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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分野》是诗人周立文的一部重磅诗集,由作家曹文轩作序推荐。全书通过五大篇章,构建了一个从故乡河流到遥远山川、从童年记忆到现代都市的广阔意象空间。
周立文以独特的“叙述性”笔触,将历史符号、自然景观与现实生活精妙重组,在散文化语言与诗意张力中探寻生命的本质。这不仅是一场跨越地理与时间的文字巡礼,更是一位作者对时代变迁与个体命运的深刻洞察。
【作品选读】
盖一座房子
一座新房子,可以是茅草的屋顶
但必须有两层,阁楼、天窗
和风信鸡,一个也不能少
可以隔绝烟火气息,但是必须有
一根用红砖砌成的大烟囱
把纸糊的月亮、星星挂在上面
外墙要画满——用油彩或水粉
但不要把饥饿、苦难
以及禁果种种,涂抹在上面
要是你画不出,就去请夏加尔先生
但要嘱咐他,来时千万别忘了
带上他那颠三倒四的风格
要有能打柴的灌木林
要有足够的稻草,堆起来!堆起来!
要有煽风点火和唱山歌的地方
要有一口池塘,吹蒲苇和蓼花的风
同时让河蚌、电鳗和大白鲨
在此美丽地相遇相知
要带点儿露水之甜、霜花之苦
要有三个月的茫茫大雪
把门神、镇宅兽和我,同时封锁
要让我孤独——好吧,就算陷入
“虽千万人吾往矣”的
那种孤独,也无悔!
像船的房子和像房子的船
像船的房子和像房子的船
我只需在两者之间
居其一
我将沿着水路与旱路
同时取落定与漂移——
每一个夜晚,有一条大鱼
从我的床下缓缓游过
每一个清晨,有一道新的
青草和白石的岸
我不会让糟糕的妻子
在门前铺陈太多的羽毛
更不允许儿女们说笑着
在高高的桅杆上
晾晒任何含金带银的东西
我手握一根长长的钓竿
专钓游移不定的鱼
而在我充满泥沙的腮间和心间
早已被水中的某个魍魉
提前反向下钩
青与白
草丛间的一条小蛇
时而曲折前行
时而自怜自惜地
独自缠绕起来
一切,看上去
是那样稀松平常
我尝试着给它
一个名字:青,小青
一转眼间,事情
变得大不一样
我想给它一个绝配
我左寻右找
只在半明半暗处
瞥见一根树枝
蜕皮、断裂,一遍
又一遍地发白
偷挖土豆的人
他用双手挖呀,挖呀
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他是一个偷挖土豆的人
他不是因为饥饿,也并非
出于一时的好奇
他有自己家的土豆,但那一天
他打起了邻居的主意
因为邻居一再地夸口说
“我不仅娶到了最好的婆娘
还养出了最漂亮的土豆!”
邻居的婆娘他看在眼里
无胆也无心去动她
“我至少可以动动你的土豆!”
偷挖土豆的人这样想
“偷挖就是偷挖,不等于偷!”
他提前为自己准备好了辩护词
接着立刻去做
并且不带任何工具
挖呀,挖呀,挖到一半
他忽然间停了下来——
他听见沙沙的雨声
正由远而近,向他走来……
黑夜与白熊
那一夜有过多飞舞的蛾子
和过多野蛮无知的啼哭声
没有哪个人肯伸出手掌
去安抚他们,去堵住他们的嘴
我提醒自己稍安勿躁
——也许片刻之间,一切
都将安顿下来
我看见无数个更深的夜
在野外排起了长队,蠢蠢欲动
我不知所措,但把房屋打扫干净
把几件廉价的珠宝收起来
我还得找个机会,赶紧将那头
戴着蒙眼的白熊送出村去
雨夹雪
大雨点推着小雨点
簇拥在窗前,窥视的眼珠儿
贴紧脆玻璃,闪烁于青白之间
今夜,将有无数的鱼鳍
马蹄铁和行星碎片
找不到传说中的接头地点
后半夜,雨中夹雪
厨房里,陶罐中
听闻碰撞之声的白盐
纷纷动作起来,准备加入
(也许还在犹豫——
是轻飘飘地飞起来
还是干脆一些,垂直落地?)
我辗转不眠,从床上翻落
灯下打开一本诗集——《严酷地带》
书中,充满了西米克式的寓言
“乞丐们赶到裂缝跟前
我们就要看到
他们怎样爬进去!”
在雨和雪之间
有没有一道
冒着细气的裂缝?
大瀑布
大瀑布像一方水幕
日夜映射出
千奇百怪的影像——
在那里,无数男人和女人
雾化之后再向下跌落
他们嬉笑着,同时做出
夸张的慢镜头动作
人群中有一个孩子,双手
紧紧拉住母亲的胳臂
嘴里喊着:“我怕!我怕!”
转瞬间影踪全无
我曾经到下面寻找过
但见衣服残片,摔碎的眼镜
开着的手机,帽徽和证章
湿淋淋地散落一地
唯有那对母子
依然完整,并且紧紧地
抱在一起——
场景之一,没有之二
屋门外的空地上
站着、坐着、蹲着
十二个孩子
两个在泥水里哭
三个靠在岩石上傻笑
一个大一些的
动手去打一个小一些的
被更大一些的
扇了长记性的耳光
一个吃得慢的
手里的半颗烤土豆
被吃得快的劈手夺走
当他追过去,人家
早已热狗下肚
最轻的两个小妹
正比试着飞行
一个已越过桉树之巅……
忽听一声“妈妈回来了”
十二个孩子一半呼叫着跑过去
另一半站立在原地不动
已经哭的,哭得更凶
没有哭的,也大哭起来
每个孩子心里都清楚
妈妈不可能带来
什么新鲜的童话和鱼
林间的一把椅子
尺蠖来过,螳螂来过
斑鸠和红爪丝光椋鸟来过
猴子坐过,惴惴不安的兔子坐过
灰熊的大屁股,一度导致了
四种支撑的全面塌陷,但现在
世界的轮廓依然清晰
透过浓密的枝叶,月光和雨水
在椅背上短暂停留,闪光
记忆中一种温柔的精怪,也曾来过坐过
她把一路裹挟来的野玫瑰、野蔷薇
和惆怅丝绸——那一缕故事的微喘
遗漏在咯吱作响的夹缝里
焉支山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清晨
山里的一个小女孩,端出一盆清水
一面照着,一面往脸上涂一种
说不上是红是蓝的东西——
然后,她独自出门去
她看到的第一棵树站得笔直
她摸到的第一块石头
沾满有温度的露水
她听见的第一阵鸟鸣
像是在花朵上,穿针引线的声音
小女孩早已打定主意
她要用南匈奴的四种方言
向在晨雾中遇见的第一个好人
道一声早安!同时给他的额头上
涂上那种不红不蓝的东西……
也是这样的清晨,另一个起早的人
沿着流过军马场的山丹河
且走且停,他也想道一声早安
——向秋天的牧草,向一匹
坐胎千年,尚未降生的天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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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觉摄影
勘探和重塑诗意的存在
李训喜
一
《分野》是诗人周立文的第5部诗集,收入他近年来创作的277首诗,共分“风俗的旧岸”“水上的面孔”“土蜂飞舞”“河水漫过汀步”“水落至此”5个篇章,构建了一个从故乡河流到遥远山川、从童年记忆到现代都市的广阔诗歌空间。
“分野”一词出自《国语》,原指天文星宿与地域疆域的对应区划,又可自然引申为各类事物的分界。在周立文的笔下,这个词被赋予了更为复杂的意涵:既是时空与事物界限的确立,也是对这一界限的消解;既是生命体验中对他者的探询,也是对个体存在境界的求索与超越;更是一场在边界勘探中寻求交融、在界限之上重塑意义的诗学远征。
在《分野》里,诗人仿佛一位地质勘探者,用他独特的语言工具对现实生活的边界进行细致的勘察和探求,花鸟虫鱼、江河山川、历史人文、风俗掌故、人间百态皆可入诗。诗人以博物学家般的惊人观察力,向着记忆深处一层层开挖、朝着地理边界一寸寸开拓,拨开覆盖在事物上的泥土,解开束缚意象流动的枷锁,还原一个又一个被忽略的诗意场景。《最小的那一只》呈现小野鸭试探性出水的全过程,“过了很久,近水的苇叶/微微动了几下——是最小的那一只/它悄悄探出头来/眨动着绿豆般的小眼睛/左看右看,似乎是在确认什么”,场景描述得栩栩如生。《蚂蚁》通过一个男子的惊恐,反向折射出微小生命引发的巨大心理震动。这种观察不是简单的客观记录,而是现象学意义上的“回到事物本身”,在凝视中让存在真正显现。
《分野》实践的是“微观史诗”写作,它以大量短诗、组诗形式对日常事物、微小生命、普通人事予以细致考察、层层开掘,累积起史诗性的精神总量。诗人不仅观察自然,更试图与其建立一种平等对话的关系。《一条小青蛇》中,诗人化身为“青草”呈现出自身的感受:“我伸出一根手指,小青蛇/即刻缠绕上去,像缠绕着一株/不懂何为伤害的青草。”《一种鱼》通过罗列一种鱼的各种方言名称,反思语言对存在的分割与占有,这种反思恰似福柯在《词与物》中引用博尔赫斯提到的“某种中国百科全书”中荒诞的动物分类,同时也激发了读者对“词与物”的思考。《鸟兽鱼虫记》中的蚱蜢、斑鸠、小麻雀,《风俗的旧岸》中的汲水女人、小矮人、推独轮车的人,诸种微小存在彼此呼应,互为支点,可谓一部平民生活的史诗。《场景之一,没有之二》用几乎摄影般精确的笔法定格十二个孩子的瞬间群像;《月夜少年》以小说笔法对少年心理的微妙变化加以描写。这种“轶事性”写法,也让诗歌有着坚实、具体的现实根基。
二
纵观整本诗集,那些被写入诗中的纷繁万物,在诗人笔下既保持了其源初的本真状态,又呈现出时间和空间缠绕的拓扑结构。组诗《鸟兽虫鱼记》中,深藏于草丛中的蚱蜢、被人养在瓷碗里几乎看不见的一条小鱼、缺少一只钳夹的蝤蛑、卡在喉咙里的咩咩羊叫声、缠抱在一起的斑鸠、长尾巴的小麻雀、朝着花蕊大吠的小黄犬,还有那些在其他地方反复出现的蛇、青蛙与蚯蚓,它们既在人的注视之下,又与人“拉开一个新的‘距离’/——这是介乎/君子与小人之间的距离”。经由诗人仔细勘察,我们发现,看似源初性的动物存在其实并非真实的存在,而是被赋予了“人”的视角改造与情感投射。
贯穿诗集的凉水河是诗人着墨最多的一条河流,这条位于诗人北京居所附近的河流,虽然其本身寓意着一种地理的分界,但此种分界是超越时空的,它同时与故乡之外的其他河流难解难分、相互映照,“我第一次带人去看凉水河/它的夜晚暗了一些/好像不想让陌生人/看见它的一切//那发出一声惊叫的幼小野鸭/那河边套绳圈的白狗/都不是转瞬即逝的/时间的一部分//不要抬头向东南方看去/那里布满了蜻蜓、花脸/和蟹形船,并且好像刚刚/撒下了龙的种子”。至于诗人笔下的淮北文化、家族轶事、人物肖像等,更是作为一种“镜像”,定位在了超越那些显象之外的存在领域。
诗集的深刻之处并不仅在于对边界的简单指认,更在于它对意义充满自觉的糅合、解构与超越。《古生物学家如是说》通过对古生物学家的诘问,揭示了生与灭、进化与异化诸种界限之脆弱。诗人特别擅长将相互对立的事物,比如“像船的房子和像房子的船”“鱼看不见,鸟看不见”等强行聚合于语言的能指之中,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通过激活其中一个意象,引发诗意的连锁化学反应。在承认分野界限的同时,诗人还对超越分野进行了自觉尝试。这种超越并非取消分野,而是寻求一种“水落至此”的澄明与贯通。在《水落至此》中,诗人潜入长江腹地的白鹤梁,看见历代石刻及其中所载功过荣辱皆沉于江底,化作“一动不动的鱼”,由此启示我们一种时间的超越:当历史的洪水退去之后,诸种分野终归沉默。在《北大之门》《邵柏林先生》《像谢冕教授那样》等诗中,诗人通过空间的敞开与时间的延展,将个体生命融入更为宏大的精神传承。他渴望在“水上的面孔”中照见自我、父亲与儿子的叠印,这本身就是对血缘与时间分野的诗意超越。在《禹门口》里,“禹门口就是家门口——你的/和我的,我们无数次路过/有时入,有时不入”,超越了地理场景、传说历史和现代治水故事,还原了一个“神话的、苦难的/和自我救赎的”“三个晃动的影子”。
《分野》在语言艺术上呈现出高度的成熟与复杂,体现了一种内敛、节制的艺术特征,这种特征使得《分野》的语言风格具有很高的辨识度。《一枚木质顶针》中“像戒指,像一枚干缩的/布满虫眼的棉桃”的描写精准克制,摒弃了过度抒情,让物自身发言,实为极好的“物性”书写。《我的菜园》《野苋菜》两诗中此种处理尤见功力:白菜“抱紧了自己”,野苋菜“散发出孤立的气息”,植物既被赋予独立生命的感觉,也自然而然地成为情感、哲理最生动、最有力的载体。诗人始终植根于深厚的汉语诗歌传统,一方面娴熟运用文言词汇与句法,如《分野》注引《世说新语》中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唤“奈何!奈何!”《庭前草》引述宋元学案,赋予诗歌沉静的古典质感;另一方面,大量融入口语、方言词,使诗歌呈现出了一种既庄重又诙谐的独特语感。
三
诗人有意识地构建了高度个人化的意象系统,这种意象系统来自现实世界对于超验世界的见证,但诗人又不止于此,还从超验世界中一次又一次地返回现实世界,并自如地在这两个世界之间腾挪、飞翔。比如,水意象承担着时间、记忆的功能;房屋意象象征精神栖居的渴望与不安;道路与行走意象指向生命的追寻过程;动物意象成为他者与自我的镜像。这些意象反复出现、相互呼应,形成了一张自洽的意义网络。《分野》中所呈现的意象群有着明确的象征主义内核,且其象征方式是对日常事物进行玄学式的提升。《像船的房子和像房子的船》将居住与漂泊、定居与流徙并置,房屋与船只的意象叠加,暗示现代人精神处境的某种深刻悖论。《钉子》里,“在风季到来之前,我要/把一扇窗口封死/这至少需要十根钉子”,与其说是抵挡风季,不如说是抵抗欲望的狂风;抵抗是痛苦的,就像钉钉子一样,“每敲一下,就有一种疼”。精神的坚守需要付出代价,这代价有时是沉重的甚至是炼狱般的凤凰涅槃。
诗人还善于用碎片化的场景、瞬间、对话、梦境代替线性叙述。《小镇的屠宰场》《语文老师》《星期五的酒局》等诗所截取的生活断面,如同社会学的田野笔记。《网上直播》把三个不同地域女子的直播片段并置,呈现了当下中国的多元面貌。《饶河边的古戏台》中戏装、演员、观众、历史人物诸种声音彼此交错、互为声部,呈现了颇为成熟的复调效果。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诗人锻造的诗歌风格类似于“默片”,阅读他的诗歌,需要一定的人生阅历和知识背景,否则就很难触及他诗歌背后忧伤的蓝调、苦笑的忧郁和嘲讽的机智。
总之,《分野》是一部值得反复阅读与咀嚼的诗集,它既是个人的精神传记,也是时代的文化地图。在硅基智能体与碳基生命体、传统与现代、日常经验与象征想象诸种“分野”处,这部诗集尝试了一种弥合性书写:它让现实得到反思性观照,让个人记忆获得历史重量,让诗歌叙述成就抒情高度。分野无处不在也无时不在,重要的不是对抗分野,而是始终保持凝视的热情、挖掘的姿态与言说的勇气,在分野处勘探和重塑诗意的存在。
诗人小传
周立文,安徽宿州人。毕业于北京大学。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长期从事新闻、出版工作,曾任光明日报社图书出版部、新闻报道策划部和记者部主任。
2004年,因“诗歌创作及对中美文化交流所做贡献”,获美国国会图书馆奖和旧金山市长奖。2017年,入选中宣部文化名人及四个一批人才工程。
主要著作有《周立文作品集》(4卷),《分野》等诗集4种,《说鼠兼说猫》等散文集2种,以及报告文学《英雄山河:1942年的衢州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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