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1]-吴辰 | 乡关日暮:评符浩勇散文集《乡关何处》-华闻时空](https://hwsk1.oss-cn-shanghai.aliyuncs.com/2026/09/f27e5590e6f950c646933374464f0b43.jpg?x-oss-process=image/auto-orient,1/quality,q_90/format,webp)
“日暮乡关何处是”,唐代崔颢的这句诗在当下的语境下别有意味,随着中国城镇化进程的加速,乡土中国也站在了十字路口上,“乡关何处”,这不仅是个人的疑问,也承载着时代的困惑。符浩勇的散文集《乡关何处》便是在这种语境下写就的,作为一名久耕小说创作的作家,符浩勇对海南乡土社会发展的关注长达数十年,一声“乡关何处”,承载着他对海南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思索。
符浩勇以写小说见长,散文集在此之前只有《到博鳌看流星雨》一部,就文体而言,小说与散文大有不同,小说是讲故事,散文是抒感情;小说写的是别人,散文写的是自己。也就是说,在《乡关何处》中,那个擅长讲述别人故事的符浩勇转而去书写自己的感情,这是一部作者写给自己的书。
正如符浩勇所说,近年来,他关注的重点在于“乡村的变迁与人性的光辉如何在生活中交织”,城市的繁华吸引着越来越多的人漂泊其中,但是,他们并没有完全失去与乡土的联系,那个看似贫瘠实则丰饶的故乡始终令他们魂牵梦绕。其实,符浩勇本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在《乡关何处》中化名“蛮牛雄”,讲述着自己对故乡的眷恋。当然,符浩勇在面对故乡时并不是一味耽于浪漫主义的回味,经历了城乡之间的转换,他对乡土社会多了一重反思,他不仅看到了乡土的温暖,也看到了隐藏在乡土温情背后的种种问题,他敢于直面乡土的式微,但是在直面之后依然尝试在当下的时代语境中激活乡土的动能。《乡关何处》是符浩勇对自己生活与创作经历的一个总结,寄托着作者对中国乡土社会的理解与反思。
符浩勇在观察乡土社会时有着一种提纲挈领式的敏锐,在《乡关何处》中,开篇便写到了家谱。家谱是“乡土”二字最集中的体现,它意味着一个家族在土地上的开枝散叶,兴盛衰亡,也意味着人类与土地之间的关系。符浩勇一起笔便是“我们文曲坡符氏有三本不同版本的家谱。这三本家谱,如今都摆在我的面前,它们形态各异,承载的却是同一脉血缘的流转。”就是这么简单的一段话,符浩勇用在这里却意味深长,正如《离骚》,首句便是“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伯”,家谱记载着一个家族的起源与荣耀,而作为后人的符浩勇,在书写家谱时,更多了一份来自血脉上的认同感和责任感。通过一遍一遍对家谱的梳理,一辈一辈的祖先从文字中走了出来,他们辛辛勤勤地操劳,重复着百年不变的生活,平淡而神圣,而家族也在这岁月流转之中蓬勃壮大。符浩勇叙述家谱中记载的历史时笔触极细,甚至有一些“新史学”的味道,而人情世故、伦理道德正是在这种细节之中呈现得淋漓尽致。不过,在对家谱的叙述中,符浩勇还是隐约地流露出了一种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从祖先符缵中到爷爷一辈的光晕似乎在最近数十年渐渐地衰退了,越来越多的龃龉在生活中出现,符浩勇无能为力,他甚至在字里行间将解决问题的方式归根于不知有无的所谓“报应”,而这只不过是无可奈何的自我宽慰罢了。
在符浩勇对乡土的认知中,人的存在是第一性的,如果没有故乡的人,乡土不过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地理空间而已,而一旦人生活在其中,人与乡土之间便建立了一种链接,在这种连接中,充满了来自愿亲缘血脉的温暖。在《父亲的年轮母亲的路》中,符浩勇在人世沧桑之后总结出了那句让人读后刻骨铭心的话:“房子本身,并不是家”。在陆续经历了父母离世的痛苦之后,符浩勇问出了那句话:“可是,我的故乡在哪里?我的乡关何在?”虽然长期生活在城市里,但符浩勇清楚地认识到“我的彼岸,那个灵魂的栖息之所,是不近也不远的滚烫的故乡”。符浩勇用词颇耐人寻味,何谓“不近也不远”,其实,这正是作者对自己生存状态的精准概括。早在二十世纪初期,当第一批现代知识分子离开了乡土,成为城市中的漂泊者时,他们就发现了自己与乡土中国“在而不属于”的状态。但是,乡土分离的痛感并非一时之痛,这种痛感伴随着中国社会的发展持续了百余年,以至于生活在其中的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不以之为痛了。符浩勇再次提醒人们去直视这种痛感,唤醒那些沉迷在城市喧嚣中人们的记忆。符浩勇身在城市,但是他的父母却固执地不愿意进城,这并不是思想上的保守,而是深埋在血脉之间的对土地的依依不舍,这是独属于老一辈人的可敬的浪漫。对于符浩勇来说,这种浪漫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即便是他本人也无法做到回到乡土,至于符浩勇的晚辈们,可能连理解也难以做到了。
在《乡关何处》中,符浩勇经常回忆起曾经那些与乡土亲近的日子,有意思的是,他在书写回忆时完全没有任何的铺垫,直接上来就把自己带进童年。在《青葱的花样年华》中,符浩勇化名的蛮牛雄再次经历了童年时的一幕一幕,但是,这并不仅仅是童年经历过事件的简单重复,作者在字里行间流露出了一种不属于儿童的理性,他经历着一切,也在洞悉着一切,包括洞悉着在当时事件中的自己。这种亦幻亦真的笔触像是一场梦,它给符浩勇带来了一次心灵上的回归,但是回归之后,却发现那些曾经的美好是再也无法重来。整个“忧郁的花期”以一句“我辍学第二年又重上学,已是后语”结束,这也证明了作者的情感态度,他站在时间的一端,回望经历的过往,他把经历过的事情看得更清,却也一次次地让自己的内心刺痛。可即便是内心刺痛,符浩勇也愿意再将往事回忆一遍,那些属于自己的童年时的梦,承载着作者的乡土记忆。
在符浩勇的眼里,在城乡剧烈转型的时期,乡土本身存在着一重悖论,即乡土在培养着人才,但是乡土却无法留住人才。在《我的故乡小镇》《故园最后的夜语》等篇什中符浩勇都在直面这个问题,他甚至直接跳出文本本身的叙述视角,讲述散文文本之外的写作过程,那些文本里出现的乡村老教师强调“不要过分渲染学校的困境”“不要写学校拖欠老师工资”“不要写学校危房亟待修造”,也强调“小学是基础教育的起步之地,教书育人永远是老师的精神支柱”。其实,这些老教师们守护的是乡土的尊严,他们仍希望有年轻人能来到乡村,能够教出走出乡村的孩子们。而其实,这种期望很大程度上是一厢情愿,因为即便是符浩勇自己的晚辈,也对乡土十分陌生,在《女儿本平常》和《孙女上学记》中,作者没有太多书写自己晚辈与乡土的关系,他们不属于乡土,而乡土社会中也没有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印记。
符浩勇《乡关何处》中的一些篇什读起来颇有汪曾祺的感觉,这可能是由于他们都在书写时代变革中寻常人的坚守与变化,在《故里乡亲》《乡间失落的挽歌》《医者仁心与匠人》等篇什中,符浩勇写了一些“无事之事”。《故里乡亲》在排篇布局上颇有意味,庆爹的杂货铺、德叔的冰棍车、杰叔得而复失的2000块钱,看似生活中难以连缀成篇的杂事却有一个共同的指向,即乡土的失落。三篇小文有内在的逻辑,从乡土的自足到世事的暌违再到乡土与城市对撞之后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感。“老婆显然不知道,过了年,杰叔还会不会再到城里去洗车”,其实杰叔自己也不知道,而这其实也正是乡土在面对城市时的困境。
在与散文集同名的《乡关何处》中,符浩勇终于敢于直接揭示乡土目前的窘境:那些曾经令自己暖心和怀念的一切,到眼下都被等价换算成了资本,那些真挚的友谊和亲情最后却变成了用来充场面的幌子和招牌,在文章最后,符浩勇借着蛮牛雄之口终于说出了“天亮就走”的话,而此时“也已经很深了”。
符浩勇的这部《乡关何处》并不是一部能让人找到那些浪漫化“乡愁”的散文集,作者的目的并不是让读者获得某种自欺欺人的想象,他希望读者们真正了解乡土、注视乡土,真正去尊重乡土,并试图为乡土找寻出路。而这正是《乡关何处》的价值和意义。有符浩勇这样的作家在追问“乡关何处”,即便此时此刻乡关已是日暮,但是明日的太阳终将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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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吴辰,教授,文学博士,海南师范大学国际教育学院党委书记,海南政法职业学院副院长(挂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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