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美: 《台山月饼》

邓小美
    中秋的月光烘焙了一个个团圆的月饼，别处的月饼是一个圆，而台山的饼却是两个圆，一个是盛满灯火团圆的温馨，另一个是承载跨越山海的思念，这两个圆的周长连成一条长长的线，这条线一头牵着家乡的亲人，另一头系着海外游子的心。

    江门台山市是全国著名侨乡，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亲人在海外，旅居海外的台山人比居住本地的还多，有“内外两个台山”的美誉。中秋节来临之际，台山人总是将思念化成馅料捏入月饼里。唐代诗人王维，将万般情思，寄托于小小红豆，一首《相思》诗流传至今，红豆成了相思的代名词。豆沙是红豆的心，台山人把这颗红豆之心揉进月饼之中，将绵长的思念，寄存于物换星移的悠悠岁月。台山豆沙月饼，是故土独有的传统风味，也是刻在台山人血脉里的家乡印记。
    我从小就喜欢吃豆沙月饼，只是儿时物质匮乏，寻常人家过中秋，往往也只有一两筒月饼，而一筒之中，多半只有一枚是豆沙馅的。为此，母亲每逢年节都自制豆沙饼，制豆沙的工序并不复杂，但需要耐性和时间，记得那时母亲做豆沙之前必做的准备功夫就是先将自家种植晒干的小红豆，提前一个晚上浸泡。
    听母亲说，浸豆的时间相当讲究，如果浸的时间不够，就难煮出沙，但如果浸的时间过长就会变成豆芽。所以每一次浸豆，母亲都调校好闹钟准时晚上10点开始浸泡，第二天早上6点便开始煮豆，大约煮上1小时或更长时间，直到红豆一捏就碎。煮好的豆用专门的筛子或糍布将豆沙和皮渣分隔开来，台山一些地方土话对这一工序谓之“搁”。然后，在“搁”出来的豆沙里加糖用铁锅炒，炒至豆沙抱团、不粘锅铲便大功告。母亲做出来的豆沙饼虽不及酒楼、饼屋烘出来的月饼香甜，但那传统制作出来的红豆沙却也绵软而不腻。
    每当我们津津有味地吃着豆沙饼的时候，母亲便会重复讲她娘家的旧事。她说她的手艺是从外婆那里学来的，而外婆做豆沙饼，则是因为外公爱吃，可外公长年累月远在大洋彼岸务工谋生，由于那个时代交通不便、通讯落后，谁也不知何时是归期，外婆只好在每一个佳节都亲手做豆沙饼，守着饼香，静静等候外公归来。久而久之，外婆不但手艺炉火纯青，还教会了我母亲。轮到我这一代，虽然没有学会自制豆沙，但我的孩子照样会吃到台山豆沙月饼。台山豆沙月饼除了红豆沙，还有黑豆沙，其中柴火黑豆沙月饼制作技艺还入选江门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于台山人而言，月饼不止是舌尖的美味，更是乡愁的寄托。故土风物，牵系着漂泊异乡的游子。台山冬瓜是当地颇具代表性的农产品，皮薄肉厚，清甜爽口，而且产量高。聪慧的台山人用它来做月饼馅料，以冬瓜为馅料的月饼称为冬蓉月饼，台山冬蓉月饼因其馅料呈青绿色透明丝状，晶莹剔透，入口如翅，韧中带脆而被誉为“冬翅月饼”，其制作技艺为广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台山“冬翅月饼”软糯清甜的滋味，跨越山海，慰藉着海外无数侨胞的思乡之心。我在美国旅游时，见到不少大型超市和华人杂货店都摆卖台山月饼，而见得最多的是台山冬蓉月饼，还见到一些中国著名品牌酒楼和食品公司出品的冬蓉月饼标示选用台山冬瓜。
    馅料是月饼的灵魂，台山人制作月饼，凭着精巧的匠心，细细丰盈每一枚月饼的内心世界。除豆沙、冬蓉、莲蓉这类甜馅之外，还别出心裁地创制出五仁叉烧月饼。核桃仁、杏仁、橄榄仁等果仁香脆回甘，搭配肥瘦相间、醇厚多汁的叉烧，酥脆与弹嫩交融，裹挟着浓郁的肉香，风味层次十足。我日前与朋友到深井镇游玩，路过一家饼铺，有幸尝到这一款五仁叉烧月饼。我第一次吃这种饼，咬一口下去，感觉口感层次非常丰富，香甜与微咸交织，似珍馐百味在舌尖上跳舞。那一口滋味，瞬间征服了我的味蕾，我也顾不得平日里的精打细算，一口气买下五筒。同行的朋友更为夸张，买了二十多筒。我打趣他，莫非是打算回去做批发？他笑着答道，弟弟一家从美国回来过中秋，要让他们好好尝尝家乡的味道，把故土的滋味记在心里。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轼通过月亮意象寄托共赏明月之愿，表达对七年未聚的弟弟苏辙的思念之情和对亲友的祝福。如果有人说这句诗词是为台山人而写的，我想大凡台山人都不会反对，因为中秋这一天“内外两个台山”的家庭都会在同一月亮下，摆满圆圆的月饼、圆圆的沙田柚、圆圆的芋头包、圆圆碌碌的田螺，在“千里共婵娟”。他们借着满月的柔光，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思念都轻轻送到想念的人面前，酿成岁岁年年都散不去的温情。
作者简介：
    邓小美，女，广东省江门台山市人，是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江门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台山市文艺评论协会会员、台山市华侨历文化协会理事。累计创作、发表文学作品和文艺评论200多篇，出版个人散文集《旅途琐事》。