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敏:旧曲未歇,岁月长留

在澳华小小说作家群体里,王若冰与心水、李明晏、崖青一样,依托移民经验,坚持母语写作,只是创作路径各有侧重。心水多写饮食男女、恩爱情仇,偏向写实;李明晏擅长情节架构,讲究叙事的“柳暗花明”;崖青偏爱散文化笔法,题材从留学生活延伸至养老院与移民奋斗。王若冰的特别之处,是她把“回望故土”与“书写新家园”的双重目光,收进一种更内向的抒情里,能将个人的生活阅历与时代印记相融合,用温情的笔触讲述不同地域、不同时代的故事,展现了开阔的文学视野。《此去经年》便是这样一篇作品。

《此去经年》注重细腻的心理描写,走的是内敛、温润的路子,语言清丽流畅、错落有致,在有限的篇幅内营造出浓郁的意境和深沉的情感。叙事收束得很窄,不触碰大时代的动荡风云,只落笔于永平府的一座小城、一条三人巷、一个女人的一辈子。故事没有激烈冲突,也没有刻意催泪的俗套,只靠那首反复弹奏的旧曲,把半生等待、数次离别、岁月沉淀后的释然,慢慢铺开。一弹,就是一辈子;旧曲未歇,岁月也随之悠长。
小说结构不依赖传统小说的起承转合,更像一篇舒缓的叙事散文。全文以“旧曲”为核心意象,从开篇落指到墓前余音,前后勾连。明线是如玉:她守着老屋、古筝,年年岁岁以旧曲寄思念。暗线是林奶奶:她次次听琴落泪,屡屡感叹流年,嘴上劝如玉放下,实则自己也困在无人知晓的遗憾里。文本里其实早已埋下伏笔。林奶奶“最喜欢听如玉弹古筝,但是她却最不喜欢听如玉弹《此去经年》”,这一处矛盾,本身就在暗示她并非单纯的旁观者。她操着“带有大连口音的普通话”,据说是“早些年落脚在这里的”;而大少爷当年正是“从关外逃婚落脚到了这里”。地域与身世的暗扣,使林奶奶的隐秘心事并非全无来路。她劝如玉“忘了”,紧接着又说“忘是忘不掉的”,一句话已经泄露了自己。临终前,她拉着如玉的手,让她再弹一次《此去经年》,在曲中安然闭眼。到末尾,如玉在林奶奶墓前说:“你这个痴情的女人,等了大少爷一辈子啊。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也真是苦了你了。”明暗两条线至此重合。

开篇的氛围也拿捏得好。开篇一句“已经很久不回三人巷了”,紧接着如玉对着窗,将这句话复述一遍。叙述者的声音和人物自语叠在一起,如同空巷里的回声,定下回望与空寂的基调。随后是飞鸟掠过屋顶,几片叶子稀疏哗啦,消失于清晨光线。这个开头不急着交代前因后果,只把“消失”与“重复”并置:人回不去,话放不下。到了结尾,如玉在墓前弹曲,“她似乎看到,大少爷正在向她走来。”从开篇的“消失”到结尾的“走来”,中间隔着一首旧曲和一生等待。但一个“似乎”,又把画面收回到幻觉与念想之间,没有强行把悲苦敷衍成圆满。

作者的文字质感,正来自这种不直说。翠色旗袍在岁月中淡了颜色,也淡了光景;我从京城带回瑞蚨祥的翠绿丝缎,如玉在槐树下喝茶,阳光透过槐叶落在她身上,斑驳如画。她接过丝缎,说起城东旗袍店手艺差,又说起大少爷在时,永平府旗袍店的手艺“跟上海与京城的旗袍相比也是毫不逊色”的,可惜失传了。这里褪色的旗袍、新买的丝缎、失传的手艺,叠在一起,不只是一件衣服的旧事,也是旧时代、旧爱情和旧生活方式的消逝。青瓷茶杯也是好细节。如玉递茶时说“知道你这会儿该到了”,看似平淡,实则有一种对时间与人情的笃定;后来祖母端着青瓷茶杯,爱怜地看着如玉落泪,同一件器物把日常、代际与恒常连在一起。青瓷温润、素雅、易碎,也暗合如玉的性子。

如玉的隐忍,则落在更小的动作里。祖母说:“妹妹啊,你这一辈子过的苦啊……”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如玉却笑着说:“二嫂,你看你哭什么呢?我这不是好好的?不是还能跟你和二哥一起喝茶吗?”她不说“我很好”,只说“还能喝茶”。“还能”二字,不是不苦,是苦到只剩日常可守。祖父祖母先后走的那一年,她哭得凄惨;自此后,没有人再看到她流泪,只是弹《此去经年》的频率越来越高。眼泪少了,琴声多了。情感没有消失,只是从脸上转到了弦上。墓前“轻轻扒开一片青草,放好了古筝,又在草地上放上一个蒲团”,这些动作安静、缓慢,比任何哭诉都更有分量。

当然,这篇作品并非没有短板。最明显的是叙事节奏不均衡。前半段沉浸在场景与氛围里,读者很容易进入那种安静怅惘的岁月感;但“那是我第一次亲耳听如玉说起大少爷这个字眼”之后,作者突然集中补叙大少爷的身世、1947年离去、二人当年共谱琴曲的往事。信息密集,像一段说明插入曲中,打断了旧调贯穿全文的舒缓节奏。其次,抒情点题稍有重复。林奶奶多次听曲流泪、感叹“其实,人人的心中都会有一首《此去经年》啊”,主题已经点明,后文再反复渲染,留白便少了。林奶奶这条副线的伏笔其实已经埋下,只是分布不够均匀。“大连口音”“最不喜欢听《此去经年》”等多集中在中后段,倘若这些隐秘心事能更早、更细碎地散落在前文的日常对话与神态之中,结尾的反转会更有共情力量。

但整体而言,《此去经年》仍是一篇经得起细读的小小说。回到开篇的比较,心水靠写实,李明晏靠情节,崖青靠散文化的铺展;王若冰这篇,靠的是一首旧曲贯穿始终的意象、细节与情绪。她写的是永平府小城,却与澳华文学中回望故土、书写新家园、在“他者”与“我者”之间寻找位置的经验相通。离散与等待,不必都写成漂泊与冲突,也可以写成一个人守着一首曲子,喝茶、看槐花、清明扫墓,年复一年。旧曲未歇,是因为有人还在听;岁月长留,是因为有人还在等。世间所有未竟的圆满、无声的离别、漫长的等待,最终都沉到各人心里,化作那一首属于自己的《此去经年》,轻轻弹着,一直到老。

2021年,王若冰凭借《对面的碗》等十篇小小说作品荣获第九届小小说金麻雀奖,颁奖词评价其作品“体现往日时光与怀旧情绪,笔下异域故事溢满人情暖意”,也点出了她文字中挥之不去的故土记忆与怀旧底色,以及她在异域题材中始终流淌的人情温度。

图片[1]-杨晓敏:旧曲未歇,岁月长留-华闻时空

作者简介:杨晓敏,豫北获嘉人,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4年。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河南省作协原副主席,华夏小小说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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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原文

图片[2]-杨晓敏:旧曲未歇,岁月长留-华闻时空

此去经年
王若冰(旅澳)

已经很久不回三人巷了。一只鸟在屋顶上飞过,掠过了几片叶子,发出稀疏的哗啦之声后,随之就消失在清晨的光线里。

如玉对着窗户又重复一句:已经很久不回三人巷了。

她站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走到房间角落里的古筝前,一伸手拉出古筝凳,将自己的半个身子坐下去。手指流水一般,在古筝上弹出了一串曲子。那也是这一生到此为止,她弹得次数最多的一首曲子,名为《此去经年》。

隔壁的林奶奶在世的那些年,最喜欢听如玉弹古筝,但是她却最不喜欢听如玉弹《此去经年》。每次听了,无论是什么样的心情,眼睛里立刻就会流出泪,于是一边擦眼角,一边起身说:罢了,罢了,如玉啊,你什么时候能把这首《此去经年》忘了呢?哎,那也是不可能的,怎么会忘呢?忘是忘不掉的。

林奶奶操着一口带有大连口音的普通话,据说是早些年落脚在这里的。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总是觉得有几分陌生,甚至是有一些描述不出来的苍凉。尤其当那苍凉夹杂在秋风春雨中,就带上了丝丝缕缕的宋词的味道。林奶奶向院子外边走去,春天,她会在槐树前停几秒,抬起头认真地望着一树的槐花,悠悠地说:该做槐花饼了,不然,过几天落了怪可惜的。

林奶奶走出院子,又回了屋,如玉的《此去经年》还在继续。

从春暖花开到落叶纷飞,《此去经年》时常不经意间缠绕在永平府大街的空气里。有人从门前经过,都会不由自主地停停脚步,望一眼多数时间都关闭的朱色大门,轻叹一声,神情就会多少有些忧伤地走开了。有多少次,林奶奶生前听着《此去经年》,眼神变得落寞,随即会泪满衣襟。她神情哀哀怨怨的,也不管如玉听得见与否,都会说:其实,人人的心中都会有一首《此去经年》啊。

如玉的翠色旗袍,在岁月中逐渐淡了颜色,也淡了光景。那一年,我从京城回家前,先去大栅栏的老字号瑞蚨祥,买了一块翠绿色的丝缎送给如玉。走进去时,她正在铺满阳光的槐树下喝茶,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悠悠地落在她的身上,斑驳之中,觉得她看起来更如一幅画。身上依然是一件翠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见我来,随手拿起一个青瓷茶杯递给我:知道你这会儿该到了。

她总是平淡的,甚至在别人看来是有些冷漠的。她自顾自地喝茶,她的岁月里似乎没有如同别人的家常里短与琐碎。

如玉的双手在丝缎上滑来滑去,仿佛沉浸在某种回忆之中。

谢谢你,总想着我喜欢这个颜色的料子,只是城东那家旗袍店的手艺可是差远了,做出来的旗袍越来越没味道。以前大少爷在的时候,永平府旗袍店的手艺,跟上海与京城的旗袍相比也是毫不逊色的。可惜了,那么好的手艺,失传了……

那是我第一次亲耳听如玉说起大少爷这个字眼。大少爷是她的丈夫,据说他当年从关外逃婚落脚到了这里,与如玉在同一所高中教书。他与如玉一样喜欢琴棋书画,两个人的爱情故事在小城里曾经演绎得沸沸扬扬。婚后不久,大少爷参军,临行前那一晚,他们共同谱写了一首曲子,浓郁地表达了各自内心的不舍与期待。如玉在年复一年的等待中,将曲子命名为《此去经年》。

祖父在时,曾经说过,在永平府再也找不到像你姑奶奶如玉这样的女子了。祖父说这话的时候已经80岁,如玉那时刚刚过了75岁的生日,他们兄妹二人在院子里喝茶,我祖母端着青瓷茶杯,爱怜地看着如玉说:妹妹啊,你这一辈子过的苦啊……话还没有说完,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如玉却依然笑着说:二嫂,你看你哭什么呢?我这不是好好的?不是还能跟你和二哥一起喝茶吗?

在祖父与祖母先后走的那一年,见到过如玉的两次眼泪,哭得凄惨。自此后,没有人再看到过如玉流泪。只是,她弹《此去经年》的频率越来越高了。祖父母走后那年冬天,林奶奶也病危了。谁也没有想到林奶奶临终前,拉着如玉的手,让她再谈一次《此去经年》。林奶奶在如玉《此去经年》的缭绕中,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送走了林奶奶,如玉渐渐地很少出行,只有在清明节的前夕,一个人到家族的墓地去,一坐就是大半天。清明时节的墓地,笼罩在人来人往的忙碌之中,燃起的纸片如同落叶一般起伏、盘旋。如玉淡淡地说:爸爸妈妈、二哥二嫂,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其实,我知道,大少爷早在1947年就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如玉最后一次去林奶奶的墓前,带了古筝。坟前的青草,高高矮矮地蔓延开。如玉轻轻地扒开一片青草,放好了古筝,又在草地上放上一个蒲团,双手拨动曲子。如玉一边燃起冥纸,一边说:你这个痴情的女人,等了大少爷一辈子啊。你还以为我不知道,也真是苦了你了。

说完,一首《此去经年》在林奶奶的墓前如泣如诉地飘荡,她似乎看到,大少爷正在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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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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