习先进的商品经济和生产技术，是推动朝鲜近代化萌芽的精英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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缔造儒学与汉字文化圈

越南留学中国学子的成就也不遑多让。在唐德宗时期，越南爱州的姜公辅来到长安参加科举考试。他不仅考中了进士，还通过了难度更高的“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考试。他深受唐德宗信任，被委以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职，是大唐唯一的越南籍“宰相”。他在“泾原兵变”中舍身护驾，表现了极高的忠诚度。他的文章《白云照春海赋》被收录在《全唐文》中，至今仍是中越文化交流的佳话。除了姜公辅，还有被元武宗封为“两国状元”的莫挺之，他在回国后极力推广儒学，对越南后来的科举制度和教育体系的建立也产生了深远影响。

姜公辅像及文章选页

同样，在大食（阿拉伯古称）、缅甸、尼泊尔等国亦多有派遣来华留学者。除了国家“公派”，还有私人留学。当年中国政府对国外留学人员有优惠、有奖学金，甚至给外国留学生特权，专门设置“宾贡进士”优惠外国人，发放“绿卡”允许他们在中国经商、考试、做官。留学生们来去自由，对传播华夏文化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史载唐宣宗大中年间，一名原籍大食的青年李彦升来中国求学。他不仅精通汉文，而且对儒家经典有极深造诣。他在长安参加“宾贡”考为进士，受到士林赞许。唐朝大臣、岭南节度使卢钧曾称赞他“虽生于异域，却心向华风”。他代表了阿拉伯学子从“贸易经商”转向“文化深造”的缩影。

在唐贞元十七年，缅甸（骠国）派遣王子舒难陀率领一支规模庞大的使团到长安深入学习了唐朝的音乐律法、服饰和宫廷礼仪。白居易还为此专门写下了著名的诗篇《骠国乐》。这种交流使得唐朝的乐理知识回传到缅甸，形成了东南亚早期音乐体系中独特的“中国印记”。

古代阿拉伯人留学中国图

而在元朝至元年间尼泊尔天才艺术家阿尼哥受命来到中国。他初以学徒和僧侣身份来华，不久就沉浸入对华夏文明的热爱。他在元大都深入学习了汉文化和中国的土木建筑技术，主持设计建造了不少著名的佛塔和寺院。其中最著名的是他主持修建了北京妙应寺白塔。阿尼哥不仅是艺术家，更像是一位“跨国工程学博士”。他在中国工作生活了40多年，官至一级，对中国的藏传佛教造像艺术产生了深远影响。

值得专门提出的还有历史上的佛教入华和译经活动。汉末以后佛教渐行于中国，国人取经和梵僧传经交流热络，产生了近千年的译经活动。这样，在其后各朝代都有跟佛教国家间文化交流的留学和访学活动，成了中外文化交流史上的佳话。

宋代对外国留学生也非常重视，专门建立了“蕃学”制度，为久居中国外国人后代和国外派遣留学生服务。据南宋赵汝适《诸蕃志》中记载，有50多个国家的商人先后同宋朝有过贸易往来，从阿拉伯、波斯、南亚、南洋、东亚等地都有来宋朝经商的蕃商。因此宋时对外国人在华教育也是非常重视的。除了教育外国人，在藏区、吐蕃、党项等少数民族地区也普遍建有官办蕃学。

中国元朝统治者也乐于交通外国人。此期有大量西域、高丽、日本和其他外国人入华，他们来华后在学习、教育和适应方面受到特别安排。据文献载元朝与亚、非、欧多国建立了多种联系，文化交流的范围空前扩大。高丽王族和元朝皇室结为甥舅之好，元初，高丽博士柳衍从江南购得经籍一万零八百卷回国。在元大都的高丽人最多时有数千，其中入学读书人不少。此期元朝跟东南亚甚至东非、欧洲都有文化交往。史载那时欧洲天主教曾以“十字教”名义传入中土，虽未大行，但也促进了当时中-欧文化间的互动和语言-习俗上的互相学习，促成了民间留学的种种实绩。这一时期比较有名的例子如马可·波罗来华等。虽然他不算是典型了留学人员，但入华后需学习中华语言和文化才能适应并入仕，最后马可·波罗回国向西方世界传播了中华文明的消息，引发巨大反响。中国在古代与周边国家的交流时往往是施与者，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明朝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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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后发优势

明朝至清朝早期中国也跟海外交往频繁，来华学习者众多，格外从官方到民间大量输入了留学人员。明代留学生主要来自日本、琉球、暹罗、高丽、占城（今越南境）等国，清代来华不仅有亚洲地区的留学生，后期俄国也陆续派来留学生。所有官派留学生均享受国家资助，其待遇甚至高于唐宋。清朝晚期开始排外，但因为此期西方科技和航海业发展，欧洲国家一直想从经贸和多方面影响中国。外国传教士开始闯荡中国。清朝前期善待洋人，曾专门设置位置给“洋翰林”，并重用洋人天文、数学和科技甚至绘画、建筑等方面的技能。

清朝俄罗斯人留学中国图

对这些特殊洋人群体，我们往往关注他们来华后的贡献，而忽略了他们早期来华学习和留学的过程。他们的实际身份既是“外教”和专家，其最早来华也是学习汉语和民俗的“留学生”。他们往往私聘教师访学士子，在中国学习生活数十年。有的除了传教，也撰写介绍中国的书籍，翻译“四书五经”和大量诗歌、小说和民间读物，在向西方推广汉学知识及介绍中国思想方面起到了重要作用。十八世纪西方启蒙运动就受到了他们的影响。这些赴华学者翻译的《本草纲目》被西方思想家誉为中国的百科全书，中国先哲的其他著作也对法国启蒙思想家影响很大。

古代奔赴中国的“留学潮”是一个从文明互动到制度模仿，再到纯学术交流的过程。长安和南京的国子监就像当时的“哈佛”或“牛津”，它们不仅提供知识，更提供了一种全球通用的“文化入场券”。特别是中国周边国家来华的留学人员，当年有些留学生来华前已经是国家官员，有的学成回国后在其国家担当大任。这些留学活动促进了中国与他们派出国之间的关系。值得一提的是，清朝乾隆时期大兴文字狱删改古籍、销毁古书和文献、造成缺档和空白，但前朝很多邻国留学生带回国的古籍成了今人研究中华历史的宝贵资料。邻国保存的这些古代文献补足了这方面的稀缺，填补了空白，这是当年文化交流和留学生来华的另一个意外贡献。

南京国子监图

晚清来华留学仍然承袭隋唐以来传统模式，以官派留学生为主，生源来自朝鲜、日本、琉球和俄罗斯等周边国家，留学生里也有西方国家想了解中国国情者。但史料记载，此时外国人自费来华留学已比较广泛。欧美早期汉学家很多都有在中国学习和考察的经验。自费和公派结合，晚清到民国间学者来中国学习考察者众，有的在促进中西文化交流上做出了贡献。如著名的汉学家劳弗尔、富路特、费正清等，包括新中国培养在海外推广汉语教育以白乐桑为代表的汉学家们等都是这方面的代表。

准此，我们可以看出，中国在古代曾经是世界文明的策源地和制高点，也是世界各国留学受教育的首选地之一。在研究中西文明交流史和世界教育发展史时，我们不可数典忘祖，忽略了这个基本的事实。

（原文内容发表于2026年7月15日《北京晚报》）

作者介绍

海龙，文史汉语学者，现任教于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出版文学、教材及学术著作有《一个人的世界文学》《哥大与现代中国》《纽约意识流》《遭遇史景迁》《从海到海》《来自纽约的中国》《视觉人类学》《人类学电影》《曹雪芹笔下的少女和妇人》《文化中国》《解读中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