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1]-杨晓敏:笔记体小小说的文体标识与美学精神-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8/96e8cf303de786639544ad76ea655db1.jp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一一读写编评札记④
杨晓敏
引 言
在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与非虚构写作均已高度成熟的今天,笔记体小小说的“不可替考代性”在哪里?
小小说植根于传统精短文学的沃土,汲取民间烟火气息,以凝练笔墨描摹世间百态,敏锐捕捉时代流变中的细微脉动。其文字既有温润的抒情气韵与深邃的象征意蕴,亦不乏清醒的现实思辨力量。在当代小小说的整体发展脉络中,笔记体始终一脉相承,从未中断。汪曾祺、冯骥才、孙方友、聂鑫森、杨小凡等作家,以各具特色的创作持续丰富笔记体的审美内涵,推动这一古老文体完成向现代形态的彻底转型,焕发出崭新艺术生命力。
笔记体小说乃中国古典小说的原生形态,文脉悠远,底蕴深厚。从《山海经》的神话记述、《世说新语》的名士轶事、《搜神记》的志怪传奇,到《聊斋志异》的狐鬼寄思、《阅微草堂笔记》的讽世杂录,古典笔记逐步形成实录人情、虚诞寄慨、思辨讽世的创作根基,始终秉持篇幅灵活、形制自由、行文简省的核心特质。当代小小说队伍中有一个极具辨识度的群体,他们摒弃表层的仿古复刻,以创造性转化融通古典文脉与现代人文意识,确立了具有鲜明辨识度的当代笔记体小小说文体形态。
笔记体小小说之所以能在当代文学版图中占据独特位置,关键在于它跳出传统写实小小说的创作框架,在接续古典笔记文脉的基础上,形成专属于自己的文体标识与美学体系。传统写实小小说偏爱搭建完整的骨架,力求客观复刻现实原貌;笔记体则另辟蹊径,聚焦日常生活的碎片与时代断面,以虚实交织的表现手法,重构市井人间与俗世传奇。二者同属精短文学,审美取向与创作路径却大相径庭。需要说明的是,此种对比旨在厘清文体核心属性的差异,而非将两类创作截然对立。诸多优秀作品恰恰游走于两种路数之间,而正是这种越界,不断拓展着小小说文体的审美边界。
本文所界定的“文体标识”,指笔记体小小说可直观辨识的外在形式特征;“美学精神”则为其内在恒定的审美品格与价值内涵。二者互为表里,共同构成文体自觉。文章以传统写实小小说为参照,仅从情节、人物、语言等核心层面展开对比,无意涵盖写实小小说的全部特质,旨在精准厘清笔记体小小说核心文体属性。
行文之中,作者将不断面对一个回旋的诘问:笔记体小小说在当代文学中的位置,究竟是古典趣味的精致余响,还是一种具有独立生长能力的文学形态?这一追问贯穿全文,既是对笔记体价值的持续检验,也是对批评立场的自觉校准。
需先说明一个概念上的交叉:笔记体是一种文体传统,小小说是一种篇幅类别,二者并非一一对应。古典笔记中不乏长篇,当代笔记体也并非全属小小说范畴。本文所论,限定在“以笔记体形制写成的小小说”这一交集地带——既保留了笔记体实录姿态、散点结构、文白语言等核心特质,又符合小小说千字左右的篇幅规格。换言之,本文的论述对象不是全部笔记体,也不是全部小小说,而是二者的重叠区域。在这一区域之外,笔记体的其他形态(如长篇笔记散文)不在讨论之列;在这一区域之内,笔记体的所有核心特质均可被充分观察。
一、文体标识:在实录与虚构之间
笔记体小小说最根本的书写特质,可概括为“实录姿态”下的艺术虚构。古典笔记向来以作者亲历、亲闻、亲见的视角记录人事,这一经典路数被当代笔记体完整继承。作品始终保持着纪实性的叙述口吻,营造出真切可信的阅读感受,这一点与写实小说隐匿视角、机械复刻现实的写法形成了本质区别。明确而言,笔记体的“实录”只是一种叙述策略,而非绝对的事实记录。作家依托具有真实感的文本基底,自由开展艺术虚构,最终实现真幻相融、虚实共生的独特效果。
进一步追问:这种“实录姿态”为何成为笔记体的基本叙述伦理?其深层机制在于一种独特的“作者—文本—读者”关系。作者以亲历者或见证者的道义身份介入叙述,赋予文本一种道德信赖感;读者则在信任框架中主动参与意义的共建。这种默契,恰与写实小说客观超然的“零度叙述”构成深层区别——后者追求文本的自足与封闭,前者则依赖文本之外的信任共同体。汪曾祺《陈小手》以闲适从容的语调铺陈乡土产科行业风貌,叙述者隐于文本背后,纪实口吻真切自然;韩少功《青龙偃月刀》以乡间见闻式的笔法,娓娓道来剃头匠何爹的人生际遇,朴素写实,仿若亲历;孙方友《蚊刑》细致描摹陈州独特的蚊患景观与刑罚规制,细节翔实、言之凿凿,又以模糊的时间表述暗藏艺术虚构。真幻交织、虚实相生,正是笔记体叙述的魅力所在。
在结构层面,笔记体小小说沿用源自中国山水画的散点透视美学,打破了西方小说固有的焦点透视与因果封闭结构,形成了独特的双重审美价值。单篇文本不存在固定的主线,也少有激烈的戏剧冲突,多依托零散细节与碎片化见闻自然铺展、随性落笔,灵动自由、不拘章法;而从系列化创作来看,各单篇独立成篇、主旨各异,整合起来便能从多元视角拼出完整的地域人文风貌与时代底色。冯骥才《俗世奇人》、孙方友《陈州笔记》、杨小凡“药都人物系列”皆是如此:单篇自成体系、互不关联,集群后则分别构筑起津门市井、陈州乡土、亳州行业的完整人文谱系。
语言层面,笔记体小小说形成了文白相间、雅俗共生的简约审美形态。区别于传统写实小小说极致生活化、纯粹口语化的语言取向,笔记体语言兼顾文言的精练雅致、意蕴悠长与白话的鲜活质朴、通俗自然,承袭宋代笔记简约洗练、摒弃冗繁修辞的古典传统,淬炼出独属于自身的文字肌理与文体韵味。
文化密度之高,是笔记体小小说无可替代的文体优势。所谓文化密度,可界定为单位篇幅内有效文化信息、价值指向与精神传统的浓度。其高低的判定,取决于三个指标:文本与传统之间的指涉频度、指涉深度,以及文本所激活的文化联想场域的大小。不同于主流文学依靠庞大篇幅铺展文化主题的创作逻辑,笔记体小小说擅长以小见大,以单人、一事、一物、一技为微观切口,完整投射厚重的文化内核,达成“寸纸藏韵、微处见宏”的审美效果。聂鑫森的文字被称作“微型传统文化博物馆”,孙方友《陈州笔记》堪称民间视角的地域“史记”,杨小凡药都系列深耕本土行业文脉。三位作家的创作,均实现了短制篇幅与厚重文化的完美契合,也为传统文化的当代传播提供了轻量化、高品质的文学载体。
笔记体文体与地域文化存在深度关联。古典笔记历来以记录一方风物、民俗掌故、市井百态为核心功能,是承载地方性知识的经典文学载体。冯骥才、孙方友、杨小凡、聂鑫森、练建安等作家,均以笔记体形制为地域文脉立传存史,依托散点透视的结构优势,以系列化创作多角度挖掘地域人文内核,拼贴出立体鲜活的地域文化图景。这种集腋成裘、聚篇成史的累积价值,是中长篇单一作品难以复刻的独特文体特质。
笔记体小小说创作准入门槛宽松包容,却对创作者的综合素养提出了极高要求。其形制简短、行文直白、善用白描的特点,降低了文学创作的门槛,既为基层创作者提供了便捷的路径,也为专业作家提供了文体实验与文字打磨的优质场域。但形制简易不等于艺术标准宽松,该文体极度考验创作者的生活观察力、人文提炼力与文字凝练功夫,要求创作者于方寸笔墨间蕴藏深意,于简短叙述中彰显风骨,真正达成“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精致质感。
二、美学精神:冲淡、传奇、留白与意蕴
冲淡克制的审美气韵,是笔记体小小说最鲜明的美学特质。传统写实小小说偏爱强化戏剧冲突、外放人物情绪,依靠鲜明的矛盾对立制造视觉与情感冲击;笔记体则秉持中式古典“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审美准则,刻意弱化戏剧渲染与直白情绪宣泄,以平和温润的克制之笔,完成对人性与时代的深层反思。汪曾祺《陈小手》便是典型,结尾以纯粹的白描记录主角无辜遇害的悲剧,没有主观控诉,也无多余感慨。极致的克制,反而让世道荒诞与人性悲凉的质感愈发浓烈,形成悠远绵长的余韵,尽显针砭世事却温润有度的创作格调。
与此同时,笔记体小小说兼具奇崛求真的传奇之美。此处需特别指出,“传奇”与“冲淡”“留白”并不在同一逻辑层面——后者属于审美境界,而“传奇”更侧重于题材类型与取材取向。更为准确的理解是:冲淡克制的审美气韵奠定了笔记体的情感基调,而奇崛求真的取材取向则构成了其题材与情节层面的底色。两者并非彼此割裂,而是相互成全——冲淡为传奇提供了克制的美学边界,传奇为冲淡注入了不流于寡淡的叙述活力。承袭古典志人、志怪笔记的创作传统,这类作品多书写俗世奇人、市井奇事、民间奇技,但创作核心绝非浅层猎奇,而是力求“奇中藏真、奇中见正”。冯骥才《俗世奇人》中的苏七块、刷子李等人物,身怀过人绝技,却始终恪守本心道义,以技艺之奇映衬人品之正;孙方友《蚊刑》《雅盗》等篇目,以荒诞离奇的故事外壳包裹深刻的现实洞察,直指官场乱象、人性劣根与世俗弊端,借奇事阐发世理,以异事映照人情,让传奇书写具备了扎实的现实思辨价值。
留白意蕴的营造,更是笔记体美学的精髓所在。不同于传统写实小小说追求表意穷尽、把话说满的创作习惯,笔记体深谙古典美学留白之道,擅长以未尽之言、未竟之景、未释之思蓄积文气、暗藏深意。阿成《教堂的钟声》《早春饭摊》以极简笔墨收尾,场景开放、主旨含混,不强行定义人物心境,也不固化文本主旨,为读者留下充足的共情与思辨空间;韩少功《蛇贩子黑皮》的结尾朦胧含蓄,以未竟之笔暗藏人物的执念与宿命,无声处蕴藏千钧之力,将留白美学的独特韵味发挥到极致。
最终成就小切口载大格局的意蕴之美。不同于写实文学依托宏大背景、复杂线索承载文化内涵的方式,笔记体小小说以微观切口承载宏观意蕴,借一人一物、一事一艺,寄寓古典文化精魂、民间处世智慧与人文情怀,形成“浅叙述、深意蕴”的独特格局。聂鑫森《逍遥游》《大师》以文人言行风骨,彰显传统知识分子尊贤守道、贫贱不移的精神品格;魏继新《定风珠》、杨小凡《独臂先生》以器物、人事为载体,凝练匠人自省精进、豁达通透的处世哲学,千字短制承载着厚重的文化底蕴与人性内涵。
三、古典传统的当代激活
当代笔记体小小说的核心价值,不在于复刻古典形制,而在于对千年笔记传统的自觉接续与创造性转化。这种传承跳出了表层的句式模仿与形制照搬,聚焦于文脉精神、审美品格与人文情怀的深度延续,让古老的古典传统融入现代审美视角,接通当代人文意识,最终实现新旧文脉的有机融合与焕新演进。
汪曾祺是当代新笔记体小小说的开山者。其《陈小手》《双灯》等代表作,褪去了古典笔记的陈旧框架,留存了简约传神、冲淡自然的核心审美,确立了当代笔记体的基础文体格调。他在改写古典文本时秉持“小改大动”的原则,保留传统故事框架,革新核心立意与价值取向,注入平民视角与现代人文关怀;其提出的“规整与随意共生”理念,精准界定了笔记体“有章法而不拘泥章法”的文体特质,为后世创作奠定了基本审美准则。值得留意的是,汪曾祺的写作发生于20世纪80年代“文学祛魅”与“文化寻根”双重潮流交汇之际,“小改大动”既是对古典资源的重新激活,也是对当时主流书写模式的隐性反拨,其文体自觉的先锋性,在当代文学史视野中尚未被充分估量。
孙方友将笔记体的表达潜能与古典韵味推向新高度。其《陈州笔记》《小镇人物》数百篇作品,以陈州地域为核心,串联百年乡土风物与底层人事,构筑起兼具烟火气息与人文厚度的民间文学图景,被称作乡村社会的“百科全书”与底层人生的“百姓列传”。他深耕古典笔记虚实相生、纪事杂录的文脉神韵,融合现代人性思辨,独创“翻三番”多层反转手法,突破了单层平铺的局限,大幅提升了笔记体的表现力,完成了古典书写方式的现代理论提升。“翻三番”的出现亦有其历史语境——20世纪90年代文学市场化初期,精短文学面临读者注意力稀释的压力,强反转手法正是笔记体在媒介变局中维持文体吸引力的策略性回应,也是文体应对时代挑战的自觉调整。
冯骥才《俗世奇人》根植于《世说新语》志人传神、《聊斋志异》寄情于世的古典传统,聚焦津门市井奇人轶事,以精短笔墨承载地域风俗与人文眷恋,达成小小说创作的“绝句”境界。该作品斩获鲁迅文学奖,让长期处于文体边缘的笔记体小小说获得主流文学认可,正式确立了其独立的艺术价值与文学史地位。
聂鑫森深耕古典文脉,以扎实的国学功底接续古典笔记记事、写人、传神、寄意的核心特质,聚焦传统文人与匠人群体,将古典人文风骨、传统文化气韵深度融入现代表达,形成了典雅厚重、意蕴悠远的专属文风,坚守着笔记体的文化本位与审美正统。
四代作家的接续探索,推动笔记体小小说完成了从古典形制到现代独立文体的完整转型。从汪曾祺的审美奠基、孙方友的手法革新,到冯骥才的地位确立、聂鑫森的文化深耕,这一转型绝非“旧瓶装新酒”的简单复刻,而是文脉传承、审美升级、文体创新的系统演进。
四、人物塑形:从细节写意到风骨成型
在人物塑造上,笔记体小小说形成了一套区别于传统写实小说的独特路数。它摒弃了冗长的心理剖析、层层铺垫的性格渲染以及完整的人物成长轨迹,仅依托细节、对话、行动三个核心要素完成写意式塑形,用极简笔墨在短篇幅内立起立体鲜活的人物,尽显微型叙述的写人风骨。
以细节塑形,极简白描定格人物底色。笔记体以精准凝练的细节替代冗余刻画,寥寥数笔即可凸显人物特质、暗藏人性底蕴。汪曾祺《陈小手》以白马行医的日常细节铺垫人物纯粹品性,再以猝然遇害的极简动作描写,凸显出世道荒诞与小人物的悲剧宿命;杨小凡《独臂先生》以医者自断一臂的决绝细节,凝练出药都匠人敬畏职业、精益求精的传承文脉;魏继新《定风珠》以屠夫看淡得失的日常情态,彰显底层人物豁达通透的本真品性。细节虽简,风骨自显。
以对话传神,简约言语彰显人物气韵。作品延续《世说新语》“记言玄远、话语传神”的古典特质,无需多余阐释,仅凭人物原生对话即可勾勒性格、传递深层意蕴。聂鑫森《逍遥游》中贺先生的闲谈发问,尽显文人旷达谦和的君子风骨;冯骥才《苏七块》中医者自陈规矩的直白话语,打破功利刻板人设,立住了外刚内善、守矩存仁的立体性格;马宝山《道行》中皮挑儿的谦逊自述,道尽底层手艺人淡泊自持、坚守本心的纯粹格局。
以行动显影,自主抉择诠释人物本心。笔记体摒弃概念化塑造与直白价值灌输,让人物在关键抉择与自主行动中自我诠释、自然立形。孙方友《雅盗》中秀才盗亦有道、幡然收手的自我救赎,《蚊刑》中贾知县作茧自缚的命运,分别诠释了人性向善的坚守与人性暴戾的劣根;练建安《药砚》中老儒生困顿守善、以德报怨的抉择,照亮了底层文人的宽厚风骨。一众人物奇行守正、异事存善,于市井传奇中传递人间正道。
整体而言,当代笔记体人物塑造特色鲜明:冯骥才以单人单篇立传,勾勒市井群像的集体性格;聂鑫森以人物承载传统文化,实现人格风骨与文脉传承的共生;马宝山、练建安等作家立足民间伦理,以凡人行动诠释朴素道义。所有人物均在细节、对话、行动中自然显形,无脸谱化、概念化之弊,完美承袭了古典笔记“记行高简、记言冷隽”的写意传统。
五、语言之道:以简驭繁
作为笔记体小小说最核心的文体标识,其语言始终遵循“简约不贫瘠、克制有力度、质朴蕴深意”的审美准则。当代主要作家在语言表达上各有侧重、风格各异,形成了数种差异化的语言路径,虽面貌不同,却都践行着“以少胜多、以简驭繁”的语言追求。
冲淡自然型以汪曾祺为典范。其语言摒弃华丽修辞与刻意雕琢,贴合生活本态与叙述本心,气韵自然舒展。《陈小手》行文平铺舒缓、不疾不徐,以朴素文字铺陈日常风貌,结尾猝然转折的悲剧,以极简笔墨承载厚重情感,看似平淡无技巧,实则大巧若拙,于自然冲淡中暗藏深沉意蕴。
典雅书卷型以聂鑫森为代表。其语言根植古典文脉,文辞雅致、气韵醇厚,书卷特质鲜明,特别适配文人、匠人等文化人物的塑造。《大师》《逍遥游》的人物话语质朴庄重、简约凝练,无需冗余修饰,即可尽显传统文人、艺术大家的风骨胸襟,文字精简却气场充盈、意蕴绵长。
文白夹杂型以孙方友为范例。其行文融合文言的凝练规整与白话的鲜活通俗,句式错落有致,古意盎然,节奏明快。《蚊刑》开篇文白交融,寥寥数笔勾勒地域风貌、铺垫故事底色;结尾短句一语双关、针砭人性,增减一字皆损其韵,实现了文字凝练度与表意深度的极致平衡。
方言俚语型以韩少功、冯骥才为代表。其语言立足地域文化土壤,吸纳本土市井口语与方言俚语,鲜活接地气,辨识度极强。韩少功以质朴口语展现老匠人固守传统的执拗与时代落差;冯骥才活用天津方言语态,生动还原津门市井风貌与民众豪爽鲜活的地域性格,形神兼备,韵味十足。
除此之外,多位作家进一步拓展了笔记体的语言边界:野莽以极致白描、冷静叙述塑造宿命悲剧,形成了简约而原始的审美质地;杨小凡以层层铺陈、数字堆叠的笔法,于质朴文字中积蓄叙述力量;魏继新以诗意渲染、氛围描摹,补足传统笔记意境营造的短板;王海椿以朴素通透的留白文字,定格深沉的人文情绪,丰富了笔记体语言的多元表达。
总体来看,笔记体小小说语言的核心审美可凝练为“以简驭繁、以少胜多”。文体摒弃了冗余铺张、浮华修辞与刻意抒情,坚持字字承重、句句蕴意,以有限篇幅承载足量的情绪、信息与意蕴。这一语言品格深度接续唐宋笔记“简洁为美”《世说新语》“简约玄澹”的古典审美传统,是当代文字功夫与古典文脉传承的融合。
六、文化在场:地域根性与精神厚度
强大的文化意蕴与精神承载力,是笔记体小小说区别于普通小小说的核心价值所在。多数小小说以叙述完整、人物鲜活为创作目标,而笔记体始终以传承文脉、承载意蕴、塑造精神为核心使命,依托微观书写承载厚重的文化记忆、人文风骨与时代底色。如果说前文探讨的“文化密度”侧重于文本内部文化含量的静态评估——量其厚,那么本章聚焦的“文化在场”,则更强调文本与特定地域、人群、传统之间的动态精神联结——观其活。前者侧重文本之内“承载了多少”,后者侧重文本之外“如何让文化活态显现”。两者互为补充,共同构成笔记体文化价值的完整图景。
聂鑫森是当代笔记体领域纯粹的传统文化守望者。其创作深耕琴棋书画、诗书礼乐、传统匠人等古典文脉,聚焦浸润传统文化的文人雅士与市井匠人,将古典美德与人文风骨内化于人物人格、外化于言行叙述,让传统文化摆脱空洞概念,转化为鲜活可感的精神力量,构建起兼具民族气派与人文温度的微型文化谱系。
孙方友以地域文脉为根基,构筑了专属的文学与文化版图。《陈州笔记》萃取古陈州野史传说、风土民俗、市井百态,完整留存了地域的乡土记忆与底层世道人心,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让中原乡土文化依托文学载体跨越时空、永续传承,成为辨识度极强的地域文化符号。
冯骥才《俗世奇人》深耕津门地域特质,融合燕赵风骨与市井烟火,以俗世奇人、民间绝技、市井轶事为载体,留存了天津地域的民俗、风骨与时代记忆,为城市地域文化提供了具象生动的文学表达。
杨小凡深耕亳州药都文脉数十年,聚焦地方行业传承、历史掌故与市井人生,以系列化笔记体创作为药都地域文脉、行业风骨、市井众生立传存史,构筑了专属的地域文学矿藏与文化谱系。其《李一刀》以康熙年间亳州“花戏楼”的建造为背景,写大隐于市的木雕艺人李一刀埋头雕刻四年,竣工之日面对重酬一概不受,在众人狂欢之时不知去向,只留下矗立至今的戏楼绝唱。叙述以一句“四个光背汉子抬了根山杨,出了殿门,往地猛地一放,咔嚓一声响,山杨四裂,九十块木板散了一地,细一瞧,一块木板就是一出戏呀”收束于技艺的极致呈现,而将匠人淡泊名利的品格沉淀于叙述之外,让器物之美与人格之美相互成全。
练建安立足汀江客家乡土,剥离套路化武侠叙述,以民间信义、朴素担当为核心,重塑汀江侠义人物群像,拓宽了笔记体乡土侠义的书写边界;魏继新扎根巴蜀风土,以平民视角解读世俗百态与生命哲理,推动了古典人文精神向民间生活的落地生根;韩少功聚焦传统手艺的时代更迭,以匠人坚守与技艺落寞,折射出传统文化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存续与消逝困境。
野莽、练建安等作家形成了笔记体“原始审美”的创作流派。此处“原始”特指未被现代文明过度规训的本真生命形态与人性底色,创作多聚焦边陲乡土与底层小人物,褪去功利伪装,还原人性中纯粹的生存本能、情感诉求与道德坚守,展现出鲜活多元的民间生命样貌。
归根结底,文化意蕴是笔记体小小说的灵魂所在。千字短制之所以能突破篇幅局限、拥有跨越时空的精神纵深,在于以微缩载体承载阔大文脉——一个人物足以映照千年风骨,一件器物足以凝练万世传承,一个场景足以折射时代百态。篇幅之“小”,在于切口的精微;意蕴之“大”,在于格局与厚度的宏阔。这正是笔记体“以小见大”的看家本领。
七、和而不同:创作重心与精神底色的多元格局
当代笔记体小小说在文体格局、审美追求与精神底蕴上自有其统一性,但不同作家的视野与偏好千差万别,文本因而各呈创作侧重与精神底色,可谓同源异流、和而不同。本文对各家创作的划分,只作大致归类,对应其主要的创作倾向;各类之间多有交叉渗透,并无截然分明的界限。
若从创作侧重上观察,各家各有倚重,其根本区别在于文本与世界的关联角度。聂鑫森、冯骥才、杨小凡以人立文,着意于外部世界中人物风骨的再现与重塑,人物塑形居于中心,故事随人而转,意蕴托付人格,借个体群像拼出地域与文化脉息;孙方友、谈歌、马宝山以事载道,同样注目于外部人事,但将气力用于情节的编织与翻转,深耕传奇一路,以精巧布局、多重反转蓄积叙述劲道,借故事说理、以事观人,传递人性与世道中的常理;汪曾祺、阿成、野莽以境造韵,转向内在心境与感受的传达,淡去强情节与刻意状人,倾心于氛围浸染与留白余韵,借平淡叙述涵养悠长回味;韩少功、谈歌以思升华,叙述与思辨并重,以故事承载时代反思与人间悲悯,使短小篇幅内蕴藏深厚的思想分量。
在上述四位主要作家之外,还有许多在创作侧重与语言风貌上独辟蹊径的写作者,共同拼出笔记体小小说的多元图景。为呈现这一图景的全貌,以下按创作侧重的各自归属,依次择要论析。
以事载道一脉的延展:从传奇到历史重估。谈歌的《灯下闲读》系列在“以事载道”的传统中另开新境,以当下的目光重新打量经典,亦庄亦谐的笔调让《三国》《红楼》《水浒》等旧篇目焕发出别样神采。《华容道事件的真相》用一本正经的戏谑口吻,重述关羽华容道放曹操的老桥段。诸葛亮从神机妙算的智者,变成了“在刘备企业里领工资”、懂得“就坡下驴”的职场老手,刘备则成了精心导演“政治黑幕”的幕后操盘手。这样的“降维”书写并非亵渎经典,而是以机巧的幽默剥开权力格局中的利益算计——古今相通的人性逻辑。与孙方友扎根地域民俗的传奇不同,谈歌的“事”取自文学经典而非民间传闻,其“载道”之法不在道德劝诫,而在以当代视角重新审度历史叙述背后的动机,在创作侧重上更接近于“以思升华”的路数。
以境造韵一途的深入:氛围如何成为叙述本身。阿成始终以哈尔滨为舞台,“一街一弄,一花一草,一段旅行,一段回忆”,平平淡淡的人生场景中有一股直抵人心的暖意。《教堂的钟声》设于新西伯利亚市一家叫作“星”的旅馆里,窗外大雪覆盖城市,教堂的钟声穿过雪幕逶迤传来。叙述者“我”在心里反复演练一个动作:“心里在十几次地重复着买花的动作:付钱,然后拿着那枝红玫瑰随着散场的人流走进舞厅——这才是悲剧的高潮。”然而沉默在这一刻介入。教堂的钟声停了,叙述者买下最后一枝玫瑰,却送给了卖花的老太婆,手势是“羞涩的”。预演中的“悲剧的高潮”彻底消解,取而代之的是“老太婆拿着这枝玫瑰,灿烂地笑了”。钟声洗涤灵魂,沉默成全慈悲。阿成以境造韵的能力在此抵达极致——叙述几乎没有“发生什么”,却在语调的起落之间完成了一整场灵魂的转化。如果说汪曾祺的“境”来自日常生活的从容打量,阿成的“境”则更接近一种精神地理学——城市的风雪、钟声与街巷本身便是叙述的真正主角。
野莽以乌山为背景的一组笔记体小小说,在简约叙述中抵达了原始之美——不是原始社会的“原始”,而是带着泥土腥气和血性的人性图景。《三夫》中恶女以“恶”为铠甲,在险恶世间求生;遇见对的人,铠甲卸下,露出温柔的核。原始派相信,越是远离文明腹地的边陲,越能葆有人性的原生形态。野莽的语言以极致白描和冷静叙述见长,情节近乎荒凉,情感却在地下奔涌,形成了简约而原始的审美质地。他以境造韵,却不走向空灵,而将意境沉降到生存的底层——那是一种带着重量的留白。
以思升华一类的并立:思辨的两种进入方式。韩少功小说的思辨分量已在第二章、第五章中从留白策略与语言风格的角度多次论及,此处仅作类属定位。其《青龙偃月刀》中何爹与三明爹的最后一剃——“那一定是人生最后的极乐”——读此让人发出一声叹息:历史的车轮碾过,多少传统文化遗存中的民间绝技随风而逝?韩少功的思辨不以议论出之,而以场景承载,情感越克制,思想的穿透力反而越强。他的“以思升华”,是让思辨从生活细节中自行析出。
与韩少功的“沉浸式”路径不同,谈歌的思辨呈现为一种“间离式”眼光——他以当代人的目光打量经典文本,在重述中植入清醒的历史审视。两种路径同归于“以思升华”,一者向内沉潜于生活本身,一者向外投射于文化经典,构成了思辨型笔记体的两面。
以人立文一支的开拓:器物与人格的相互成全。杨小凡虽在前文“以人立文”的归类中已有定位,但其独特性值得进一步展开。《李一刀》中匠人面对重酬一概不受、竣工之日悄然隐去,叙述将人格力量沉淀于器物(花戏楼)的永恒矗立之中,让文化记忆附着于物质实体而获得跨越时间的生命力。这种“以人带物、以物存人”的双向建构,使杨小凡的“以人立文”在聂鑫森的文人心性与冯骥才的市井群像之外,增添了“行业文脉”这一文化层面。
生命叙事的独立声部:野性与本真。魏继新的作品在创作侧重的归类中较难归入单一类别,其更接近一种以生命意志为核心的独立形态。《汗血马》中,汉子与枣红马闯入茫茫戈壁,筋疲力尽、饥渴难耐。枣红马嘶鸣着用脚把刀踢到汉子面前,躺下来把脖子对准汉子的脸——它是要汉子拿自己的血解渴。“汉子眼里涌出了泪水,他抱着马脖子,缓缓拿起刀,但他没有割马,而是割了自己的手腕,血汩汩涌出,他把手腕对准马嘴……”人与马面对生死抉择互为体恤,其景其情令人震撼,可视为灵与肉的生死融合。《熬鹰》中人鹰之间的征服与反征服,同样指向一个主题:生命的尊严不可被驯服。魏继新以诗意渲染与氛围描摹补足了传统笔记意境营造的短板,其语言不追求简洁而追求饱满,不追求克制而追求迸发,使他的笔记体更接近寓言与史诗的混合物,在笔记体谱系中构成了一个独特的“生命叙事”声部。
留白处的智慧:结构与意蕴的平衡。王海椿追求的是“写作的智慧”——在结构上展示出“解决问题”的能力。《聊天》中,文人汤明远以“大谈室内老鼠”的方式击退暴发户老乡的炫富骚扰,这种以自黑对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策略,让人啼笑皆非又拍案叫绝。王海椿的笔记体小说常常在“收官”处灵光乍现,让艺术的击打力爆发出震撼人心的力量。其语言朴素通透,留白处暗藏深切的人文情绪,在轻巧与沉重之间找到了一种举重若轻的平衡。
民间道义的朴素书写。马宝山在第四章中已以《道行》为例分析了其“以对话传神”的人物塑造能力,此处关注其“以事载道”的另一面。《道行》中走村串乡唱皮影戏的于先生身怀绝技,一生未收徒弟,身边只有一个挑担的皮挑儿。于先生故去后,皮挑儿居然开始演皮影戏,且演技青出于蓝。有人问:“你有这般手段,为何早先不露一手啊?”皮挑儿说:“那时候有于先生在,我是怕争人家的名头,夺人家的饭碗啊。”一席话,让人物从于先生背后走了出来。江湖里讲究技艺本领,同样也看重人品与德行。马宝山以事载道,却不在情节上过度经营反转,而以平实的笔墨将人物的道德抉择推到读者面前,让道义从情节中自然浮现,而非被主题提前预定。
以上诸家,若按创作路数重新归类,大致可看到四条交织的线索:传奇传统下的变奏(谈歌以经典重估取代民间采风)、意境美学的深化(阿成将氛围升格为叙述主体,野莽将意境沉入生存底层)、思辨路径的分流(韩少功沉浸于生活细节,谈歌间离于历史文本)、人文维度的拓展(杨小凡在文人与市井之外开辟行业文脉)。四条线索并非各自孤立,彼此之间时有交叉——谈歌的思辨与其传奇叙事互为一体,杨小凡的人文书写与其地域文脉同根同源。个案的意义不在于各自单列,而在于相互对照中显出的路径差异,这些差异共同构成了笔记体“和而不同”的深层肌理。
从精神底色来看,创作格局多元分层。汪曾祺、韩少功秉持人道主义温情,以宽厚笔墨体恤底层众生,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中传递人文关怀,于世俗苦难中留存善意温度;聂鑫森、陆涛声、杨小凡坚守传统文化初心,以文学留存古典美德、行业风骨与地域文脉,为当代社会提供传统精神参照;孙方友、马宝山、练建安扎根民间世道人心,摒弃精英视角,以民间朴素信义、善恶伦理为根基,书写市井人间的正道本心;冯骥才、谈歌、阿成聚焦市井烟火温情,捕捉普通人的细碎悲欢,挖掘庸常生活中的人性善意;野莽、魏继新彰显生命本真力量,突破世俗审美规训,书写底层生命的生存韧性与纯粹人性,丰富了笔记体的人性表达维度。
八、审美优势与艺术困境
历经数十年的发展积淀,笔记体小小说的文体面貌日趋成熟,审美品格愈显鲜明,在当代精短文学中占得一席之地。回望其创作历程,长处与短处、优势与局限始终相伴而行。这种内在的纠葛并非文体缺陷,恰恰是笔记体得以不断调整、防止僵化、保持活力的所在。
其一,冲淡蕴藉与批判锋芒之间的拿捏。汪曾祺奠定的冲淡温润之气,是笔记体的审美底色,同时也带来表达上的制约。文体以克制笔墨书写现实悲剧与人性荒诞,借审美距离营造“哀而不伤”的中式韵味,却也不可避免地削弱了直面现实的批判力度。这一问题的背后,有篇幅上的先天限制,有古典“温柔敦厚”审美传统的无形约束,也有创作者自身温和内敛的气质因素。
需要指出的是,冲淡与批判之间的张力并非不可调和的对立,而是一种审美策略上的取舍。冲淡并不意味着回避,而是将批判从表面的情绪宣泄转入更深层的结构呈现——读者在“哀而不伤”的距离感中获得的,往往比直白的控诉更多。汪曾祺《陈小手》的悲剧力量恰恰来自克制本身:叙述者的不动声色,让读者不得不自行填补那被省略的愤怒与悲悯。因此,冲淡并非批判的弱化,而是批判方式的转移——从“告诉读者该愤怒”转向“让读者自己发现为何该愤怒”。认清这一点,冲淡美学的“局限”便在一定程度上转化为其独特的力量来源。
需看到的是,冲淡温和并非唯一可行的路径。当代已有不少作品突破了审美惯性,在古典气韵与现实锋芒之间找到了平衡,证明短制完全可以兼顾韵味与力度。
其二,传奇手法与现实质感之间的调和。孙方友开创的多层反转写法,极大释放了笔记体的吸引力,同时也埋下了套路化的隐患。固定的“奇人奇事、反转收束”模式,一旦脱离地域实感与人间烟火,很容易滑向“为奇而奇、炫技失真”,以巧思取代对人性纵深与现实厚重的经营。孙方友以陈州地方的真实质感去稳住传奇的虚构骨架,这套心法因人因地而异,难以成为人人可用的通法,遂成文体共有的难处。
其三,章法成熟与求新求变之间的拉扯。眼下笔记体已形成一整套可循的写法与审美规矩,为创作提供了清晰的依凭,也使创新变得更为不易。冯骥才的市井群像、聂鑫森的文化文人、练建安的乡土侠义,这些经典路径一旦被反复沿用,容易沉淀为人物套路与节奏定式,导致作品面目相近、新意不足,文体的审美边界也随之收窄。以练建安为例,其汀江侠义系列在拓展笔记体题材边界上功不可没,但若将“民间信义”作为几乎每篇的母题反复书写,人物类型与情节走向便有趋同之虞。这一判断并非否定练建安的成就,而是指出一条路径在成熟之后必然面临的瓶颈——真正的突破往往不在既有方向的深处,而在方向之外。
追根溯源,这些困境根植于文体自身的三重属性。首先是篇幅的天然局限,千字短制难以容纳复杂的社会矛盾、完整的人物蜕变与深入的思辨展开,轻便的优势同时划定了表达的上限;其次是古典美学传统的无形制约,含蓄内敛的尺度在赋予文体独特韵味的同时,也使对当代复杂人性与现实褶皱的挖掘受限;最后是创作者的路径惯性,成熟经典的写法模仿门槛低、认可度高,久而久之便消磨了突破的冲动。
与邻近文体的对照,有助于从外部看清笔记体的独特位置。与古典笔记散文相较,当代笔记体强化了虚构与讲述的功能,弱化了即时记录的性质;与现代主义短篇小说相较,笔记体放弃了心理深描与意识流手法,保留了清晰的文化承载职能与线性讲述框架;与非虚构写作相较,笔记体虽借用其“实录”口吻,却始终保有艺术虚构的自觉与合法。这些参照恰恰消解了所谓“文体合法性”的疑虑——一种文体的价值,不取决于它是否符合既有评价体系的尺度,而取决于它在特定审美层面上能否提供他人不可替代的东西。它以“轻”的体态应对当代阅读习惯,却担起了“重”的精神担当,这份举重若轻,正是笔记体最要紧的文体自觉。
此外,笔记体小小说长期面临一个尴尬:现代主流文学评价体系以宏大题材、完整架构、复杂人物为核心指标,长、中、短篇小说被视为正统,小小说常被当作边缘补充。笔记体生发于古典文脉,以碎片化书写、留白表达、地域特色为特征,与主流尺度天然存在落差,其长处容易被误认为短处。即便屡获重要文学奖项,其文学史定位与文体价值仍缺乏学界的普遍共识。
话说回来,上述观察是否把笔记体的“文化承载”功能说得过重了?一种文体若被赋予过大的文化使命,其自身的美学独立性会不会反受侵蚀?换言之,笔记体在“文化传承的媒介”与“自足的艺术文本”之间,是否需要保持适度的进退空间?这类自我设问并非要推翻此前的判断,而是让论述获得必要的反思距离——敢于自我质疑的批评,比一味肯定的结论更有分量。
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或许在于:笔记体在当代文学中的生存,究竟是一种文体自身的主动选择,还是古典审美在现代语境下的被动留存?若是前者,它需要证明自己不仅“善于保存”,还“善于创造”——除了精致地收纳古典余韵,它是否可能催生出真正具有当代强度的文学经验?若是后者,则笔记体的核心价值可能不在于开拓新的文学可能,而在于维系一种濒危的审美气质,其意义更接近文化保存而非艺术创新。两种定位各有其价值,但论文需要明确自身的立场。本文倾向于认为:笔记体最好的作品(如汪曾祺《陈小手》、阿成《教堂的钟声》)已经证明了它不仅仅是“守成”的文体,它在短制中完成的叙述调度与情感控制,是其他文体难以复制的——这本身就是一种创造,而非保存。
总的来看,笔记体小小说的长与短、优与劣,始终是一体两面、互为表里。碎片化的讲述方式贴合了当下轻阅读的潮流,却不易承载厚重的思辨;高密度的文化内涵成就了独特的人文分量,却也可能压缩人物的鲜活气息;成熟的创作路数奠定了文体的品格,却也埋下了面貌趋同、新意难寻的隐忧。这种利弊共生的状态,使笔记体小小说始终处于调整与生长的过程之中,也因此长久保有一份未定的活力。
结 语
在当代精短文学版图中,笔记体小小说是少数兼具古典底蕴与人文温度的特殊文体。文脉上,它接续了《世说新语》的名士风骨、《聊斋志异》的人情寄托与《阅微草堂笔记》的讽世思辨,千年渊源未曾断绝;写法上,它守住了“规整与随意共生、简约与厚重并存”的独特气质,调和了古典神韵与现代人文关怀,规矩清晰却不拘泥成法,审美稳定且包容多变。
四十余年来的发展脉络,层次分明:20世纪80年代,汪曾祺开风气之先,以冲淡笔墨完成了文体的现代转换,奠定了审美基调;20世纪90年代至2000年,孙方友、冯骥才各出新招,以别致的手法与群像式人物塑造,释放了文体的潜能,创作由此走向兴盛;2000年至今,聂鑫森、杨小凡、练建安等作家沉入地域文化与人文内里,不断加深文体的厚度,使笔记体从单纯的故事讲述,逐步上升为文脉传承、地域存录的重要文学载体。
经过数十年的打磨,笔记体小小说已建立起一套自足的审美追求、创作路数与评判尺度,获得了主流文坛的认可,也进入了文学教育的视野,形成了稳定的创作者队伍与读者群,成为当代小小说文脉中不可或缺的力量。众多作家同源异流、各有所长,持续拓展着文体的可能边界,这是笔记体保持活力的根本所在。
但格局的成熟,也暗含固化的风险。今后的创作,须警惕已有的写法变成束缚、个人风格变成套路。写作者应在守住古典文脉与美学本色的同时,主动打破惯有的框架,在古典气韵与当代现实之间、人文厚度与人物鲜活之间、传统笔法与当下思辨之间寻找新的平衡,在温润精致的底色之上,保留文本应有的锋芒与质感。
文体的长久生命力,从来不靠对某一种经典样式的反复复制,而靠它与传统、时代、生活、人性之间的反复碰撞与相互激发。以千年文脉为根基,以当代眼光为视野,以平常人物为血肉,以精炼文字为筋骨,在千字之间映照世态人情、留存文脉记忆、书写烟火人间——这,便是笔记体小小说跨越时光、常读常新的魅力所在。
![图片[2]-杨晓敏:笔记体小小说的文体标识与美学精神-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8/85515417aa8d13a8c7d0c0487925459e.jp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县人,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4年。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历任河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郑州市文联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等职务。著有《小小说是平民艺术》《当代小小说百家论》《冬季》《清水塘祭》等;主编《小小说选刊》《百花园》等千余期发行逾亿册;主持编选《中国当代小小说大系》《小小说金麻雀奖获奖作品集》及各类图书480余卷;创立小小说金麻雀奖、创办金麻雀网刊等;曾获河南省文艺作品优秀成果奖、《文艺报》理论创新奖等奖项;荣获河南省优秀共产党员、河南省优秀专家等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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