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尔古纳河畔的诗与思——品读萨仁图娅组诗

桂清扬

前天晚上,我刚从呼和浩特回到杭州。那几日在内蒙古,和萨仁图娅一同参加全国文学学术研讨会。会期不长,会后去了希拉穆仁草原。草不深,风从阴山那边过来,压得脊背发紧。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停下来,深情地忘着远方。

在敖包前她添了一块石头,弯腰放上去,拍了拍,没说话。后来去大召,看银佛垂目,看龙雕垂爪,她蹲下来数砖缝里的青苔。在内蒙古博物院,有一面墙刻着《敕勒歌》全文。她在那面墙前站了许久,让我替她拍一张照。她说,这是她生命中重要的旋律。

快门按下的瞬间,我忽然觉得,那首一千五百年前的歌谣,和她笔下反复出现的额尔古纳河,原本就是同一条河流。风吹过阴山,草低下去,牛羊露出来。那些古老的音节从墙壁上走下来,走进一个当代蒙古族诗人的血液里,再从她的笔尖流出来,成为另一种形态的敕勒歌。

这些经历让我对她的写作有了更切近的理解。

萨仁图娅的诗中有一句:“我就是一条鱼,在民族记忆的河里游荡。”把个体生命溶解在族群的血脉中,是写作者所能抵达的极少数的精神坐标之一——不是站在河边描述河,而是把自己交出去,成为河水的一部分。她的诗始终保持着这种交付的自觉。写草原五十年,出版五十多部作品,两次获得骏马奖,最近又拿到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的桂冠诗人奖。这些数字和头衔只是轮廓。要进入她的诗学世界,得从额尔古纳河开始。

那条河在她的诗集中反复出现。不是地理名词,是精神的源头。她沿着河走,在诗里走,一走就是几十年。“鸿雁追云,骏马追风,我沿着额尔古纳河走向,以寻根的抵达以心的虔诚。”“抵达”一词用得郑重——她从不把它当作一次简单的故地重游,而是一场需要交付身心的精神还乡。

萨仁图娅写物,自有一种路数。

《雕花的马鞍》里有一句:“马鞍就是蒙古人的摇篮。”十个字,干净得像一截被河水冲刷过的木头。在农耕文明的语境里,摇篮安放在屋檐下,不动;而在游牧世界,摇篮驮在马背上,逐水草而行。一种文明的空间感知,被压缩进这一句里。她接着写:“金马鞍银马鞍铜马鞍木马鞍,马鞍就是蒙古人的摇篮。雕花镶银以及银环或铜环,凝聚草原的过往与变迁。手及梢绳成长的摇篮,脚及马镫跨马的流年。世代相传的雕花马鞍,半为家园半作船。”最后一句尤其好,半是家园半是船——陆地与水域,定居与迁徙,安稳与漂泊,都收在这七个字里了。

《圣魂敖包》里有一句:“倘若感受不到神圣之所在,心灵难免就会缺氧。”“缺氧”这个词带着生理学的色彩,放在敖包这个语境里,却不显隔阂。敖包是人与长生天对话的地方,感受不到它的神圣,对牧民来说,就像喘不上气。她用城里人熟悉的词,说出了草原人才真正懂得的体验。这首诗的起句更有气魄:“蒙古高原多高敖包的海拔就多高,额尔古纳河多长敖包的历史就多长。”用地理的尺度丈量信仰的高度,敖包不再是一堆石头,而是整个草原的精神海拔。

《圣洁的哈达》里,她写道:“圣洁的哈达,映衬蒙古包的白莲花。这源远流长的文化表征,鲜亮的不同色彩皆情思抒发。”哈达是流动的祝福,蒙古包是移动的家园,白莲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意象——三者叠在一起,产生一种纯净的光晕。她懂得,游牧文明的密码,从来不藏在宏大的叙事里,而是藏在那些代代相传的物件中。

她写马头琴,写出了动静之间的转换。“外弦音低沉粗犷,内弦音激越高昂,悠扬在大漠星空之下,回荡在连天的碧草之上。”这四句不解释琴的构造,只把琴声放回它本该存在的空间——大漠星空之下,连天碧草之上。但真正让人记住的,是后面那句:“千万匹野马复活奔腾驰骋,我在飞驰的马背上淋漓酣畅。”她把听觉转化成了动觉,把琴声变成了坐骑,把自己变成了骑手。只有从小坐在马背上的人,才能写出这种体感。她接着写:“土尔扈特人万里回归血战伏尔加河,忧郁的马头琴抚慰怀乡的忧伤。”琴声在这里有了重量,它不只是一个民族的乐器,更是这个民族流亡与归来的见证者。

《羊奔草原》里,她写了一个反常识的观察:“原来羊儿也可以追风,天性并非总是悠闲得慢条斯理,羊绵软的身体里储存飞腾的能量,羊温柔的心灵连着高远的天际。”大部分诗人写羊,写温顺、安静、缓慢。她不。她说羊也能追风,说羊的身体里藏着飞腾的能量。这不仅是写羊,也是在写她自己——外表柔和,内里积蓄着足够的劲。诗中写到她在汽车上远远看见羊群飞奔,“睁圆眼睛惊讶地向羊群望去”。一个写了五十年草原的诗人,还会为羊群奔跑而惊讶。这种惊讶,就是她诗歌中最重要的东西——从未丧失对日常事物的新鲜感。

萨仁图娅写草原上的人,也同样精准。

《草原额吉》是她诗中最为温暖的部分。额吉,蒙古语里的母亲。她写的是那些收养孤儿的草原母亲——“爱是毡房里的灯火灿亮,亮彻千里而至的孤儿心房。”额吉的爱不是抽象的说教,是毡房里的灯火,是奶香弥漫的原野,是融化高山积雪的暖流。她写道:“额吉,草原上的额吉,胸怀就像草原般宽广,蒙古包如温暖城堡一样。摇动摇篮的手扶你跨马背,岁月长长情长长。”最后一句,“摇动摇篮的手扶你跨马背”,一个动作跨越了整个人生——从婴儿到骑手,从被养育到独自驰骋,全部收在这一行里。

《蓝齐儿庙之思》写的是清代嫁到草原的公主。萨仁图娅对这个人物抱有深切的同情与敬意:“安宁身许自此她爱得刻骨,把一颗本真的芳心安放。长风盈袖融入青青草原的日常,相伴蓝蓝天空下的驼马牛羊。”一个从深宫走出的女子,最终选择留在草原,与儿子在一起,不再回去。萨仁图娅写道:“狼烟换却炊烟浮乃所盼所想,烽火更万灯烛深爱一场。最后的选择是与儿子在一起,乡魂不返永远留在草原上。”她敬重这种选择。在萨仁图娅看来,蓝齐儿不是政治的牺牲品,而是一个真正活过的人——“绝世女子蓝齐儿是爱的使者,千秋红颜万古永流芳。”

《土默特妹子》写得短,却有情致。“回乡的情结与畅想,始于东部一粒谷子的愿望。土默特妹子,心中自有绿草茵茵的金牧场。”她把回乡的动机归于“一粒谷子的愿望”,朴素,具体,不煽情。这是她写人的一贯方式——不拔高,不渲染,让人物自己在细节里站立起来。

她的诗里有一些句子,拿掉上下文,单独放着,依然经得起读。

“一手烟火一手诗意走春秋”——烟火是生存,诗意是灵魂。她不作取舍。草原上的河该拐弯就拐弯,该直行就直行。她活到七十多岁,走遍了世界,拿了那么多奖,但她始终没有放下“烟火”那一头。在呼和浩特那几天,她每天早起,自己烧奶茶,分给同行的人。奶茶是咸的,她说是土默特的做法。那一瞬间,桂冠诗人的光环褪去了,站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会烧奶茶的草原女人。

“人追问自身存在的意义,因此深邃因而悲壮”——草原上的诗人不假装生活不沉重,只是选择了在沉重中继续歌唱。追问意义是辛苦的,但比不追问要好。她这一代人,经历了从游牧到定居、从传统到现代的剧烈变迁,她比谁都清楚那种撕裂感。但她不控诉,只是写。

“梦想比生命更久更长”——这是她写作生涯的注脚。草原上的人对“长久”有天然的敏感,帐篷是临时搭的,草是一岁一枯荣的,只有河流和山峦是长久的。诗歌,就是她的河流和山峦。

“我是众多青草和花朵一员”——即便获得国际桂冠诗人奖,她仍然把自己看作草原上的一株草、一朵花。草原上长大的孩子都明白,天地那么大,一个人算不了什么。这种谦卑不是刻意为之,是长在骨子里的。那天在希拉穆仁草原上,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一丛格桑花,指尖顺着花瓣轻轻滑过,又凑近去闻了闻。站起来的时候,掌心沾着泥土和草汁。她说,你看,它还能长。

她的语言不绕弯子,不设阅读门槛。她写的是一个人站在草原上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她不教什么,不控诉什么,只是把草原上的事物一件件摆到面前,然后你就被打动了。因为你感觉到,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不是写出来的,是从血液里渗出来的。

她的格局也比一般的地方性写作要大。她写红山文化,写牛河梁女神,把草原文明放进中华文明的漫长脉络:“牛河梁是华夏文明深扎的直根。”她写丝绸之路,把草原看作连接东西方的通道。在《诗行草原丝路》中,她写道:“阴山是草原丝绸之路的起点,鹰翔马奔生生不息的追寻与召唤。历史和未来,四野和万物,辽阔主持明月阴山的又一场庆典。”这种自觉的文化定位,让她超越了一个地域性诗人的格局。但她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姿态仍然是低的。她不是以一个民族代言人的口吻在说话,她只是众多青草中的一株。

有些句子,是从萨仁图娅的诗里摘出来的。它们都很短,但每一句底下都压着很沉的东西。

梦想比生命更久更长。
马鞍就是蒙古人的摇篮。
羊绵软的身体里储存飞腾的能量。
倘若感受不到神圣之所在,心灵难免就会缺氧。
一手烟火一手诗意走春秋。
唯有守望,直至泪水里充满血浆。
我是众多青草和花朵一员。
摇动摇篮的手扶你跨马背。
半为家园半作船。

这些句子不依赖修辞,依赖的是诚实。她擅长把一件寻常的东西写透,让它自己发光。她在《时光之上》中写道:“心向诗意的远方,长调一般的悠长饱满,在一片草原相伴牛羊看斜阳。”这是她的理想状态——不是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掌声,而是回到草原,和牛羊一起看斜阳。

在呼和浩特那几天,有一天傍晚,我们从会场出来,太阳正往下落。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没说话。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她在诗里写的:“时光之上,无关岁月光影拉远满袖花香,红尘陌上执念写成铭心刻骨,我的爱一如既往。”

她心里装着的,始终是那片水草丰美的地方。当现实中的草原在变,她在语言里重建了一片不会消失的草原。那里额尔古纳河仍然流淌,马头琴仍然苍凉,雕花马鞍仍然温热,萨日朗花年年盛开。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那首古老的歌谣从墙壁上走下来,走进她的诗里,再走进无数读者的心里。她写下的那些短句,会替她留下来。

正如她自己说的——梦想比生命更久更长。

 
评论者简介:

桂清扬,诗人,文学评论家,浙江外国语学院英文教授,香港岭南大学翻译哲学博士,国家教育部公派英国诺丁汉大学访问学者,浙江省作家协会文学译介委员会委员,浙江省翻译协会副会长,杭州市翻译协会会长。主持完成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七月派翻译群体特征研究》;出版译著《呼啸山庄》和双语诗集《桂清扬短诗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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