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思议的硬伤——《杨绛传》读后

王宗法

从伯明翰市图书馆借来《巴金散文精选》(长江文艺出版社2017.12)、《极限聊斋——王蒙神侃<聊斋>》(四川人民出版社2025.10)和罗银胜的《杨绛传》(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5.12)。不言而喻,前二本是慕作家之名而选,后一本则是因传主杨绛而借,而且拿回家首先看的就是这一本我历来喜欢看的人物传记。令我非常意外的是,当看到第37页一段文字后不觉大吃一惊,忍不住重读几遍,确定不是自己看花眼了,而是这一段文字确实出现了令人难以理解的硬伤,为了说明问题,还是先引述如下:

火车过蚌埠后,窗外一片荒凉,没有山,没有树,没有庄稼,没有房屋,有的只是绵延起伏的大土墩子。火车走了好久好久,窗外景色不改。杨绛叹口气说:“这段路最乏味了。”

钱穆说:“此古战场也。”

经钱穆这么一说,杨绛觉得,历史给地理染上了颜色,眼前的景物顿时改观,她对绵延多少里的土墩子发生了很大的兴趣。钱穆对她讲,哪里可以安营,哪里可以冲杀。尽管战死的老百姓早已不知去向,她仍不免油然起了吊古之情,直到“蔚然而深秀”的琅琊山在望,才离开这片辽阔的“古战场”。

火车进入山东境内,车站迫近泰山,山好像竖立站边。等火车开动,钱穆此时谈风更健了。他指点着告诉杨绛临城大劫案的经过,又指点她看“抱犊山”。山很陡。钱穆说,附近居民把小牛犊抱上山岡,小牛犊就在山上吃草,得等长成大牛自己下山。

从此,杨绛对钱穆先生不再陌生了。不过车到北京,他们分手后再也没有见面。杨绛每逢寒假暑假总回苏州家里度假,这条旅途来回走的很熟,每过古战场时,总会想到钱宾四先生的谈笑风生。

不言而喻,这一节文字很重要,它是杨绛首途北京读书的经历,又是跟刚刚订婚的钱钟书族人、后来名扬天下的钱穆先生同行,自然不能轻易放过,值得大书特书一番。作者也正是这样做的,对于此行一路风物精描细写,凡是能够引起杨绛注意的一概没有放过,尤其由钱穆先生如同导游一般解说的历史典故写得丝丝入扣、栩栩如生。然而,就是在这样重要的节点上居然出现了令人难以理解的硬伤,那就是有关这一路上重要景点地理方位不该有的颠倒错置。说明白一点就是:“蔚然而深秀”的琅琊山本来在南京到蚌埠之间的滁州,却被迁移到蚌埠到泰山之间那一片古战场之后去了。须知,琅琊山在滁州早就因为做过滁州太守的欧阳修那一篇流传不衰的《醉翁亭记》而妇孺皆知了。其实,当时杨绛家在苏州,到北京自然要走京沪线由南向北,一路要经过南京、滁州、蚌埠、泰安而北上的,那一片布满大土墩子的古战场就是刘邦项羽相争之地淮北宿州一带,著名的“虞姬墓”就在其间灵璧,原本不在滁州与蚌埠之间,更不在南京与滁州之间,自然跟琅琊山不接壤了。多年走过这一条路的杨绛自然不会弄错的,而曾经就读于复旦大学中文系81级的作者罗银胜先生也应该熟悉这条路线,尤其不会不知道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吧?因为文中引用的那一句“蔚然而深秀”就出自这个名篇嘛,而此文开头第一句就是“环滁皆山也”,其所言之“滁”即滁州、“山”就是琅琊山,难道罗银胜先生不知道吗?那又怎么会把这样一个名胜之地放错了位置呢?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也是我多年来读书生涯中罕见的一个困惑。

值得注意的是,罗银胜先生是独立学者、资深传纪作家,致力于人物传纪很有成就,仅就这一部《杨绛传》而言,下的功夫就很深,迄今已经出过三个版本了。如他在此书《后记》中所言:“拙作初版于2005年初,二版以《百年风华:杨绛传》之名出版于2011年4月。本书经修罅指谬,推出《杨绛传》典藏版。由于作者的见识、阅历所限,书中的错失之处有待读者批评指正。”尤其难得的是,首版《杨绛传》问世当年就被全国妇联和中国版协评为“第四届全国妇女优秀读物”而成为全国妇联的推荐作品,影响之大不言而喻。为正视听,笔者坦诚写下这篇短文,以就教于广大读者,应该也是勤于笔耕的罗银胜先生心之所愿吧?

                                        2026.8.26于新泽西橡树园

                       【原载《新州周报》2026.9.3教育文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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