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1]-杨晓敏:小小说创作简论-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8/119b5e1aaa15f0c9927cd4cae844dd55.jp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一一读写编评札记
杨晓敏
在文学的诸多体裁中,小小说大概是最接近“寸铁杀人”的那一种。它没有长篇的铺排纵深,也无中短篇的回旋余地,只凭千把字的方寸之地,便要立住一个人物、讲透一段人生、映照一个时代。作家与作品,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拆不开,也分不清谁成就了谁。一篇好作品,往往就是一个作家最硬的底牌——几十年后,人们可能记不住你的名字,但一定记得住那篇东西。汪曾祺堪称文坛通才,《陈小手》作为小小说,足可与其经典短篇比肩;王奎山去世多年,《红绣鞋》还在语文试卷上反复出现;提起许行,《立正》里那个条件反射的老兵就会浮现在眼前;谢志强的《黄羊泉》和《桃花》将先锋写作推到极致;陈毓的《伊人寂寞》和《名角》是柔美文字的范本;于德北的《杭州路10号》与《秋夜》散发着诗意的想象;刘建超的《将军》和《朋友,你在哪里》透出遒劲的力道;蔡楠的《行走在岸上的鱼》和《水家乡》凸现寓言品质;申平的《记忆力》和《歌唱家》意蕴深厚;袁炳发的《一把炒米》和《身后的人》微言大义;侯德云的《秋唱》和《二姑给过咱一袋面》隽永深刻——这些作品都在各自的方向上立住了,像荒原上的界碑,标记着这种文体所能抵达的边界。
这些文字,断断续续写了好些年,多是阅读、写作、编辑、评论之余的零散札记:小小说到底算不算一种独立的文体?能不能写出大气象?语言的斤两怎么称?结尾那一刀怎么落?拉拉杂杂地写下来,如海边拾贝,渐觉这门手艺值得细加揣摩。说到底,文学的尊严从来不取决于篇幅长短,而取决于文字背后那颗心,究竟倾注了多少力道去理解人、理解世界。本文便试图沿着这条线索,略作拆解。
唐诗·宋词·小小说
小小说创作能磨炼文笔,涵养心性,提升洞察世事的眼力。人间悲欢交织,有心人善于从日常细碎中捕捉素材,将烟火里的喜怒哀乐凝为故事。这类文字扎根生活,自带灵气,读来耐人寻味——既有隽永的人生哲思,又有鲜活明快的笔调,构成小小说独特的魅力。
若要看清小小说作为文体的地位,不妨拿唐诗、宋词作参照。小小说从来不是某一篇作品的代称,而是一整套文体的集合,容纳无数作者的风格与内容。这一点,与唐诗、宋词的界定和发展逻辑颇为相似。提起唐诗,人们不会只以李白、杜甫定义整个唐代诗坛——完整的唐诗,有初唐四杰开风气,盛唐李杜达巅峰,中唐元白韩柳求新变,晚唐诸家续余韵。它远不止《唐诗三百首》的选本,而是三百年间数千位诗人、五万首作品的总和。唐诗的气象,是历代诗人集体耕耘的结果,技法迭新、风格纷呈,最终成就了光耀千古的诗坛盛景。宋词的繁荣轨迹一脉相承——两宋词坛的鼎盛,并非几位词人孤芳自赏,而是数百年间众多词人共同探索、革新曲风、抒怀言志的结果,流派各异,兼容并蓄,蔚为大观。
小小说的成长也遵循相似的规律。“小小说作家”不是个别名字,而是一个创作群体的集合。众多作者秉持各自理念与风格,共同撑起了这一文体的体量。经过长期发展,小小说已摆脱“短篇小品”的标签,凭借经典作品、代表作家、规范的理论体系以及大众近半个世纪的阅读认同,入列鲁奖与教材,赢得与长、中、短篇小说对等的文体地位——既面向大众,又兼具文学深度,成为当代文学中独立而活跃的一支。
唐诗宋词是原生文体,其演化源于历代写作者的长期创作实践,体裁规范与流派谱系均属文学内部的自发积淀。相比之下,当代小小说虽同样依赖作家创作,但其文体确立却更多借助报刊传播、编辑倡导、评奖选本等外部力量的归纳与塑造,是媒介、编辑与创作三方合力的结果。
二、小小说不小,可以以小制胜
20世纪90年代,小小说创作呈现出全面开放的宏大景象,人才涌现,佳作迭出。面对这种精短文体,即便不少成名作家也按捺不住冲动,在千字尺幅之间挑战自己的写作惯性——完全可以用突破、创新来概括彼时的状态。小小说从民间文化和其他精短体裁中汲取养分,营造抒情氛围与象征意蕴,在方寸之间映照大千世界,体现思辨的力量。
当代小小说之所以能维持数十年兴盛不衰,一个重要原因是写作队伍梯次结构合理——各个时期均有大批写作者涌现,每一茬新生力量中都产生出在数量和质量上等量齐观的代表性人物。这种波浪式前行、不断有新人接续的格局,构成了文坛一道独特的团队精神景观。
这种动态局面尚需长期实践来筛选与沉淀,作家终归要靠作品说话。囿于文体局限,创作者必须耐得住寂寞,才能将才华一点一滴释放出来,以集腋成裘、聚沙成塔、滴水成溪的力量完成文学积累,以求最终登顶。仅有创作数量构不成高度——那只是一片低矮的小丛林;偶尔写出一篇佳作,也只是孤芳一朵。能否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代表性人物,通常以“数质兼具”为标准——作品的高度与厚度相对统一,方为是否成熟的标志。
一茬茬优秀作家浮出水面,一批批佳构炫人眼目。他们深知,在思想内涵、艺术品位和智慧含量相当的前提下,节省读者的阅读时间就是对读者最大的尊重。哪怕只带来一次简单的快乐,也令写作者乐此不疲;而快乐的叠加,终将为我们的时代和平凡旅途涂抹出缤纷而持久的光彩。
三、笔记体小小说的魅力
笔记体小说是中国古典文体中颇具东方特色的一支。叙事简约,篇幅精短,形式灵活,不拘定式,千年来广受喜爱。文脉可溯至南朝宋刘义庆的《世说新语》,以极简笔墨记名士风骨、录当世人情;清代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接续此脉,随性记事,淡然抒怀,成为古代笔记体小说的经典范本。随性自然、不事雕琢,是笔记体最本源的创作气质。比起章回小说的规整体例,笔记体自由松弛,自带个人化书写底色,像一方随性耕作的私园,取市井日常、俗世见闻为材,抒一己志趣,寄对人情的体察与世态的思索。
不过,纯粹的个人记录终究囿于私人维度,与普通日记无异,难有广泛的传播价值。“小说”二字的加入,打破了私人叙事的局限,让笔记文字从内向外延伸:起于个体真切感悟,不止于自我抒怀,又能映照世相、承载人情,在私人情志与大众审美之间找到平衡——这是笔记体小说独特的艺术内核。
任何文体都不会一成不变。笔记体短小灵动,与当代小小说的创作形态天然契合,使这一古老文体顺利完成现代转化,重获生机。一批坚守传统文脉的作家跳出古法束缚,在小众领域精耕细作,为当代笔记体小小说添上了重要一笔。追溯古典,笔记体小说是中国白话文学的重要源头,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可谓集大成者,将日常纪事、志怪传奇、世俗讽喻融于一体,文笔凝练,意蕴悠长,奠定了其经典地位。依托深厚根基,笔记体小小说在当代并未沉寂,反在众声喧哗中扎根生长,自成景致。
清代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谈狐说鬼,曲笔为文,情节怪异诡谲,迷幻曲折,驰骋想象,极尽闪转腾挪之能事,有极高的艺术价值。作品对当时社会的黑暗与腐败以及对丑陋人性的辛辣讽刺,体现出作者对人生与社会的深切体验与洞察力。那些聊斋人物或花妖狐魅形象,是俗世中人的各种脸谱再现,后世视《聊斋》为古代文言精短小说的典范。聊斋故事的文笔灵动简约,叙述的层次井然,创作手法极具创新意识,似一眼永不干涸的活泉,滋养着一批批文学爱好者。他们也以老瓶装新酒的形式,将聊斋故事新编,赋予新的时代内容,给读者带来一番别样的阅读体验。
多位当代名家承古开新,为传统笔记体注入时代活力。冯骥才的《大回》《苏七块》等市井人物系列聚焦津门烟火,以简笔勾画小人物悲欢;汪曾祺《鹿井丹泉》《捕快张三》等承袭古典清雅冲淡的笔法,温润中暗藏人情哲理;魏继新《狗胆》《走龙》写俗世百态,针砭人心;聂鑫森《逍遥游》《织补人》注入传统文化精魂;景田、鹤菁《较技》《定局楼》解构历史人物,借古喻今。此外,孙方友《陈州笔记》、杨小凡《药都人物》、马宝山《唐时明白》等扎根乡土与市井,构建出辨识度极高的地域文学景观。这些作品深耕传统又不囿于旧范,各有新意,让当代笔记体小小说兼具文化底蕴与乡土温度。
纵观优秀的笔记体小小说,语言凝练干净,人物精准传神,情节短小精悍,在文学质感与大众审美之间保持平衡。篇幅虽短,格局不窄;文字质朴,意蕴悠长——像墙角寒梅,悄然静开,暗香浮动;像夜半流星,倏忽划过,光彩夺目。
四、以深度写作的姿态,锻造经典品质
成名的小小说作家,终究要靠好作品来证明自己的艺术生命力。缺乏创作高度的写作者,很难在文学史或公众记忆中留下名字。近半个世纪以来,尽管成千上万的人写下数以万计的小小说篇什,但若以“精英化”的标准衡量,恐怕只有少数人能真正冠以“作家”之名——因为他们写出了具有标高性质的“代表性作品”。
受诸多因素制约,在数以万计的写作者中想跻身一流,实非易事。一方面,需要数十年的辛勤笔耕以持续积累;另一方面,还要保持不懈的探索精神,以深度写作的姿态锻造经典品质,经得起业界话语权的审视与挑剔。尽管如此,仍有凤毛麟角者脱颖而出,在形成独特艺术风格的同时确立了自己的文学地位。大师与匠人的区别,写手止步于数量积累,是平面经营;而作家的成熟标志,则在于自觉拒绝原地踏步,像追赶地平线一样永远把目光投向远方。唯有厚度与高度同时启动,才能矗立起脚下的高山台地。
2010年小小说正式纳入鲁迅文学奖颁奖条例,2018年冯骥才的《俗世奇人》荣获该奖——这两件事意味着小小说文体进入了一个全新纪元。同年,全国小小说学会联盟举办的“改革开放40年·40人·40事·百篇小小说经典”活动,对全国小小说领域进行了系统梳理,勾勒出40年波澜壮阔的编年史。一种新文体的创生与崛起,离不开倡导者、编者、作者乃至读者数十年间的共同营造,缺一环则不成气候。
经过近半个世纪的孕育,小小说文体已蔚然成林,从民间汇入中国文学的主流范畴。从此,它将与长篇、中篇、短篇及其他文学体裁一样,共同生存在同等的大环境之中。小小说作家也将以一种新文体创造者的独特身姿,跻身当代文化建设前沿,赢得属于自己的尊严与荣光。
五、幽默是一种智慧
幽默是一门有思想的艺术,是一种智慧,既能兼顾严肃的主题,又能令情节妙趣横生。尤其那些来自生活现场的幽默,在貌似漫不经心的活动中,四两拨千斤,机智与借势,瞬间能消解一些严肃、尴尬和窘迫的局面。作家借助小小说,把幽默化为一种社会责任——文字的力量或许有限,却仍是许多有责任感者心之所向。幽默远不止逗人一笑,更不是文字上的炫技。它源自对生活的深刻洞察与热忱关爱,如同润滑剂,让人在困境中不失乐观,在严肃中带点风趣,在尴尬时学会自嘲,在清醒里留几分糊涂,从而把许多不可能变成可能。
幽默的智慧如何在小小说中落地?首先离不开语言的支撑。篇幅局促,容不得铺排,精湛的细节刻画便举足轻重。小说的艺术很大程度上是语言的艺术——无论塑造人物还是渲染氛围,都依赖文字的力道。语言是文学的外衣,也是内核的一部分。读者最先感知的,往往是作家的语言格调:简朴还是简陋,高雅还是低俗,一眼便知。富有表现力和感染力的语言,是作品成功的重要标志。
有评论家曾冷静地指出,中国小小说作家与西方优秀作品相比,智慧含量、哲理性、双关语和幽默成分尚有差距。这并非全盘否定,而是善意的提醒。何以弥补?生活型作家固然拥有丰富素材,更需多读书、多思考,拓展艺术想象,营造更开阔的文学空间。遗憾的是,不少作者倚仗小聪明消耗素材,很少自觉充实文学储备;只有少数兼具天赋与自律者,才肯在长期写作中不懈锻造、完善自己的文学世界。
在小小说的幽默传统中,邓洪卫的《甘小草的竹竿》是一个值得细读的样本。那根竹竿,何尝不是命运抛来的钓竿?她拖着它走过人民桥,“沙沙”声如一串无声的预言——钓上朱公子,却钓来铁窗;躲过高考独木桥,却跌入更深的漩涡。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竹竿上走钢丝,以为能钓到月亮,却总被月亮砸中后脑勺。生活从不缺诙谐,缺的是像甘小草那样笑着被命运捉弄的人。她的屁股曾如红日沉没,我们就在那片日光下,乐此不疲地玩着“丢西瓜捡芝麻”的游戏,直到竹竿抽上后背,才发觉那“沙沙”声原是岁月的偷笑——而这,正是最令人心酸的幽默。
写小小说,非聪明人不可为——它要求用巧劲破解难题,将灵光闪动的智慧积蓄起来,革新庸常的表达。对读者而言,小小说提供的是一把把打开困境的金钥匙。而在这把钥匙的锻造过程中,作者自身的人生阅历、阅读积累和反复打磨,共同构成了智慧的底色。
六、遒劲文风的美学欣赏价值
如果说柔美一派如凝脂血肉,温润可感,刚健一路便似岩石骨骼,棱角分明。刚健文风行笔如泼墨,点画之间自有千钧之力。它塑造的人物个性鲜明,充满阳刚气度;它开掘生活深层,聚焦人性光亮。小小说篇幅局促,写得大气磅礴本就不易,塑造时代人物尤其分寸难拿——过一分则概念化,少一分则无力感。但恰恰是这种文字筋骨,支撑起小小说的文体气度,使之不至于沦为轻飘的消遣。
倘若小小说只能写生活浪花、人物素描和幽默小品,便缺失了文学应有的厚重与使命。我们常看到不少笔力偏于柔弱,写庸常生活,用小巧技法完成故事,既疏于锻造文学品质,也缺少直面问题的胆识,更缺乏那种强悍凌厉、如雪原鹰击、旷野厉风般肃杀的文字。正是阳刚之气赋予了遒劲文风独特的美学价值。这类作品在题材选择上直指现实痛点,语言节奏短促有力,人物塑造不避极端——用意不在取悦,而在唤醒。
刘建超的《将军》可以作为注脚。千字篇幅里,《将军》中“哥”因政审不合格未能入伍,进厂又逢破产,十五年后做了爸爸,为女儿取名“上将”——这个名字,承载着他的军旅情结与人生遗憾。但命运无情,女儿车祸丧生,妻子坠楼残疾。厄运接踵,哥却愤而不怨,泰然处之。小说结尾处,他推嫂子散步,摆开棋盘,与人对弈。每将对手一军,便点烟,嫂子划火点燃,相视一笑。那份踌躇满志,俨然将军。此情此景,哥的倔强与坚韧,夫妻相濡以沫尽在不言中。命途多舛,雄心未泯,真乃“匹夫不可夺其志”,令人荡气回肠。文字的力量就在于此。
形成独具艺术个性的风格,向来是作家的追求。一个在构思和语言上毫无辨识度的作者,该是何等遗憾。风格是衡量艺术成就的重要标尺,但它也有另一面:一旦固化,便可能成为束缚。若不能刻意求新,不敢另辟蹊径,只在原地重复,再动人的底色也会乏味。真正的风格应如流水,有常形亦有变形,方能长流不息。
小小说无法像长中篇那样一泻千里。千字尺幅内做到文美意深,殊非易事。选择合适的文学意象并运用恰当,常收事半功倍之效。无论是情节推进还是人物刻画,都要求文理通畅、脉络清晰——缺乏情采的文章,首先折损了文学感染力。篇幅所限,更要求叙述周密而不繁杂,熔裁提炼,去芜存菁。熔裁说到底就是一个“炼”字,它形象地概括了创作的状态与分量。
七、写作者的天赋与才情
小小说若想写得丰厚,写好人的命运是一条重要路径;若想写出阳春白雪的质地,密集的艺术信息量则不可或缺。写好一篇小小说涉及多种因素,总体上要经得起思想内涵、艺术品位和智慧含量的综合考量;要让读者一读便粘住眼球,读后津津乐道,除了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形象的独特性更是关键。鲁迅笔下的阿Q、孔乙己、祥林嫂,老舍笔下的祥子和虎妞,沈从文笔下的翠翠——这些经典形象无一不是“这一个”,散发着无法替代的个性光彩。
笔下人物能否标新立异、焕发个性光彩,是衡量作品成败的重要尺度。同一题材甚至同一种素材,在不同作者笔下会呈现截然不同的艺术效果。题材选择对主题开掘至关重要,它折射出作者对社会生活的关注度和敏感度;素材的提炼、取舍与剪裁,则直接显露着作者的天赋与才情。若能在常见题材中发掘不常见的角度,在寻常素材中剪裁出别样纹理,便已显露出超越常人的艺术感知力。
天赋是一种稀缺的东西,但它并不必然导向好作品。许多有天赋的写作者,年轻时写得出灵气逼人的句子,到了中年反而越写越薄,底子被掏空了。问题往往出在“只靠天赋吃饭”——灵气是消耗品,不补充就会枯竭。补充的路径无非两条:一是读书,二是深读生活。读书是向古往今来最好的脑子借火,深读生活是让火种落进自己的柴堆里,烧出自己的温度。阅读不只为了获取知识,更是为了拓展艺术想象的边界,让创作不至于困在个人的有限经验里打转。
小说叙述承担了作品的大部分功能。叙述是写作中使用频率最高的表达方式,也是文学创作最基本的手段——它既交代事件的来龙去脉和人物活动的前因后果,又把作者的创作情趣艺术地再现出来。无论采用何种人称、何种叙述角度,熟练掌握叙述功能对创作风格的形成都起着根本性的塑造作用。叙述的节奏、视角的转换、详略的取舍,无一不在暗中构建着作品的气息与格局。
八、文字简约与艺术击打力
一篇小说仅止于提出问题,尚停留于“立意”层面。立意的高低,已在作者的立场与视角中见出思想的分量。如何调动艺术手段去承载立意——通过故事结构、情节设置、细节刻画、语言叙述、人物塑造、氛围营造乃至留白闲笔——从字里行间折射出作者的情怀与审美趣味,考验的是禀赋、想象力与创造力。即便这两层都做到了,仍不够。提出和反映问题之后还需解决问题,所以小小说常被称为“结尾的艺术”,讲究“把艺术的击打力放在最后”。这最后一击,彰显的是作者的境界、气度与智慧量级。
结尾的功夫,最见写作者的毕生所学。所谓“临床一刀,临门一脚”——千字篇幅里即使闪展腾挪,也使不出太多招式,所有蓄势都集中在最后一刻释放。球在你脚下,这一脚踢出去,技艺如何全凭瞬间;刀在你手中,这一刀切下去,成败系于毫厘。
小小说素以文字简约著称,遣词含蓄内敛、富有张力,力求在极短篇幅中涵纳更深的容量,故有“小小说与诗结缘”之说。含蓄与张力在精短文字中所营造的效果,与意象、通感密切关联。意象可感知、可隐喻,通感是传递与沟通的桥梁,使意象更为活泼新奇。“言有尽而意无穷”“言不尽意,立象尽之”“诗无达诂”,说的正是这种韵味——以极简之笔,引出无穷之思。
智慧含量,一在形式的精致隽永——如画家的留白,方寸之地见天地;宋画《寒江独钓图》不着水波而烟波浩渺;唐诗“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十字之间逸思无边;书家的结构与布局,疏密错落,于起伏中求和谐。二在“收官”处的灵光乍现——戛然而止、旁逸斜出、先抑后扬、言近旨远,让艺术的击打力在末处陡然爆开,于无声处听惊雷。
小说的艺术表现力是综合的。初涉此道者不妨多读多写诗歌、散文、评论等各类文体,逐渐融会贯通。小小说虽属大众写作,门槛不高,却易写难工。写作者如“京漂”一族,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又如舞台之上,你方唱罢我登场。若想扎根于此、演出真正精彩的剧目,花拳绣腿远远不够,念唱坐打的真功夫方能持久。文字的击打力,最终来自生活的磨砺与内心的沉潜,而非单纯的技巧演练。
九、思想内涵·艺术品位·智慧含量
谈论小小说,最终绕不开三个维度:思想内涵、艺术品位、智慧含量。它们共同构成了衡量一篇作品高下的基本坐标。
思想内涵是作品的灵魂。它回答的是“这篇东西为什么值得写”的问题。有思想内涵的作品,不是把道理讲给人听,而是把问题摆出来让人自己想。作者未必给出答案,但必须让读者感受到背后有一双看透了世道人心的眼睛。没有思想内核,技巧再圆熟也不过是空转的马达。艺术品位是作品的身段。同样的故事,有人写出来是流水账,有人写出来是文学——差别全在品位。品位体现在语言的选择、结构的安排、细节的捕捉、节奏的控制上,是作家全部审美修养的总和。智慧含量则是作品的灵光。它藏在情节的转折里,藏在人物的选择里,藏在那最后一句话的余味里。智慧不是知识,不是道理,是一种面对复杂情境时突然亮起来的理解。一篇小小说有没有智慧,读者读完那一刻的表情会告诉你——是“哦”还是“啊”。
三者之间并非并列关系。思想内涵决定作品往上走的高度,艺术品位决定作品往四周扩散的宽度,智慧含量决定作品在读者心里停留的长度。高度、宽度、长度三者兼备,才算真正立住了。
小小说讲立意,首先要有一个较高的站位、一个精准的视角,善于发现问题、找准问题。其次要有艺术品位,即善于运用小说的各种手段——伏笔照应、起承转合、叙述描写、留白闲笔、情节设置、人物刻画、语言风格等——把发现的问题以最合适的艺术形式呈现出来,在文字中自然折射出写作者的情怀与境界。其三要特别讲究结尾。长篇可以重在过程,而小小说仅有千余字,只能将重心与爆发力集中在结尾,结尾是最见智慧含量的地方。
在“三位一体”中,思想内涵居于首位,它决定了作品的站位与视角。但思想深度从何而来?既来自对世道人心的观察与思考,也来自阅读积累所打开的参照视野。一个缺乏思想储备的作者,即使技巧娴熟,作品也容易流于表面的故事讲述。因此,小小说作者除了动笔,还需在阅读和思考上持续用力,让每一篇作品的立意背后,都有一片足以支撑它的精神腹地。
小小说是作者用聪明的办法直接解决顽症的途径,那些灵光闪动的智慧一旦蓄积起来,便会催生庸常表达的“技术革新”,为读者提供一把打开困难之门的金钥匙。然而不少作者在主题开掘上有良好意图,也能调动一定的艺术技巧,却在“解决问题”时乏力,虎头蛇尾,浅尝辄止,消解了读者已被调动的心理期待。
十、语言、潜内容与叙事
语言的精度不是装饰,而是“三位一体”中艺术品位最具体的体现。安石榴的《大鱼》立意高远,结构精当,叙述从容,留白蕴藉,堪称经典。作品借助镜湖大鱼的传说,探讨人类文明与自然的冲突。主人公伯父以洞透世情的目光,道出“人知道了,大树就没有了”的真理,主张靠自律而非法律来守护自然,坚守“打死也不做”的信念。叙述不疾不徐,诗意流淌,情节跳跃却沉稳内敛,通过极简的描绘与对话,烘托出主人公纯净的内心。环境、人物与题旨糅合无间,语言克制而蕴藉,使形象形神兼备,淡笔写深情,留白处尽显余味。这正是语言凭借精准的物象选择和留白的叙事节奏“省”出来的效果。好语言不在多,而在准、在少,让人读完后仍萦绕心头,久久回味。
读小小说最怕一览无余——作者把话都说尽了,读者的阅读兴趣也就锐减。有人说小小说是“留白的艺术”,这话虽有所偏颇,却道出了这种文体的特征之一。当代小小说中能称为经典的作品,无不蕴含着丰富的潜内容。潜内容的匮乏或充盈,是衡量一个小小说作家精神特质与文学素养的重要标杆。潜内容和现实内容一样具体可感,涵盖了留白、余音、潜台词和潜意识,是小说特殊的精神产物。凡是能拨动心弦、感染或启发读者的部分,通常都是潜内容蕴藏丰富之所在,它赋予小小说美学价值和艺术魅力,让人读来意犹未尽、回味无穷。丰厚的意蕴,正是小说与故事的分水岭。故事把一切交代清楚,读者读完“知道了”;小说则在交代之外,还留下一层“说不清但感受到了”的东西——这个“说不清却感觉得到”的部分,就是潜内容。
非鱼的《荒》便是一个例证。主人公为躲避现代都市的喧嚣,只身流落荒岛。不甘寂寞,遂邀来一名女子;其后生子、垦荒、渐成聚落。然而,最终在他千辛万苦营造出的现代岛国中,重又陷入与文明如影随形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得已再度逃离,另寻下一个荒岛。作者以犀利笔锋剖开社会生活的横截面,以清晰的年轮肌理,映现出社会进化史的缩影。他将政治、社会、人生、环境等诸多元素糅于一体,反诘一个亘古长存的命题:我们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现代文明对自身的戕害,又给人类带来多少惶恐与惊惧?那种精神上的空虚几近令人崩溃,无处可逃。这便是潜内容的极致——作者不言,读者尽知。
就写作训练而言,初涉者不妨多读多写诗歌、散文、评论等各类文体,逐渐融会贯通,这对锻造好作品大有裨益。小小说的剪裁取舍也极有学问:千字篇幅里,何处写意、何处泼墨,大有讲究。那些总在故事叙述上下功夫、在人物肖像上浓墨重彩而不知删繁就简、不肯深入人物内心去发现和体味的作品,除了文学意味寡淡,故事本身也显得平庸。诗意是作者情绪的自我表达,它把骨感的现实或无垠的想象描述得委婉柔韧,营造出的抒情氛围多具画面感,便于读者潜行其中。比喻、象征、照应、通感等手法的运用,能突破文字的限制,让叙述鲜活亮丽,联想由此及彼,意象飞扬,美感丛生。
十一、系列篇章与讲故事的功夫
小小说篇幅短小,不能设置大起大合的情节,不能铺排跌宕起伏、九曲回肠的故事,却可以用一系列作品围土成堰,在每一篇相对独立的故事里,通过精彩的细节刻画和典型的人物塑造,传导人间浓浓爱意。在千行字的尺幅内做到疏密相间、故事起伏跌宕、语言摇曳生姿、人物鲜活生动,犹如国画中的工笔,构思精巧而笔法有致,字字都要落在点子上,对作家是严峻的考验。一篇成功的作品显示了创作的高度,众多有代表性的作品批量涌现,则构成了写作的厚度。系列写作的成功还在于:单篇不失独立与精致,数篇束为一组则相互纠结缠绕,顿有中篇的效果;若整本书通读下来,则如同一部长篇小说一样枝干疏朗、叶叶分明。
以微篇见宏阔,杨小凡的《药都笔记》堪称典范。其“亳州人物列传”百余篇笔记体小小说,写透了一座城的精气神。篇幅短小而文字简练,借人物轶事与民间传说立像传神。单篇读来是一幅速写,数十篇连缀便成一轴长卷。写帝王将相、名医艺人、贩夫走卒,一段奇事便饶有韵味。非惟叙事,更像为亳州立文化档案。书中串起七十余行当、上百号人物,将地方风土、历史掌故与市井烟火熔为一炉。这种“马赛克式”的叙事,恰恰发挥了小小说“模块化”的优势,以无数横截面拼出一幅立体的时代全景。
但回到单篇的尺度上,如何在千把字的篇幅里讲好一个故事?写活一两个血肉丰满的人物,讲好一个一波三折、微言大义的叙事,让读者为之动容,确实不能忽略观察生活的角度,不能小视明辨事物的方法。作者提出问题的深度、解决问题的质量、设计细节的缜密程度,最终要通过思想容量的比拼来显示艺术品位的高低。能把故事尤其是传奇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又不纯粹猎奇,确实是赢得读者青睐的有效手段。但“会讲故事”与“只会讲故事”之间有一条需要作者辨认的分界线:一篇作品读完,如果读者记住的只是“后来发生了什么”,那它更像一个故事;如果读者记住的还有“那个场景让我心里堵了一下”“那句话我琢磨了很久”,那它已经具备了小说的质地。故事求“完整”,一件事从头到尾交代清楚即可;小小说求“意味”,事件之外还要有回响。
好小说离不开一个故事核,写作质量的高低,取决于作者能否调动具有合理密度的小说艺术手段——语言、描写、叙述、留白、思辨、剪裁、情节设置和氛围营造——来诠释好这个故事。不会“编故事”则小说寡味,仅会“编故事”则小说流俗,个中奥妙,全凭写作者下功夫体味。
十二、文学创作是作家的个性表达
写好一篇小小说,涉及诸多因素。一般而言,它需要经得起思想内涵、艺术品位和智慧含量的综合考量,但若要让读者一读便被吸引,读后津津乐道,除了故事情节跌宕起伏之外,能否将人物形象塑造成独特的“这一个”,同样成为关键。依照哲学原理,事物存在普遍性与特殊性之差异、共性与个性之不同,文学亦有“民族的即世界的”之说。就小说人物而言,能否使笔下的人物标新立异、与众不同,从其言谈举止和行为方式中焕发出个性的光彩,的确是衡量作品成败的重要尺度。
精练与含蓄,是小小说创作的基本法则。语言须简洁明丽,结构讲究变化与节奏,抒情富有感染力,并善于营造画面效果;娴熟地驾驭千把字的篇幅,集中而凝练地写好一两个人物;在叙述故事时,内涵深刻,暗藏新颖独特的意象。我们常说,小小说与诗结缘,应有简约通脱、言简意赅的文字自觉。修辞手法用好了,往往事半功倍。譬如比喻、象征、照应、通感等,能突破文字的局限,使叙述鲜活亮丽,联想由此及彼,营造出意象灵动、美感丛生的效果。
形成独具艺术特色的创作风格,历来是作家们追求的目标。风格的相对稳定,对于一个作家而言,往小处说,是艺术表现力成熟的重要标志——甚至不署名字,读者也能认定是你的作品;往大处说,这种由作家的生活经历、思想观念、艺术素养、情感倾向、个性特征等综合因素,在艺术创作中自觉或不自觉地形成的独创性审美,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并呈现出大众审美趋势的某种共性与无限丰富性。
文学创作是作家的个性表达,作家在每一件作品中,都会留下属于自己的独特气息。小小说体量小,创作数量容易高产,虽不必每篇都创意迭出、标新立异,但这并不妨碍作家在拥有成熟文学观念和娴熟创作技巧之后,让作品之间产生出别致而微妙的差异,各自散发幽独的芬芳。当这些作品的整体质量一旦达到某种相对的艺术高度,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自己个性化的创作风格。但也应警惕:一个作家若不能在已有的风格基座上持续生长,不敢在熟悉的路径外另寻新途,那么再动人的底色也会在反复涂抹中失去光泽。真正的风格应如活水,有常形亦有变势,方能长流不息。
收 束
谈过立意、语言、结尾、潜内容、系列写作,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要回到一个老问题上:在这个什么都求快、求短、求即时满足的时代,小小说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短视频可以三秒抓住你,算法可以推送你最想看的,碎片化阅读可以把一切切割成十五秒一个单元。小小说的“短”看上去与这个时代天然合拍,但细想下来,反而是最容易被裹挟的——因为它短,所以更容易沦为“快消品”;因为它门槛不高,所以更容易让人满足于“讲完一个故事”就收手。
真正的小小说作者,得比任何人都清醒:短,从来不是为了省力气。恰恰相反,正因为字少,每一笔都得有分量;正因为篇幅有限,每一处留白都要经得起琢磨。那些流传下来的经典作品,没有一篇是靠“短”本身取胜的,而是靠短背后那个沉甸甸的东西——是对世道人心的精准把握,是对人性的深切体恤,是把千言万语凝成一句话的功夫。如果说长篇是一场浩浩荡荡的奔流,小小说便是从这奔流中取回的一瓢饮,映得出天光云影,也照得见自己的眉目。
在肯定小小说文体优势的同时,也须直面当下创作的普遍病灶。题材扎堆、叙事模板固化,人物与风格高度雷同,使作品丧失独特性;主题先行使故事沦为理念传声筒,说教遮蔽了人性体察;套路化结尾刻意反转或拔高,脱离生活逻辑,徒有技巧而缺乏真情与深度。此外,大量习作重情节轻品位,语言粗疏、剪裁拖沓,思想浅薄,沦为快餐式消费品,严重消解了“以小见大”的文体价值,成为制约小小说走向经典的深层短板。
还有一件事值得今天的写作者格外留心:当短视频、算法推荐和碎片化阅读共同塑造出“越短越快、越快越好”的创作惯性时,小小说的“短”反而面临一种隐性的危机——它可能被这种惯性裹挟,在追求“更快抵达读者”的过程中,悄悄放弃“更值得被反复阅读”的自我要求。真正的小小说作者,应当比任何时代的同行都更警觉这一点:短,不是为了省事,而是为了在更少的字里注入更多经得起反复掂量的东西。越是在“短”的时代,“微言大义”的分量,越需要创作者自己先掂得出来。
绕了这么多圈子,归根到底只有一句:小小说不该求快,而该求好。越是在人人争相翻篇的时代,越要有人甘于慢下来,把千把字里的每一个字都磨出光泽。这光未必耀眼,但若能在某个人的心底照见一寸不曾被察觉的自己,文学的路,便算没有白走。
![图片[2]-杨晓敏:小小说创作简论-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8/eb8a34191f85ddb81686e68da8487b15.jp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县人,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4年。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历任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郑州市文联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等职务。著有《小小说是平民艺术》《当代小小说百家论》《冬季》《清水塘祭》等;主编《小小说选刊》《百花园》等千余期发行逾亿册;主持编选《中国当代小小说大系》《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品集》及各类图书480余卷;创立小小说金麻雀奖、创办金麻雀网刊等;曾获河南省文艺作品优秀成果奖、《文艺报》理论创新奖等奖项;荣获河南省优秀共产党员、河南省优秀专家等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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